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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岁月静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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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只道是寻常
妃熙染
第七章岁月静好
我以为他会先教我读《女戒》。
八阿阿却指着书,说:“多是害人之言,不读也罢。”我就乐了,可是下一句话又让我忍不住在心里翻白眼。八阿哥闲闲得倚在书架旁,右手握着书卷,挑了挑眉,微笑着说:“等你犯错,再看也不迟。抄上几百遍,也就记住了。”
恶魔,绝对是恶魔。我在心里,敢怒不敢言。
平时,八阿哥不甚管我,只是给我本书。有不认识的字就问他,有不懂的故事他就给我解释。他从来不问我,为什么,一个九岁的孩子,懂得这许多。
我却很喜欢这里,我的自由似乎又回归了。
八阿哥的书房。没有刚来时的拘束。经常一个人坐在踏上,看书,便过了一天。有的时候,会合着书卷沉沉睡去。醒来的时候,已经回了流云居。
也会想起姚洛尘。安静的日子,就喜欢这么困饶自己。八阿哥要我练字,看了我临的那些字直皱眉。他问我:“你临得是谁的帖子?”
“怀素的《自叙帖》。(注①)”我说。
他就哼笑。从此便规定了帖子要我临,他说:“怀素的字狂纵雄强,劲拔畅朗,如沙石飞走,虺蛇奔走,却不像你心有旧恨,都是抒愤之作。”
我竟有恨,笑不出来。写字的时候,我静不下来。满脑满心都是洛尘。
八阿哥看了看我,叹了口气。我忽然发现,他跟姐姐叹气时候的表情很像。他说:“那日,九弟并非有意,等他回头时,你已经……”
八阿哥明显误会了。我却觉得厌烦,打断他的话,说:“以前的事,婉熙都不记得了。”
他就不说话了。
我怔怔得望着窗外,第一次感受北国寒冷的冬天和凛冽的风。这里的冷,也是大气的。南方的冬天也冷,却是冻到骨子里的阴冷。
风吹起偶尔散落在青砖上,来不及扫起的叶子。远处池塘里的水微微冻住,泛起轻轻的薄片。一只寒梅从墙角俏声声的探出脑袋。书房外的林子里,遍植梅花。有白梅,红梅,紫梅,绿萼梅,鸳鸯梅;紫红、淡黄、淡红和白色。
这个时候就想会想到胤礻我。他曾说过,等八阿哥府里的梅花开了,要一起品酒赏梅。那个时候我说:“好。”有满心欢喜,能与朋友这般风雅的在一起。胤礻我对我始终是不一样,也许是因为他跟宫里的人不一样,连胤祯也是不能比的。
胤礻我很久没来八阿哥府里,心里还是会有一点失落,却又忍不住为他感到高兴,他的第一个妾郭络罗氏(注②)有了两个月身孕。胤礻我乐坏了,每日守在妻子身边。他的那些兄弟,成日拿这件事打趣。姐姐也很高兴,特意进宫看了郭络罗氏——她与我们是同宗的亲戚。回来之后,又是叹气。我知道,姐姐是为孩子发愁。她和八阿哥成亲一年有余,却一直没有传出好消息。宫里的娘娘,已经暗示八阿哥应该纳妾了。
也听说九阿哥纳了第一个妾,完颜氏。也不能完全这么说。完颜氏是今年新选的秀女,分配到宜妃宫里。九阿哥娶她,却连酒席也没有摆。只有一顶轿子,从这个宫门抬入另一个宫门。
说不出是什么感受,心里有微微的疼痛。却不是为了婉熙失落的爱情。在这个紫禁城,最不值钱的就是女人。也许想到了自己,不免有兔死狐悲的感觉。
我微叹,幸好这个身体只有九岁,便又有了许多时间挣扎。
