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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宫闱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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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只道是寻常
妃熙染
第三章宫闱初遇
很多年以后,我依然会想起姐姐说的话。她说:“你们马上就要见面了。”以及她说话的时候,眼神里的疏离和心疼。我想,那个时候,她一定知道了什么。也一定知道,自从婉熙进了京城,无法摆脱的棋子命运。还有她自己的。虽然他们有深厚的感情。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我一个人,立在落英缤纷里,不是自家的庭院。四周空旷,无尽的苍穹,还有满地的桃花瓣。是没有穿越前的我,一个人就那样走在天地之间,仍然希望有人能和我做伴。
这样想着的时候,就渐渐看到远处有一棵古树。枝繁叶茂。没有阳光,鲜嫩的叶片却有着光线穿头时的澄亮,温暖的橘黄色。
天,一下子就亮了。天边,一轮巨大的落日。风和云在天际流动。
我被这美好的景象吸引了。想要靠得再近一点。
只是那一段路,是那么长,我怎么走也走不过去。
也许他们本来就是不存在的,好象海市蜃楼一样。也许是在梦里,我们只能远观。如同生命之美好,也只是水月镜花。
骤然间,树上出现一个小女孩。双手抱在树干上,两脚悬空。八九岁的样子。
她“咯咯”地一直笑。
“姐姐是在找我吗?”很清脆悦耳的声音,还有一点稚嫩,软软的。
等我看清楚她的脸,一下子就愣住了——那是一张跟我一摸一样的脸。和九岁前的苏离生一样,又有一点不同。
小女孩笑容灿烂,眼睛明亮。
忽然间她又不说话,也不再笑。紧皱着眉,五官挤在一起,小嘴一撇,快哭出来的样子。
“你怎么在这里?”背后冒出一个男声,我吓了一跳。转过身,眼前又是一片迷雾。看不清他的脸。惟独那双眼睛,里面有灼灼地光华,还有骄傲和挑衅。感觉似曾相识。
“表哥,抱我下来。”小女孩又说,双脚晃得更加厉害。我想惊叫,却不敢发出声音。
“你也配叫我‘表哥’。”语气是那么轻蔑,看不清他的脸,只发现他拂袖走了。
小女孩急了,大声地叫:“表哥,表哥,不要丢下我。”
男子并不理睬,继续向前走。
看着男子离去的背影,我很想叫住他。却发不出声。我试着开口,努力了几遍,寂寂无声。
我慌了,眼睁睁看着小女孩从树上掉了下来。
小女孩恍惚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传来。她说:“表哥,为什么不要我。”
我一下子惊醒了。发现右手正厄着自己的左手腕,上面有一圈清楚地红印。枕边有斑斑的泪痕。
天空微微泛白,全然没有那种诡异的颜色。
做梦的时候,经常喊不出任何声音。不自觉地将声音掩在喉咙里,表情痛苦。
昨夜剩下的残茶,已经没有温度。给自己砌了一杯,忙忙喝下。
让我提起的心猛然坠落,逐渐平静。
桑衣这个时候进来了。后面跟着四个伺候梳洗的丫头。
“格格今儿个起得真早,”她看见我苍白的脸,担忧地说:“又做噩梦了。”
我笑笑,接过一块温热的帕子擦脸。另我整个人都清醒了。
今天是我第一次进宫,屋里的丫头比我还紧张。从昨日里起就忙着整备首饰、衣服,还有我的教养嬷嬷,又把宫里的规矩说了一遍。我听得昏昏欲睡,还是桑衣一旁用指甲掐我,我才没彻底睡过去。
下午的时候,仍然可以听到窗外,蝉鸣单调而枯燥。我给自己沏了一壶茶。一个人安静地坐着发呆,也没有其他的事。晚间,桑衣问我进宫要备什么衣服。
我找出一块流水纹藕荷色暗地三蓝平针绣蝶恋花的素缎——婉熙格格没有简单朴素的衣服,繁复华丽的倒有一堆。
我让桑衣和屋里的针线嬷嬷给我现做。桑衣就在一边念叨:“格格您平日就不爱穿素色。这原是夫人,给您预备下有白事的时候穿的。这要出门倒急着找出来做衣服鞋子。料子自然是好的,可也太素净了。”可是转念一想,桑衣直点头:“也是,格格越发素淡了。”
在她们眼里,我仍是婉熙格格,失忆也就显得不那么重要。都是主子罢了。只有桑衣是不同的,她关注我的每一点习惯和喜好的变化。竟是比姐姐知道的多。
旗袍做出来,桑衣也高兴:“没想到穿着这么好看。”我心里也有小小得意。九岁的婉熙已经有艳丽的雏形了。
看向镜子,稚气的脸上,却有一双过于成熟的眼睛。我只得微低头,睫毛遮住眼睑。
等我收拾得差不多,桑衣又左右检查了好几遍,才放我出屋。
姐姐已经等在外屋。我本来还担心穿得太素净,她难免不满意。姐姐看我出来,又看了我的衣服,却直夸好,又让碧菏取来一根碧玉簪子,替我簪上。
