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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风波余韵 ...

  •   当时只道是寻常
      妃熙染

      第二章风波余韵

      我过了一段几乎与世隔绝的生活。一个人看书。一个人写字。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在阳光温和的时候散步。一个人安静地欣赏我的小院。人际关系亦是简单。姐姐,小玉,太医还有我的教养嬷嬷。彼此纠缠只有这些。却仍让我感到温暖。

      小玉是婉熙从南边带过的丫头。也许原来婉熙就不是难缠的主子,小玉也一点不显得奴性。
      她给我梳头。“格格的头发真漂亮。”她赞叹。
      我也微微笑,便有喜悦。婉熙跟我一样,有着一头如瀑布般的长发。黑如墨金。
      “小玉,”她比我年长三岁,看起来却是小小的,是个娇巧的小姑娘,我对她说,“给你改个名字吧。”
      她点点头,“格格说什么都是好的。”
      卧室的采光很好。阳光透过窗格子,被整齐地分割成碎片,落在地上。细碎别致。心里就会涌动一些美好的句子。一张机,采桑陌上试春衣。风晴日暖慵无力。(注①)
      “桑衣,就叫桑衣。”我说。大约是来到清朝的缘故,年少时读的诗词,像是一弯溪流,在脑海里静静流淌。
      “是,奴婢记下了。”桑衣笑起来很美,她已经十二岁,过两年就要嫁人的。是一个爽直剔透的丫头。

      记得醒来的那会儿,姐姐跟呼拉拉一群嬷嬷丫头刚走,桑衣就扑过来,抱着我恸哭。一边涕泪横流,一边还喊着“格格你要三长两短,小玉也不活了啦”。哭得那个架势,不像是我好不容易醒过来,倒像是给我奔丧来了。我轻声安慰,忍不住把想法告诉桑衣,又引来她更大的哭声。

      我和婉熙到底是不同的。
      桑衣说:“格格活泼可爱,聪明伶俐,夫人和先生是常夸的,对我们下人也和气,经常跟我们玩在一块儿……”
      我叹气,如今活泼的代价就是从树上摔下,而“香消玉陨”了。也不知如何成了我。
      桑衣又说:“不过格格现在也是很好的。”
      我就问:“好在哪里?”
      桑衣歪着头想了想,说:“格格醒来后安静了,有小姐的样子了。”又急急补充:“当然以前也是有的……”
      看着她窘迫的样子,我“扑哧”一下笑了出来。真是可爱的丫头。
      桑衣又开始唠叨了:“格格,以后可不能再吓奴婢了。您要是有事,我怎么跟夫人交代……”
      我忍不住微笑。她那么在乎我,还有我的姐姐,温和细致的照顾,在这里,已是不易。连她们的唠叨声听起来也格外悦耳。婉熙格格还有一位极疼她的额娘,也许是受宠的缘故,婉熙并没有受这个时代的贵族女子的束缚,活得多姿多彩。
      婉熙格格,真是幸福。却不知道,这样的她,如何莫名其妙的从树上摔下来。
      桑衣见我无动于衷,表情已经很幽怨了。
      我摇摇头,无奈,只得差开话题:“你刚才不是说有人找我。”
      “哎呀,”桑衣手一抖,揪了我几根头发,“九爷还在大厅里等格格。”
      我正在喝茶,“扑”地一口把刚才的茶全喷了。
      九阿哥?!婉熙格格跟他很熟?
      桑衣手忙脚乱,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我拍拍她的肩,让她别慌,收拾妥当了,出门接——恩,不对——见客。
      桑衣红着脸推我,“格格就胡说,让王嬷嬷看到了又是一通好唠叨。”
      我也不在意。
      还好,我感叹,幽默感还在。

      我走出“流云居”。
      “流云居”是我现在的居所。它让我想起了到处流浪的旅人。可是有些人可能一辈子都只呆在一个地方,但他的心却始终在旅途上。
      心在旅行。举目望去,只有王府的四角天空。我忽然想要自由了。以前不爱出门,总是一个人,关在家里。宁可无休止的睡眠。我以为自己可以,一个人忍受寂寞,孤独老去。却不想,当我真正被关在四方院落的时候,心里有了无边荒芜。原来是我太贪心。
      我竟是走不了。对于姐姐,我走了,不知道有多伤心。还有桑衣,过几年,她能嫁人了,无法拖累她。

