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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夕惕若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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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只道是寻常
妃熙染
第五章夕惕若厉
那天早上的惊鸿一瞥好象是我的一场梦,晚上突然产生的眷恋和依赖都在逐渐消逝的黑暗中蒸发,早晨醒来,我已经忘记了胤祉的容貌。
仍然可以看见一个男子背影,站在烟雾缭绕的桃花树下。远处是广阔的庭院,昏黄的天空有一群飞鸟经过。心里最柔软的部分被触动,我痴迷地看着他。
头顶有桃花瓣飞落,有一点脆弱,有一点妩媚。它们越落越多,遮天避日,将男子的背影挡住。我想走过去,我想抱住他。可是我怎么也动不了。
然后我就醒了。
醒来后就再也睡不着了。这是我留宿慈宁宫的第三天晚上。
我失眠的情况逐渐严重,比之在姐姐家有过之而无不及。睡不着,也不是完全清醒。断断续续地会看到一个人。姚洛尘。清楚地看到他的每一个表情。高兴的,难过的,生气的,为难的。可是,为什么,我的心中,竟有恨。
连太后也注意到了我的精神不济。
下午的时候,孙太医(注①)来慈宁宫给太后和太妃请平安脉,也一并替我瞧了。
孙太医诊了半天,说:“格格是忧思焦虑之症,是心病。老臣给格格开一些安神养气的药,每日安寝时,与熏香一起燃了。心病还需自己,格格要放宽心才是。”
我静不下来。每日只要闭上眼,只有洛尘出现在我眼前。笑不出来。
康熙三十九年九月十二日,皇上带着他的阿哥和大臣从木兰围场回来,抵达紫禁城。我在后宫,看不到皇帝回銮,盛大而恢弘的场面。却仿佛听到皇帝在乾清宫的大殿上,向他的臣民宣誓旨意时,嘹亮的嗓音如展翅腾飞的海东青刺穿头顶湛蓝的天空。
我站在慈宁宫花园里的假山上,俯瞰东西两宫错落有秩的建筑群,终于开始领悟到我的父母、姐姐,皇上,娘娘还有那些阿哥,那永远隐晦莫测表情之后的深刻含义。开始理解有些人本可以离开,却又回到这里,放弃生命亲情为代价,也要夺取的权利。
出了慈宁门,穿过养心殿和西六宫。由于女眷不能走干清门,我只能绕好大一个圈,进了隆福门,绕交泰殿,出景和门,进了东六宫的地。又走了一阵,才到宜妃的承乾宫。
宜妃毕竟还是我名义上的姑母,拜见还是必要的,也不让外人看了笑话去。
一个人站在主殿的大厅里,旁边一个人也没有。
我把碧荷留慈宁宫。承乾宫的宫女太监像是瞬间消失。一个管事嬷嬷替我通报以后,就未见有人。
我从辰时三刻等到巳时半刻。一个人在大厅里站着,时间久了,反不见累。观察布置摆设。一张剔犀黑漆如意云纹炕,一副银杏木雕人物插屏,一对花瓶。正当我打算研究清楚它的质地的时候,我看到帘子被掀了起来。
宜妃并几个宫女、嬷嬷。
我低头,一阵香粉飘过。我给宜妃请安,然后抬头,对她笑了笑。
她愣了愣。也许她认为我会因为,漫长的等待而发作。我对着她,只是逐渐隐藏自己的心思,眼神澄澈。我不知道,她为何讨厌我。是的,讨厌我。每一次,都能清楚地看到她眼底里的光。我想不仅仅是因为婉熙喜欢九阿哥。我真的不想惹事。所以尽量柔顺。
“这是宫里,”她说话了:“别把宫外那起子奴才的本事带进来,白填了郭络罗家的名声。”
我怒,这还是人话吗,却只能点头说是。
她又说:“阿哥们的福晋最重要的出身。太子妃是伯爵石文炳的嫡长女,四福晋是步军统领、内大臣费扬古的嫡女,五福晋的阿玛虽然只是员外郎,但她也是嫡女……”