姐姐穿了一件红缎地平金绣云龙海水吉福袍,又按品级疏了头发,踩着花盆底。我年纪还小,所以不用穿。不免偷偷在心里庆幸。
我跟姐姐坐在前面的车里,彩玉和碧荷——她们都是姐姐的陪嫁丫头,坐在后面装物品的车里。我没有带桑衣来。皇宫,一点也不适合她。我的桑衣,懵懂天真,单纯干净,但我知道她内心的期许。这来自彼此生命中的简单的相信,如同天生与父母亲密关系,不需要理由。
我看着站在府门外,挥手向我告别的桑衣,向她笑着说“再见”。又闭上眼睛,在心里,与我的情感挥别。睁开眼时,嘴角带着淡漠而疏离的笑容。
那的确是一段亢长而枯燥的路。
第一次踏出府门,我的心里并没有多大的欣喜。是一个从小牢房换到大牢房的过程。
才刚过了卯时,天并没有完全亮。到了太和门的侧门,有侍卫拦车检查。姐姐只是稍微掀开帘子,向侍卫点点头,就放行了。
碧荷她们的车子要细检,她们就下来等。后面的路,我们的只有我和姐姐才能做车进去。我们要先去太后娘娘的慈宁宫,彩玉和碧荷则去良贵人(注①)的储秀宫。
进了宫门,姐姐的兴致一直不是很高,低垂着头,阖着眼睛。我坐过去,握起姐姐的手。她的手心有微微的汗。
“姐姐,身子不舒服吗?”我担心地问。
她睁开眼睛,摇摇头。
我就放心了,偷偷把帘子掀开。
“可不许这样,宫里不能这么举止失宜。”姐姐把帘子放下,劝我,“宫里不比家里,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要有格格的样子,不要奴才面前扫了自己的脸。”
后面的话就很严厉了,我忙答应下来。
马车行了一段,又停了,我以为已经到了景运门。
乾清宫是前朝与后宫的分界限。后宫也只有皇上和娘娘才可以乘车轿。我和姐姐都要步行至慈宁宫。
等了一段,赶车的太监也不要我们下来。我疑惑,却不能掀起帘子瞧个究竟。
一个小太监在外面打千儿,才说:“福晋,三爷的马车过来了,我们先避避?”
三爷?三阿哥?未来的诚亲王胤祉?我兴奋!
康熙秋狝,几乎带走了他的全部的成年阿哥,只剩下太子,九阿哥、十阿哥还有十二阿哥。三阿哥怎么在这里?
我看到姐姐的神色一紧。我掀开帘子,姐姐瞪了我一眼。我慌忙把帘子放了,隐到角落里,不敢抬头。
我吐了吐舌头。我害怕姐姐这样锋利的眼神,没有温度。
赶车的太监就把马车赶到旁边的小路上。
透过窗帘子往外看,隐约一辆马车从我们旁边经过,要与我们擦身而过时,又停了下来。
一只修长的手,挑开帘子。
“八弟要我给弟妹带话,他在塞外一切都好。弟妹要放心才是。”他的语气淡淡的,声音很好听,有如珠玉落盘,温润平和的感觉。
“谢谢三哥。三哥一路辛苦了。”姐姐也稍稍掀起帘子,让我有机会看清三阿哥的脸。
一张清俊淡雅的脸跃入眼中。眉目温和,气质儒雅,还有淡淡地书香气。二十四岁的男子,年轻干净。谁看了都会有满心欢喜。
我们的车马离得很近。他微一扬头就看到我。他有一双明亮澄澈的眼睛,里面有烨烨的光华,还有坚毅的色彩。不知为什么被他一看,目光所及处,我已满脸红晕。
他向我展眉,微微一笑。我就有点呆楞地看着他,又慌忙躲进角落里。
后面有人喊:“三爷,三爷。”
是一个小太监,给三阿哥和我们行礼。
“什么事?”隔着帘子,他的声音真是好听。
来人答:“回三爷的话,太子爷吩咐,让您立即去一趟毓庆宫。”
“知道了。”他答着,向姐姐告辞,又吩咐车马可以走了。我忍不住又挑开小缝看出去。他也挑起帘子,回头看了我一眼。马车就走远了。
姐姐微笑着看我:“可把你姨夫看清楚了?”我愣愣地看着她。姐姐抿嘴乐了:“三福晋是你额娘的妹子,都是勇勤公府出来的人。”
我已经说不出话,感觉自己的脸都在抽搐了。
我是八福晋的妹子,三福晋是我的姨母。三福晋跟八福晋又是妯娌。这个辈分,让我如何算?
马车又行了一段,在景运门外停下。
有小太监伏在地上,让我们踩着他的背下去。我又忍不住在心里把封建社会批了一顿。怎么也不肯踩着人的背下车。于是就让那个小太监让开,然后卷起外袍的衣角,纵身一跃从车上跳了下来。
那个小太监吓得直哆嗦,周围的宫女太监并一个老嬷嬷,眼神一个比一个怪异,我只能无辜地看着他们。抬头看向姐姐,她对我翻了一个白眼,却藏不住嘴角的笑意。
我就郁闷了。
皇宫是没有人权的。
我们进了景运门,出隆宗门,走了半天才看到慈宁门,贴着墙根走了一段才到慈宁宫门口。
太后博尔济吉特氏,今年已有五十九岁,在旧时算得长寿。我并不认为这样的女人能有多少幸福。在旧时,一生依靠仰仗的那个人不爱自己,为了另一个女子死去,即使地位尊贵又能如何,心里该有怎样的凄凉呢?说到底,都是女人罢了。
我跟着姐姐规规矩矩地磕头行礼,接受贵妇的指指点点。初来皇宫的兴奋已经荡然无存。不久又随着太后一行人登上御花园内的御景亭。
看着暮夏的御花园,虽然在这个季节花快要凋谢了,可是也不能要来辜负的。
注①:《清史稿•后妃传》:康熙三十九年十二月,卫氏,册为良嫔,未几进良妃。五十年十一月二十日,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