《清宵半》杨九九

1、久别归来

　　五月底，苏佑结束了为期三天的杂志拍摄，同助理许青由京都转至大阪，搭乘航班返回北京。
　　许青订了头等舱第二排的位置，因为日程紧并没有订到靠窗，两人身边的座位都已有人占据，只能和他隔一条过道坐着。苏佑放好背包坐下来揉揉眉心——实在没想到在大阪还能遇到送机的粉丝，打起精神和几个留学生聊了十多分钟，这会儿终于放松下来，只觉得铺天盖地的疲劳感袭来。他扣好安全带，取下口罩和帽子，舒服地低叹一声，然后转头打量右手边微微蜷缩的人影。
　　对方穿着一件男式的蓝色连帽衫，帽子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尖尖的下巴和微张的红唇，素白双手抓着腹部的衣服，一头及腰的微卷黑发披散在胸前，像上好墨缎一样光亮顺滑。坐姿倒是乖巧，头正肩平，双腿很规矩地并排收在座椅前。苏佑能听到她轻轻的鼻息，正睡得香甜。原来还有比自己还要疲惫的人，苏佑摇摇头，想到几天后就要开机的《魅影》，神经又紧绷起来，从包里翻出剧本开始研究。许青看他眼下淡淡的黑眼圈，想劝他抓紧时间在飞机上休息，又怕打断他思考，沉默半晌，只从随身衣袋里拿出一根棒棒糖递过去。她比苏佑大七岁，一起工作已经四年有余，既是伙伴，又像姐弟，深知这个年轻人的坚持和韧劲。大戏开拍在即，他努力向前时，她做好助理的分内工作就算是最大的支持。
　　苏佑接过棒棒糖，驾轻就熟剥开糖纸塞进嘴里，清俊的脸因为带笑眉眼好像又成了五六年前的少年：“谢谢青姐。”
　　许青也一笑：“看会儿就休息吧，不要太疲劳，这几天到处跑也没睡过好觉。过几天开机看你这挂着黑眼圈可就不上镜了。”
　　苏佑点点头，然后又接着研究起剧本。

　　不多时，飞机起飞。苏佑继续看了三十多页，双眼泛酸，困意袭来，实在是支撑不住了。侧头看许青已经靠在座位上睡着，算算时间还有两个多小时，于是取出眼罩打算休息一阵。
　　不巧空姐推着餐车过来，一看到苏佑的脸便认出他来，立时笑得格外动人：“您好，苏先生，需要什么饮料呢，我们提供……”
　　苏佑微微一笑：“不用，谢谢你，我正打算休息。”
　　空姐被他因疲惫而低沉微哑的嗓音迷得脸颊酡红，不好意思地抿唇又看苏佑旁边的女孩，苏佑也顺着空姐的目光看她。那女孩的头已经歪向窗户，仍然双手揪着衣服沉沉睡着。空姐在一边轻声提示道：“苏先生，请不要叫她，这位小姐登机时说自己需要休息，抵达北京时再叫醒她。”
　　苏佑心道，我并没有打算叫她，只是看一看而已。
　　“好，我知道了。”他依旧温和笑着，然后低头戴上眼罩，靠在座椅上。到日本工作前一个多月，自家对门的房子开始大肆装修，白日里噪音常常吵得因晚间拍戏白天才能休息的他不得好眠。这几天为了拍好这组京都取景的大片，睡眠时间加起来也不过十小时，难得可以小睡一会儿，不过片刻他便坠入黑甜梦乡。

　　抵达北京的前十分钟，夏白睡到了自然醒。
　　这一路睡得并不舒服，候机时突然犯了老毛病开始胃痛，服下的止疼片效果很是一般，反而有些催眠作用。四个多小时里睡得昏昏沉沉，胃部还是隐隐作痛。好在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神准生物钟，该准备下飞机的时候就自动醒来了。
　　夏白掀开帽子伸伸懒腰，余光忽然注意到身边的人。扭头一看，是个穿着白衬衣的年轻男人，戴着眼罩正在睡觉。她偷偷一瞄周围，同排和前后的人都还睡着，于是开始放心大胆地打量身侧人的样子。虽然额发和眼罩遮住了眉眼，但这人鼻子挺直，薄唇紧抿，唇角翘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下颌骨的线条也流畅优美，应该是个很好看的男人。
　　但愿他没有长着一双绿豆小眼和日本男人们热爱的小细眉，夏白暗暗地想着。
　　窗外已经能看到首都机场停机坪的跑道和草地，还有灰色的帝都特供雾霾。饶是夏白一向神经大条，也终于有些紧张起来：这次算是偷跑回来，不知依依有没有得到自己回国的消息；还有唐尧那个混小子，虽然托他打点落脚处，但好歹最后并没告诉他回来的具体时间，如果唐大少一个狠心查了自己的航班号，估计这会儿已经磨好了刀子在接机大厅里等着了吧……只怪自己心太软，经不住薛嫣缠磨把《王城》送给了她做生日礼物，送完还不放心，巴巴地跑回国来盯着，总有一天被依依抓到，到时候就……
　　夏白暗自抹汗叹气，摸索着掏出一个口罩挂在脸上，将帽子拉起来往头上一扣。待飞机滑翔停稳，便欲贴到舱门边准备离开，然而身边男人睡得极沉，仍然没有醒转迹象。她解开安全带，右手扶着前排椅背站起来，轻巧地抬腿一跨越过睡着的男人。独自出门的时候她一向坚持轻装上阵，这次回国就带着个小背包，连托运行李都没有，目标越小越好逃脱，混在人群里一走，唐尧就算来了也抓不住她。夏白一边想一边往舱门走，余光看到同排过道另一侧坐着的女人正探身轻拍那个嗜睡男，唤他拿好包准备下飞机。本想回头好好看看这人取了眼罩是不是有绿豆小眼或日式小细眉，眼前空姐已经笑吟吟地开了机舱门，夏白便迈腿直接往外冲了出去。