冬至到元宵这段时间,各府之间走动颇为频繁。姐姐每次都会带上我。我只推辞。在离开皇宫之后,我已经很少参加宴席。只觉得这种场合,极有可能见着不喜欢的人。是性格里的结癖自重。
姐姐叹气,与八阿哥说。他只是摇头,也不多言。
我便又有了许多闲暇。
过年的时候,八阿哥很忙。即要管理自己所辖衙门里的事,还要替皇上办事,又要准备过节。也就没有太多时间管我。也没有先生教,后来不是没有请过。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倒不是要请什么博学鸿儒,在京城这样的人,并不难找。
姐姐就问我要什么样的人。
“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注③)”我说:“要是容若在就好了。”心里不免有惋惜。
姐姐和桑衣就抿嘴笑。
桑衣说:“格格挑先生竟像是选夫婿。”
姐姐也笑说:“就是容若还在,也请不来啊。”
容若的好友顾贞观感叹:“家家争唱饮水词,纳兰心事有谁知?”只是欣赏他那一份才气,以及对于这个时代女子的宽容和谅解。看了他的词,竟让我生出相惜之情。一个比女子更能看透自身的男子。这样的人,注定是要在他完满的人生中体会最大的不完满。像是桃花在春光最盛时凋谢。
并不是多愁善感。
八阿哥,九阿哥还有我,都不懂得“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否则,我们都会快乐一点。八阿哥岌岌于他的身世,于是就生出许多事。不单是“八爷党”,姐姐还有我,都成了他的棋子。可是历经磨难,八阿哥还是没有得到他想要的位置。我却不能告诉他们,他们的命运,也无法阻止。
理想和现实总是有一步之遥。他们不懂得,大丈夫不在乎是否能名留青史,而是拥有完美的人格。
也许,我只需要妥协,然后选择接受这个时代的女子所能得到的最好的教育。成为从容大度,贤良淑得的女子,之后做一个最完美的妻子。
我至为固执。我想。不愿将自己在这个环境沉沦下去。不是这里不好。只是与我从小生活和教育环境不同罢了。只能以一种难碍和尴尬的姿势忍受下去。
开府建衙的成年阿哥请客,也是几个府,挑了吉日,轮流请,于是宴席就多了起来。今日姐姐在府里,请了各位阿哥和几个府的福晋。
也看到了完颜氏。也许是身份关系,一个人坐在后面的位置。很少与人说话。于是就听见,旁边不知道哪个府里的人说,完颜氏并不受宠。除了第一夜,九阿哥就再未进过她的房间。
我仔细瞧去,因为离得远,也看不真切。却看得出是位清秀佳人。只是那个身影似曾相识,我不由微微簇起了眉。
这个时候,完颜氏也看了过来。她忽然对我笑了笑。
心里不舒服的感觉更重了。然而我也没有再看她。
“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停半晌、整花钿。没揣菱花,偷人半面,迤逗的彩云偏……”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远处花园里的戏台上,太子妃点得是《牡丹亭》第十出“惊梦”。福晋们多是喜欢这种唱本的。
在我看来都是“伊伊哑哑”的声音,欣赏不来。早早逃了出来,也没有带桑衣。一个人躲进八阿哥的书房。
书桌后面有好几排书架,按照“经史字集”的顺序排列。没有人的时候,就从架子中取一本书,席地而坐,靠着书架随意地翻看。
也许是下午的缘故,光线并不是太强烈。窗外花影婆娑,打碎了一地阳光。心里的那片阴嫠也慢慢消散了。
手里拿着《大学》,还是之前八阿哥要我看的。眼睛越来越困顿,只觉得甚是无聊。重重得打了个哈欠,视线才清晰起来。
