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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同人于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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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只道是寻常
妃熙染
第六章同人于宗
宫里是最容不得做梦的地方。就是这样一句简单却深重的话,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昏昏沉沉间也总感觉有个人在不断提醒我。
不过回到家以后,我的病还是好了点,虽然还是反复发着低烧,人却清醒了许多。
太后派了身边的魏嬷嬷来看我,这让我受宠若惊了。太后又送了许多珍贵的药材和补品,并直说等我好了就进去陪她。我却在心里苦笑。如果不用进宫,我应该可以好得更快点。
宫里的娘娘自然也送来了赏赐。惟独宜妃,最后一个送的,却每样都照翻给了两份。这一点很高明。一来我们是亲戚,让人挑不出她的错处;二来也表明了她对我的态度。
我的心事就更重了。
姐姐来看我,因为心里一直有事情想不明白,打发了下面人出现,只留了尘香在面前,就问姐姐憋在心里的问题。
“我只是一个六品格格,太后再喜欢也有一个限度,如今这般看重也不知是什么原因?”我一直在为这个不安。
姐姐只是笑笑,握了握的手,要我安心,说:“你身子还没好,也不要想太多了。太后娘娘喜欢你,是你投了缘分。”
我却不全信,因为太后看我的眼神经常仿佛是透过我的身体落在不知明的远方。我甚至怀疑我在她的眼中是否是真实存在的实体。
“是因为额娘吗?”我问。
姐姐轻轻叹了口气,说:“是的。”于是我就知道,原来额娘入宫以后成了太后身边最得力的女官,而柔嘉格格未嫁前一直承欢于太后膝下,两人一见如故。康熙二十二年,柔嘉格格被指给我的阿玛,太后亦为额娘看了一门亲事。额娘却拒绝了,太后并没有生气,反而给了她懿旨,让额娘自己选择夫婿。不久之后,也不知什么原因,额娘也随柔嘉格格出了宫。
我又问:“宜妃娘娘与额娘,又有什么瓜葛?”
姐姐愣住了,低了眼睛,不看我,说:“婉熙不要胡闹,这种话是随便讲的吗?你安心养病就是了。”
我还是说:“姐姐不说显见就是有内情了,这叫我如何放得下心养病。”
姐姐怔怔地看着我,拉着我的手不由紧了紧,叹了口气,说:“婉熙,有些事情不知道要比知道好。”顿了顿,姐姐还是说了:“我也是听宫里那几个老嬷嬷提起的,说是,说是二十二年有一天,皇上向太后要了姨娘。起先太后也没答应,说要问问姨娘的意思。后来你也知道,姨娘出了宫,这事就没了下文。却不知道怎么让宜妃娘娘知晓了。后来因为姨娘嫁给了阿玛,大家的心结就结下了。”
我颓然地靠在垫子上,说不出的心酸。婉熙过的到底是什么日子?又是看作替身,又是殃及上一辈的恩怨,还意外跌交失了性命。既然婉熙的额娘和姐姐疼爱她,又为什么保护不了她,让她远离风波。
姐姐困难的说:“姨娘让我瞒着你,说是你心思重,怕你徒添了烦恼。没想到你自己还是问了起来。你听过就算了,当作不知道吧。”
我心里模模糊糊地说不出的凄恻。姐姐拥紧我,在我耳边轻轻说:“婉熙,你就是你。要相信自己才是。”
姐姐轻拍着我的背,我就在她怀里沉沉睡去,浑然不觉。
半个月后,我的病全好了。太后的寿诞还是错过了,我仍以修养为由,暂时不用进宫。
生病的时候,有两个人来看过我。
一个是八阿哥,是姐姐陪着一起过来的。
康熙的十几个儿子,每一个都是说不出的俊朗。八阿哥胤禩,他的气质很柔和,给人温润如玉的感觉。
“你今天的气色看起来很好。”原来他在我昏睡的时候已经来看过我,他的声音犹如清泉一般。
我点点头,微微笑着,仰起头,视线一点点移到他的脸上。当我看到他嘴角展开的弧度时,我扬起的微笑一下子僵住了。竟然是,一模一样的笑容。自从来到大清朝,我就变得很喜欢这样笑。只有我清楚,这样的笑容,是礼貌是客套,也是无声的拒绝。
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我不喜欢八阿哥的笑。
可是我们到底是不一样的。
也许是我的眼神,透露了我的心情。八阿哥看到我的时候,微微楞了一下。然后又微笑了。
八阿哥经常笑。可是他的笑意并没有到达眼底。在那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泛起片片冰冷,另我毛骨悚然。
只有面对姐姐的时候,无波的眼里,才有丝丝温暖。
另一个人是九阿哥。
的确是一个意外。所以我小心眼的认为他是来看我病得是不是只剩下一口气了。
自从那天晚上跟姐姐倾谈后,我就有心避着九阿哥。他来过很多次,我都假装昏睡中,倒也没有被发现。心里却小小的郁闷,他不是很讨厌我吗?
