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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前路未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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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只道是寻常
妃熙染
第四章前路未明
九月初九登高,是用来思念远方的亲人的。可是我的亲人不在这里,又该思念谁呢?
我已经没有了亲人,我的洛尘,他离开了我。没有留下只言片语。想到他,我的心里一阵顿重的疼痛。于是忍不住皱眉。
我看到姐姐站在御花园的假山上,眺望远方,不知道是否正在思念归京途中的八阿哥呢?
就在这个时候,太后身边的一个太监奔过来,跑到我面前,请了个安,说:“太后娘娘叫格格到前头去伺候。”
我一直跟在队伍地最末。一来是因为身份的关系,前头都是娘娘、公主还有福晋,而我只是六品的宗室格格。二来我不想去现眼,我一身素衣,就是这金钗华服的贵妇小姐中一朵清俊的花骨朵儿,更加扎眼了。
我到了前面,姐姐正和太后说着什么。她看了我一眼。我一下子就明白了,原来是姐姐在太后面前提起了我。
见我来了,她们也停下了话茬,一个个都把目光转向我。站在后面,没能把我看清地,也仔细地听我们说了些什么。场面上一下子安静下来。
太后微一招手,说:“走近些,我瞧瞧。”因为我的个子矮,走过去,仰起头,太后刚好看清楚我的脸。太后的表情略显寡淡,嘴角微微下垂,整个人就显得慈眉善目许多。她瞧了我一会儿,就拉着我的手,对站在后面的娘娘说:“真是个水灵的丫头,像她额娘,长大了也是美人。”娘娘们自然连连称是。
我学大家小姐的样子,略低了头,向太后福了福:“太后娘娘谬赞了。”不是出风头的时候,而且我也不想惹事——因为我在不知哪位娘娘的眼里,看到明显厌恶的眼神,跟某人真是像啊。
姐姐对我的态度似乎很满意,略抬眼,看着我,也说:“太后娘娘抬爱了,婉熙性情也是好的,只是规矩上还松散。”
太后点点头,说:“是个不错的孩子,好好教导固然重要,也不要太严苛了。”姐姐称是。
太后又问了我南边的事,又问我来了京城住得惯不惯。我都一一答了。康熙三十八年南巡,太后也是同去的。幸好我前世是南方人,说起南边的风土景致也是不难。太后又问了我的额娘。她似乎很喜欢我。我想大抵是因为婉熙那位“传奇”的额娘的缘故。董鄂•解茹。女子少有的决绝之美,毫无顾及地从她的身体内迸发出来。如果遇不上让她满目阳光的男子,宁可远走他乡。这种美,即使放在现代,也是为世所稀。
站在靠前的一个娘娘就说:“太后娘娘跟前的人,都是极出色的。”她指的是我的额娘。
我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那个宫装美人。她穿了件红色暗花缎地盘银平针绣折枝牡丹旗袍,白皙的皮肤,画着淡淡地妆,明眸间有飞扬的神采,还有上扬起的眉,让她整个人亮丽地使人挪不开眼。可是又感觉似曾相识。
也许我盯着美人看了太久——在宫里说得重些,是大不敬——她忽然转过头横了我一眼。我后退了一步。她讨厌我,不如说厌恶我。虽然她把情绪藏得很好,但是刚才一瞬间凌厉的眼神中所透出的信息,我绝不会看错。
后面的路,我拌在太后的左侧,有如芒刺在背。我会不会太自作多情,总觉得这里的大多数人都是冲我来的,看看董鄂•解茹的女儿是什么调调。后面好些人,全是女人。我感觉她们若无其是地聊天,又若无似有地打量我。
太后走得乏了,就在御景亭里休息。亭子小,容不得这么许多人。只有主位娘娘、公主还有太子妃并几位福晋。另外的主子、格格只能在外候着。我算是唯一的例外。也就看到那些艳羡或是嫉妒的目光。
于是我知道,刚才的那个宫装美人正是承乾宫的主位宜妃。也是我的姑母。她在几个主位娘娘里是最显年轻亮丽,就是在年轻的妃子里头,也是出挑的。
惠妃是大阿哥的生母,年轻时大约是位妩媚的佳人,就是目光太过锋利。虽然也穿着红色暗花缎的女褂却不如宜妃好看。她旁边的是长春宫主位荣妃,是一位清秀佳人,气质平和。德妃也是气质平和的,但她更多的是精于世故地淡定从容。而荣妃一身香色地彩绣花蝶牡丹纹旗袍,秀雅而端庄,还有眉宇间的书香气倒是跟三阿哥有七分像。