墙角里有一架古琴。我一下子想起,刚来书房那会儿,琴是摆在显眼位置的。只是有一次,我按照书上说的,练习指法。八阿哥听得直皱眉,第二日就让人撤了去。古琴背面,还有我用刻刀歪歪扭扭刻的“婉熙”二字。用得是简体。八阿哥还问过我,我却不说。
心情一下子大好,吩咐书房伺候的丫头,将琴挪到外面的大树底下。
古琴不像古筝,弹奏方式极为繁复。右手拨弹琴弦、左手按弦取音。右手有托、擘、抹、挑、勾、剔、打、摘、轮、拨刺、撮、滚拂等;左手有吟、猱,绰、注、撞、进复、退复、起等。
手中的琴已有梅花断和流水断,互相交杂。琴不过百年不出断纹。就更加小心谨慎。
琴盒里有一张曲谱,是嵇康的《广陵散》。
弹着弹着,就自我陶醉起来。
这个时候,就听到身后响起一个清亮的声音:“幸好嵇康是在临刑前才奏得一曲《广陵散》。(注④)”
他的声音很好听,我知道他是谁了。可是还是不高兴了,就说:“观琴不语,才是真君子。”
他也不恼,微微笑着,负手站在我身后。等我玩累了,停下,才走过来。
抬眼望去,三阿哥胤祉逆光站着。阳光散落在他身上,投出一片好看的剪影。穿着藏青色的袍子,肤色洁白。有梅花落在他的肩头,他也不拂去。
“第一,《广陵散》前奏悠扬旷远,正声则慷慨激昂,你的心境就不对。第二,左手按弦取音,你的指法也不够准确。”他走过来,调整我的手势。
胤祉的右手握着我的右手,左手扶着我的左手。引导我拨弦,音准和音色果然跟刚才不一样了。
“怎么不请八弟教你,他的琴也弹地不错。”他说,声音始终温润如玉。
我摇摇头,说:“八爷不肯教,也许婉熙没有学琴的天分。”
“我觉得的你资质不错,有空的时候,就来我府上,我可以教你。”
我眼睛就亮了。我最多的就是时间,我想。把这样的想法告诉胤祉的时候,看到他狡黠的笑。我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
他的笑容越来越大,眼睛明亮。我满脸红晕,恼怒地瞪他一眼。回转过头,不再理他。
他摇摇头,右手轻拂我的额头,说:“婉熙,不要生气了。”又从袖子里拿出一张请柬,递给我:“本来是要给八弟的,他既然不在,你就替我交给他。”
因为他小小的一个动作,我的气就消了。接过请柬,装祯得很考究。
“我府里大格格(注⑤)满周岁,她是你姨母的孩子,你要来才是。弘晴(注⑥)也很想见你。”
我不由自主地点点头。我很喜欢他的声音。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说不出地落拓潇洒。我打开请柬,他的字真漂亮。
正当我满心欢喜地回转过头,打算回屋的时候,就看到九阿哥站在后面。那一瞬,我们近在咫尺。我吓了一跳,退后一步。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看到了多少,听到了多少。又想到还没有给他请安,也不慌乱,立即行了个蹲安礼。
上身挺直,两腿并拢,右足略后引,两膝前屈,同时左手在下,右手在上相叠搭在两膝盖上,又说:“婉熙请九阿哥安。”
这是我来到清朝后第一次这么完整地向一个人行礼。九阿哥也挑不出错。
可是,当他说“伊立”的时候,却隐含怒气。我迅速瞟了他一眼,他在生气。
我就郁闷了。每次遇见九阿哥,不是对我不离不采,就是对我怒气横成。心里百思不得其解。我寒了一下,就算我们有仇,我才是债主。我都不跟他计较了,他还较个什么劲啊。
九阿哥仍然不说话,只是握扇子的手,紧了又紧,让我觉得折扇的骨架随时会散掉。
我的表情也不变,神情淡定地看着他。他一步一步向我进逼,就当他要靠上我时,突然停了下来。他略抬头说:“你过来做什么?”