我开始学着适应王府的生活。却也不是将自己关在四尺见方的院子里,我会和姐姐谈论菜式和茶点,谈论花草的种植,谈论诗词歌赋,也会一个人研究书里的典故。我没有一般贵族女子的自我沉溺,亦甚少很外人交往。我不觉得人的心智成熟是越来越宽容涵盖,似什么都可以接受。相反,我觉得那应是一个逐渐剔除的过程。知道自己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知道不重要的东西是什么。而后,做一个纯粹而简单的人。
我的生活逐渐归于平淡,却不同与宫中生活的枯燥沉闷。心里有无限富足,所有的完满到了这里,亦只是波澜不惊。
我只觉得日子越来越静,越来越静。像水流到深邃的海底,觉得心安。这一切,亦或是有关于记得和遗忘。
也有了我到清朝的第一朋友,十阿哥胤礻我。
还有一个附带赠品十四阿哥胤祯。
他们都是宫里的人,也许正是因为他们身上有着与众不同的气质。胤礻我其实是很单纯的人,虽然有时候看起来有点不讲道理。胤祯则是豪爽仗义,尽管有的时候有些霸道。
胤礻我和胤祯还没有开府建衙,却经常到八阿哥府里小聚。
而我,常以去八阿哥的书房借书为名,与他们聚在一起。却小心地避开一个人。
看到他们,不知为何,心里总有满心欢喜。
遇到胤礻我的时候,我刚气走了我的第一个先生,那个视“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的迂腐的老先生。我估计今后他对女弟子有心理阴影了。
一个人坐在草地上,苦苦思索等下应该如何跟姐姐解释,不至于等下怒不可遏。
这个时候,却看到一个人从不远处走来。边走边还笑着说:“这般气量狭小的先生,留下来也是没意思的紧。”说着,也坐到草地上。
我一下子对他有了好感。能在府里随意走动的想必是跟八阿哥交好的贵人,我就问他:“你可有办法,帮我跟姐姐解释?”
他摇摇头,两手一摆,说:“没办法。”
我瞪了他一眼,却看到他腰间的黄带子。
他又说:“嫂子的脾气,也就听八阿哥的。你不如去求求八哥,八哥人好着呢,肯定帮你。”
我就知道他是谁了。他也一定猜出了我的身份——刚才在窗边目睹了我和那位老先生阵风相对。
就这样,我们脾气相投,成了朋友。
胤礻我回到宫里,估计把我的事迹跟胤祯绘声绘色的说了一遍,或者不只一遍。
他似乎跟每个熟识的人都重复了至少一遍。我几乎可以想象到他的声音有多大。
他说:“你不知道,八嫂她妹子,有多痛快,那个先生……”
第二天,放了课,胤祯也像是欣赏稀有动物般的眼神来看我。
这是我后来的事。
这一年的十一月初,北京城异常的冷,有点遍地生寒的味道。
那一天下午,我一个人,捧着暖炉,缩在软塌上看书。尘香在旁边绣花样子。
冬日午后,阳光暖洋洋的,却让人昏然欲睡。就在这时,却被一阵笛声吸引了。
笛声初起时,婉转悠长,紧接着宛如一江秋水平静地淌过,好象回到了秋天的江边。午后温暖的阳光,江中一只小舟随波逐流,悠然自得。
情不自禁地我寻声而去。越往前屋走,笛声越是清晰。清和婉转,犹如天空中流过的浮云。渐渐地,便有一种恍恍惚惚的感觉。我忽然希望自己会弹古筝,便能与他合奏一曲。
我停在书房前,看到八阿哥倚在栏边,屋檐的阴影落在他沉静的脸上,阳光将他的侧脸勾勒出英俊的轮廓。
几片枯叶被风吹起,散落在他的四周。就在这是,笛声徒然拔起,如同银瓶乍破直刺天空。
我的记忆却一下子回到曾经在深秋的西湖,与洛尘泛舟于湖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笛声渐渐慢了下来,低了下来,恢复柔和,流下悠长余韵直至消散。
我从幻觉中醒来,轻轻舒了口气。
八阿哥一抬头就看见我,似乎微微一呆,随即又恢复平常的表情,微笑着看我。
我也对他回以同样的微笑,说:“八阿哥雅奏。”
八阿哥微笑,说:“偶尔游戏,婉熙见笑了。”又说:“到书房来,我正好找你。”
我便随他进去。又觉得今日八阿哥的笑容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抑郁神色,将像暗淡的天空中无法消散的阴霾。
屋子的墙壁上镶嵌着很大的书架,占了三墙壁,放了满满的书。桌子上和旁边的柜子上也是书,却很干净整齐。
他让我坐,我就寻了一个离他最远的位子坐了。
八阿哥从桌上取过一本书,走过来,递给我,说:“是底下的人抄了,刚送来的,你应该会喜欢。”
我拿过来,看了看,是本戏折子。聊甚于无,我便谢过。
他又说:“听说你把教你的先生‘请’走了?”
我立马被那个“请”字打击到了。就在心里小声的嘀咕:臭胤礻我,谁说八阿哥心好的。此刻八阿哥正笑得一脸无害。果然是笑面虎比较有杀伤力。
我只能对着他,扯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表示默认。
八阿哥就说:“你姐姐希望给你请个先生好好教导你,你却把先生请走了……”
我打断他的话,看着挂在墙上的那管玉笛,微笑说:“婉熙想学琴棋书画,四书五经,不知八爷可教得?”
他挑了挑眉,微笑点头:“教得。”可立即又摇了摇头,说:“除了琴,其他我都教得。”
八阿哥看出了我的意图。我想学吹笛弹筝。
过了一会儿,他说:“兄弟之中,只有三哥的琴,最有心境。”
于是我便开始了在八阿哥处的学习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