八阿哥的生母卫氏在康熙三十九年还只是良贵人,而且身体一直不好,所以今天没来。
娘娘身后又站在自家的儿媳。福晋都是按品级着妆。红缎地平金绣云龙海水吉福袍,只有太子妃的旗袍有些不同,我却说不出。
后来又来了几位太妃,她们也夸赞我几句。虽然只是场面上的客套,我却十分高兴。因为她们跟太后看我的眼神一样,都是慈和善意的。
一个女人顶得上五百只鸭子。这是现代男士对聒噪的女人的评价。
因为在太后面前,也不敢太放肆了。可是一堆女人聚在一起无非是家长里短,昨儿个菜色如何,今儿个胭脂怎样,又有哪家格格到了配婚年龄的话题。我低头看脚尖,今天起得早,又折腾了良久,泛了困,却不敢睡。
昏昏沉沉间,听到调侃声四起,我就一下子清醒了。
说得都是姐姐与八阿哥新婚后如何如何。我知道姐姐始终是那些贵妇茶余饭后的话题,却没有人敢在她面前说什么。
这时又有人说,姐姐和八阿哥鹣鲽情深,姐姐不舍得八阿哥巡幸,实则在跟太后暗示没有妇德。还有说府里的大小事都是姐姐一手把持,八阿哥至今连侍妾也没添。最后说到两人成婚半年多,姐姐还没传出好消息,又说哪家的女儿既美且贤。
姐姐起先不发话,只微笑着。可是听到最后一句,脸色已经不好,捏着我的手也紧了紧。正要发话,我却咯咯地笑起来。
太后就问我笑什么。我拿帕子捂着嘴,无邪地笑着说:“姐姐跟八阿哥可是醮不离孟。婉熙瞧地真真的,八阿哥在信里还夸姐姐,把府里照管地好,还说……”我低了头,羞怯地不说话。
姐姐就推我,嗔怒道:“胡沁什么。”
太后微笑问我:“还说什么?”我把头俯地更低了,不答话。姐姐说:“回太后娘娘的话,婉熙就爱瞎说,可别听她的。我刚进府里,诸事不懂,只是把爷交代的事做了。倒是那些没影儿的事编得有眉有眼跟真瞧见似的,孙媳听着真有意思。”
太后点点头说:“你是我跟前长大的,我还不知道你。顶聪明的人,就是不受拘束,哪有心气儿管家。倒是你们小夫妻和美,我们作长辈的,比什么都开心。”一下子一屋的人都不出声了。
我悄悄抬了点头,正好把各人的表情看得清楚。太子妃和大福晋表情尴尬,两个人一唱一和,说得最多。三福晋一副听地意犹为尽的样子。四福晋容貌清秀,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不关心也不过于淡漠,举止端庄优雅。五福晋和七福晋都是一副寡淡。
气氛一时间有点冷场,这个时候宜妃说话了:“太后娘娘看人最是准的,给媳妇们挑得孙媳都是好的。品貌性情自然没话说,出身也是贵器重臣的嫡出小姐。”我这位姑母是个人才,马屁拍得有水平。可是,我是不是又太敏感了。宜妃说这些话的时候总是有意无意地看我。我就是额驸家的庶出格格,我的额娘也是。
宜妃又说:“咱们满人家的小姐哪有不好的,性子最是疏阔豪气,别像汉人家的小姐病歪歪的,柔弱娇气,禀性落了下乘。”
太后满意地点头,说:“宜妃这话说得有理,汉人家的小姐就是小家子气。”众人附和。太后又对着福晋们说:“你们教育自家的闺女,知书达理自然是好的,但也不要死钻在书里,认死理,把我们满人家的老本事给忘了。”
这一下我更加确定宜妃是在说我了。我的外祖母就是汉人,而且还是勾栏女子。我的额娘则是出名的“女知书”、“女秀才”。
大家又说笑了一阵,话题已经转到绸缎翡翠上。我早没了兴致,意兴阑珊地望着亭子外。
天空碧蓝如洗,偶尔浮云流动,桂花阵阵飘香。
我突然开始怀念甬巷里的那一张清俊淡雅的脸以及他眼睛里的光华。就在这个时候,我看到一行人从远处走来,系着黄带子。可是直到走到假山下,我都没有看到那个人。
又是一阵“请安”、“伊立(注①)”,我机械地跟着一群人做,把自己掩到暗处。
太后乏了,就遣了我们晚辈出来,说:“你们小孩子家的不必在这里立规矩,都去御花园里逛逛吧。”我们便谢了恩告退出来,我走在最后,太后忽然叫住我。
她说:“我老婆子一个人住着怪冷清的,你就留下陪我说说话,等我过了寿诞再出去。”
太后让我留宿。在众人眼里,这是不世的恩典。我本来应该随姐姐住在良贵人的储秀宫,也不能在宫里留这么久。
我就恭敬地答应着,才退出来。
那天晚上,我又做梦。
我看到胤祉就站在我面前。
如水的月光毫无保留地倾倒在他身上。他的笑容浅淡地几乎透明。
“离生,你来了。我一直在等你。”看向我的时候,他的眼睛有着迷离。宽大的袖子不受力地滑落了些,浑身却散发着玉石般的清冷光润。在月色的掩隐下,是沁入骨髓的寒冷。
我不由退了一步。
注①:“伊立”是满语,就是起来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