宜妃说到这里就止了话茬,瞟了我一眼,就低头捋着绦子。她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这里的每个人似乎都时刻关注着我的身份。有人在羡慕,又有人在鄙薄我是庶出。我却觉得可笑。宜妃跟他的儿子九阿哥一样,遇了我,就把话说的直接难听,平时的深沉世故荡然无存。阿哥的福晋我又哪里稀罕。我藏住快要溢出嘴角的冷笑,仍然面色平静地回视宜妃。
宜妃又告戒了我一番。我态度恭顺,无论她说什么,我都答应下来。她似乎很满意。我走的时候,又送了些礼物。
当然不是什么笼络。宜妃是极要面子的,总不能让其他宫里人说她的不是。
我忍不住嘴角带笑。
她挑眉冷笑,手里攥着锦帕:“我说的话,可记清楚了。”
我低眉敛目:“婉熙紧记娘娘教诲。”
这是我来到清朝以后,第一次直直面对别人的羞辱难堪却不能辩驳。即使沉默,也是带着不甘心。我逐渐清醒,宜妃的话也没有错。她让我清楚地认识到,皇宫是最容不得做梦的地方。看着为命运奔波的人,再想想我作为郭络罗•婉熙,在历史上不曾记载的一笔,也不知前路如何。这样想的时候,就觉得姚洛尘并不那么重要。
以前,以前我的生活中,只有洛尘。于是把他,把爱情看得重于泰山。也许洛尘是对的。面对前路的迷蒙未定,在危机重重的人生中才明白。爱情如鹅毛般无足轻重。而在宫廷,爱情,有的时候,只是进位的阶梯;有的时候,又能另你万劫不复。是再危险不过的东西。
忽然原谅了所有人,不过是爱情。百年前,百年后,我们都只有一并忍受着。
无论是婉熙,还是苏离生;无论是她改变了我的命运,还是我改变了她的命运。如今我们所要面对的,只有相同的人生。不要让我们亲人受伤害,也不要让我们爱的人和爱我们的人难过。这是我所能够做到的,最好的方式。
想到这里,我又可以在这条,艰难而困苦的道路上,继续前行了。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
“心无碍,无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盘……”
“……”
每天下午,太后都会叫我过去,给她念一段经文。这些句子,我似懂非懂,声音就机械起来。
有的时候,太后也会讲一点宫里的旧事。
譬如——
她从科尔沁草原到紫禁城的时候只有十三岁。科尔沁有看不见尽头的草原。她们会在上面纵马幻驰。草原人笑是尽情哭也大声。他们从来不掩饰自己的感情。
皇帝登基的时候只有八岁。他很聪明,什么东西一学就会。皇帝勤政爱民。皇帝很孝顺。
孝庄太后在的时候,她说等她老了,一定要再回科尔沁看看。可是她一直没能回去。
……
诸如此类,一桩桩一件件,慢慢说过来。上到太后皇上,下到宫女太监。却惟独不提一个人。顺治。
倒也不是完全没有说过的。每次说到“世祖……”就没了下文,然后太后很长一段时间就不肯说话。
于是,此后我就小心地避开这个话题。
忘记一个人,一点一点地擦去印记,直到消失。有些人,似乎从来都未曾触摸过,也就未曾给予。不是你错过了他,就是他负了你。到了最后,也不再重要。尘归尘,土归土。这是确信无疑的事情。
宫里的女人,她们的生命还来不及如夏菏般饱满绽放,就已经凋谢。最后只有寂静。
我抬头,看见太后暗淡的眼睛里,闪过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她整个人却明亮起来。让我确信,她年轻的时候,一定是十分漂亮的。
一天下午,太后午睡起来,我继续给她读佛经。魏嬷嬷把书递给我,里面的文字已经换了一种笔迹。