不是对我说的。我就看到完颜氏还有桑衣站在刚才三阿哥站的位置。看不清完颜氏的表情,桑衣一副被吓到的样子。我有点尴尬。
“八福晋找爷过去。”完颜氏不看我,神情淡淡的。我疑惑,姐姐找九阿哥派个丫头小厮过来就行,为什么要主子做跑腿的。于是我知道,姐姐不喜欢完颜氏。
九阿哥就径自走了。发什么神经,我愤恨地瞪了他一眼。刚好被完颜氏看见。
让我有机会看清楚她的脸,有一种不可思仪的感觉。桑衣也是一副吃惊的表情。
我沉吟良久,终于把疑惑说出口。我问桑衣:“你觉得——完颜氏,她非常地像我?”
“格格,你也看出来了。”桑衣点头。
这么说,那并不是我的错觉。
九阿哥的步子很快,完颜氏略踉跄地跟在后面。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让我知道,姐姐
不喜欢完颜氏的原因。我仿佛已经看到若隐若现的答案。
另一个人,三阿哥胤祉,也让我感到意外。
第二天早上,他派人送来“十大名琴”春雷(注⑦)。
注①:《自叙帖》怀素草书。纸本,纵28.3厘米,横775厘米,共126行,698字。《自叙帖》书於唐大历十二年(公元777年),内容为自述写草书的经历和经验,和当时士大夫对他书法的品评,即当时的著名人物如颜真卿、戴叙伦等对他的草书的赞颂。《自叙帖》是怀素流传下来篇幅最长的作品,也是他晚年草书的代表作。全帖七百余字,一气贯之,洋洋洒洒,笔意纵横,如龙蛇竟走,激电奔雷,书法艺术的韵律美,从《自叙帖》中得到淋漓尽致的表现。尽管《自叙帖》给人迅疾骇人的感觉,但每字点画体势都淮确地体现了草书法度,显示出作者精深的功力。明文徵明题:“藏真书如散僧入圣,狂怪处无一点不合轨范。”明代安岐谓此帖:“墨气纸色精彩动人,其中纵横变化发于毫端,奥妙绝伦有不可形容之势。”
注②:《爱新觉罗家族全书》郭络罗氏,员外郎永保之女。生有第一子未有名,康熙四十年辛巳八月初十日酉时生,本月十六日辰时卒。第二子弘旭,康熙四十一年壬午十一月十九日午时生,四十七年戊子二月初四日子时卒,年七岁。第三子未有名,康熙四十二年癸未十二月二十六日丑时生,四十八年乙丑六月二十三日未时卒,年七岁。第一女,康熙四十五年丙戌八月十四日酉时生,雍正十二年甲寅十一月,嫁科尔沁博尔济吉特氏头等台吉拉里达;女乾隆八年癸亥六月十二日卒,年三十八岁。第六子弘参,康熙四十九年庚寅十一月二十三日酉时生,乾隆三十六年辛卯八月二十一日未时卒,年六十二岁。他是十阿哥的妻妾中生育子女最多的人。
注③:选自纳兰性德《饮水词•画堂春》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浆向蓝桥易乞,药成碧海难奔。若容相访饮牛津,相对忘贫。
注④:《广陵散》,又名《广陵止息》。今存《广陵散》曲谱,最早见于明代朱权编印的《神奇秘谱》(1425年),谱中有关于“刺韩”、“冲冠”、“发怒”、“报剑”等内容的分段小标题,所以古来琴曲家即把《广陵散》与《聂政刺韩王》看作是异曲同名。
注⑤:《爱新觉罗家族全书》第一女,康熙三十九年庚辰正月十八日丑时生,母为嫡福晋董鄂氏鹏春之女;女康熙四十年辛巳八月卒,年二岁。
注⑥:第一子弘晴,康熙三十五年丙子十一月初六日午时生,母嫡福晋董鄂氏,都统、勇勤公鹏春之女;康熙四十年辛巳正月二十四日酉时卒,年六岁。
注⑦:“中国古代十大名琴” 绿绮、焦尾、春雷、冰清、大圣遗音、九霄环佩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