　　因为不用等托运行李，夏白一路背着小包走得轻快。还未到出口处，便听到一阵人声喧哗，其中夹杂着些少女叽叽喳喳的声音。转出门来，接机的队伍黑鸦鸦一片堵着，有二十来个以女孩为主力的年轻人抱着花花绿绿的礼品盒子，手里举着的小牌子上一个硕大的蓝色“佑”字。虽然女孩子们笑着闹着声音不小，倒是并不拥挤纷乱，很整齐地站在围栏边，目光都紧紧盯着从国际抵达出来的人们。想来是哪个明星到了北京，有粉丝过来接机。只是不知是哪家队伍这样有礼貌，比日本那些走疯狂路线的追星小姑娘们要讨喜多了。
　　说不准，或者是罗大佑的歌迷吧。
　　不过眼下也没空关心这个，趁着人多赶紧溜出去打车是正经。唐尧大少爷正儿八经的时候算是个值得信赖的朋友，可是一旦犯起混来夹缠那就能闹得人三天三夜也别想休息。要不是华霆娱乐如今发展越来越好，薛嫣这个新晋艺人主管近来忙得脚不沾地，又不想被依依那边知道自己回来停留，夏白绝不会托唐尧为自己找住处和工作助理。也不是别的原因，唐大少典型一纨绔，就怕这两年多不见，一见面又被他拖出去忆当年诉衷肠，顺带四处吃喝玩乐纸醉金迷。夏白前两个月为了赶几张图已经很久没有休假，为了《王城》的事情又很忙碌了一阵，所以一开始就要求他把钥匙藏到门口牛奶箱或者脚垫下，然后自己偷偷回来按着地址摸过去，休息够了再联系他们，到时候由得折腾也认命了。
　　眼看顺着人群已经走到排队打车的地儿了，夏白正暗自松口气，缓缓移动的出租车队伍里却突然插进一辆挂着军牌的悍马，车到她面前还响亮地“嘀嘀”两声，十分嚣张。副驾一侧的车窗滑下来，唐尧抓着方向盘歪头打量她，笑得一口大白牙闪闪的，十分不要脸。夏白脑子里紧绷的那根弦“砰”地一声断了，沮丧地垂下肩膀。
　　唐少爷对她招手：“美女，愣着干嘛，上来呀，小爷带你回家呗。”
　　夏白认命地上了车，边系安全带边明知故问：“唐小果，你为什么知道我今天回来？”
　　唐尧浑身一抖，油门一踩车子便飚了出去：“我说小白白，小时候的破名儿你怎么就还记着呐，小爷我如今已经是唐少校了好吗？给你亲爱的青梅竹马一点尊重好吗？我要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那还不是分分钟的事儿。怎么着，看着咱们打小儿的情分也不能不来接你呀。”
　　夏白不满地嘟囔道：“要接就低调点儿，又是两年没有见了，你怎么还这么骚包……”
　　唐尧“噗”地一笑，一手掌着方向盘，一手伸过来揉揉夏白的头：“小爷就是这个风格，人生苦短，要活出真我不是。”
　　“嗤，”夏白把头一偏道，“男女授受不亲，我已经成年很久了，别整天毛手毛脚的。”
　　唐尧大笑道：“得了吧你，多少姑娘想我去摸摸头发我还不肯呐……我说大作家，你不是说为了小嫣回来的么，怎么着，没有先跟她说一声？”
　　夏白抱着包，靠着椅背往下滑了滑，道：“不急，我得先休息几天，前段时间工作忙得累死了。‘作家’么，算不上，写着玩儿而已。我只求你大少爷这几天别折腾我，我要好好睡上三天三夜。”
　　“得得得，随你的意吧，”唐尧的声音低了几分，仍然带着笑意，“我都听你的，只要你多留一阵儿别老待在日本……呐，我说，我铁磁儿在朝阳三环边儿上有一套房子空着，反正他用不着，我特意给重新装了一下，有能晒太阳的大阳台和大书房，肯定是你喜欢的风格……这次谈剧本工作的助理我和小嫣帮你找好了，和华霆签的话怕你不方便用，所以算是和你本人签合同，这样除了华霆的工作别事儿你也可以交给他，挺老实一哥们儿，二十来岁叫王瑞……诶我说你回来要不要用车的啊，咱明儿去挑个车怎么样……”
　　大少爷这边絮絮叨叨念个没完，却一直没听到夏白回话。等红灯间隙转头一看，她怀里抱着小背包，已经合眼睡着。唐尧默默看着她眼下浅浅的青色，半晌，伸出手轻轻地摸摸她的头。
　　“很辛苦吧，回来有我在就好啦。”

作者有话说

　　……新坑子，写给某位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