我拿起来翻看,字迹潇洒流畅,干净整齐。真是漂亮的字。是的,漂亮。漂亮得让我想起姚洛尘。我都不知为什么会想起他。也许是因为同样一手好的书法。
我就问魏嬷嬷:“这是谁抄上来的本子。”
魏嬷嬷就说:“是四阿哥抄的,刚派人送来。”
曾经我的眼里只有姚洛尘。他是我的亲人,我的情人,我的全部依靠。从来没有,去用心发现他人的美好。于是我成了众人眼里淡漠的苏离生。殊不知,冷漠并不是我的本性。原来是我错了。
如今背负起婉熙的人生,还有我的,不知是否依然灿如莲花。
在慈宁宫里,我度过一段几乎与世隔绝的日子。八阿哥回京后,姐姐就回了府里。良贵人的病情也在八阿哥的一次探望后,逐渐好转。宜妃再也没有找我。宫里的人,似乎忘记了我的存在。
这里的生活似乎比我在流云居更加沉闷。满眼望去只有随处可见的佛塔以及烟雾缭绕里的檀香味。还有诸多刻板的规矩。晨昏定省,不可缺少。我常常有种错觉,好象后宫的时间是静止不动的。
也不是一点乐趣也没有的。
夏暮初秋。午后的阳光松松软软的。
我住的慈宁宫的偏殿,独立的小院。有的时候,中午,洗完头,任长发披散。又让碧荷在大树底下,支一张软塌。一个人,随意地躺着。
以前很喜欢的一句诗,“步懒恰寻床,卧看游丝到地上”。我就忍不住地满心欢喜。
手里握着一本唐诗,随意地翻看,感觉自己真是故事里的人。
有的时候,沉沉地睡去,又自然醒来。
书刚好翻到“睡起扬花满绣床”,此刻真是落英缤纷了。
便过去了一日。
一个人,在慈宁宫打发多余的时光。
可是,没过多久,我就病了。
婉熙的身体一直不是好,经常断断续续地有些小恙,再加上我连日来都睡不好。这一病正应了古书里的那句“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那天晚上,只是低烧。我也不在意,更不想惊动他人,就让碧菏把上次太医开得剩下的药熬了喝下。本来以为只是小恙喝了药,睡一觉,发发汗,也就好了。可是,过了两天又反复。终于惊动了太后。
太后来看了我一次,要我安心养病,又赏赐了许多珍贵的药材。我却什么也吃不下,每日睡得昏昏沉沉的。
终于就有人跟太后“建议”,把我移出宫。太后寿诞(注②)将近,慈宁宫又住着太后太妃,怕过了病气。我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太后面前嚼舌根——娘娘,公主,福晋贵妇,慈宁宫里的宫女嬷嬷,都有可能。说不定,还嚼了不止一遍。
太医虽然不敢怠慢,却渐渐失去了耐心,看诊的人换了一个又一个。碧菏也在外面受了欺负,她要理论,我却拉着她,不想把事情闹大。就这么忍气吞声,慢慢养病。
我的人缘还真是不一般的差。太后终于被说动,让我出宫修养,等好了再回来。
这天下午,刚吃了药,我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却感觉有人握着我的手,那是我再熟悉不过的一双手。上一次,我也是因为这双手,才醒过来的。
姐姐的眼睛红红的。我对她笑了笑,想要她放心。姐姐却更加难过,又是自责,又是心疼。
我闭上眼睛,不想让眼泪流下来。在这里,只有姐姐真正关心我。
“婉熙,我们回家吧。”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在贝勒府了。
注①:孙之鼎,康熙年间,太医院院史。
注②:《清史编年•康熙卷》康熙三十九年十月初三日,皇太后博尔济吉特氏六十岁诞辰。帝率诸王以下文武大臣侍卫等行礼。先一日进献礼物。帝作“万寿无疆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