      很多年后,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初,我穿越的时候,能留着婉熙的记忆,不改婉熙的行事作风,是不是我和胤禟,还有其他人就不会发生那么事。我会像这里所有的女人一样,有着终其一生不变的生活。可惜没有如果。
      到底是婉熙改变了我的生活,还是我改变了她的命运。
      幸运的是,我们还年轻,还有机会再做点什么。

      大厅。桑衣打起帘子,只有九阿哥一个人。
      那真是很好看的背影。长身玉立,右手晃着扇子,潇洒倜傥。还有午后的阳光洒在他的锦袍上,说不出地落拓。
      他注意到了我,一拢扇子,随意地甩在旁边的茶几上。侧过身,斜斜地楸了我一眼,就坐下了,也不理我。
      从小到大第一次被人这么看,还真是——看样子九爷和婉熙的关系并不好。
      我也不恼,上前,照桑衣说的规矩,向他行礼。他这才抬头,让我终于有机会看清他的长相。我又想笑了。别误会,到不是他的相貌跟气韵不符,他有一张很精致俊美的脸,眼睛很深。微扬着头神态高傲,上挑的眉,单凤眼里全是不耐烦。
      我不知道婉熙是怎么得罪他了。藏住眼睛笑意,在下首坐了。
      “爷没让你坐,还是一样的没规矩。”他说,语调轻扬。
      我忍,双手交叠站好。
      他说“坐”,我就坐下了。

      丫头逢上茶,就悄悄退下了。桑衣紧张地站在我身后,害怕地直哆嗦,我悄悄拍她的手。早知道就不带她来了。
      上首的“大爷”迟迟不开腔,我也不想搭理他——如果一个人明显地讨厌你,你再怎么讨好,他都认为你是不怀好意,反而让人看轻——我端着茶碗,用茶盖搅起浮末,轻轻吹着,也不说话。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他终于坐不住了。抄起刚才甩在一边的扇子,打开,说:“听说你失忆了?”他用力晃着扇子,然后又扔到一边,语气说不出地恶劣。
      我垂着头,眼睛一直盯着被扔在椅子上的扇子。但分明感到有目光在我脸上来回扫视。
      “是。”我说,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很平静,然后扬起头,目光平静地回视他。
      “倒是跟以前不同了,演戏的功夫也进益了。”他的目光又来回“扫”我,眼睛里含了些嘲讽,让他清亮的眸子很有挑衅的意味。
      我又低下头不说话。忍耐,忍耐。
      眼睛底下多了双皂靴,他突然靠近我,右手握着我的左手臂。我被迫“哗”地一下也站了起来,直视他的眼睛。
      他挑眉看着我,眼中有怀疑之色,手上的力度不由加了几分:“你失忆了?还是想耍着我们玩,是吗?”
      我轻声呻吟,想要叫人。桑衣已经吓得坐在地上。我无奈,找人帮忙是不可能了。深呼吸,尽量心平气和地对他说道:“九爷哪里看我是说谎了?”
      “别让爷知道你耍花招。”他看了看我,手略松。我也不回避,坦诚地看他。心里却郁闷大发了,不知道婉熙跟他有什么“深仇大恨”。我还是一个九岁的孩子,他也要威胁一番。
      “是。”我说。他就甩手走了。
      在他快走出厅门的时候,我叫住了他。他不耐烦地回头,我就对他一笑。不是瞬间就绽放的笑,而是慢慢展开。婉熙还是没长开的孩子,可是已经有艳丽的雏形了,眼睛也是柔媚。我分明看到九阿哥眼里的错鄂,还有跨出门槛的脚一顿,险些栽倒。
      我大声地说:“九爷慢走。”心里乐翻了。

      笑完之后又郁闷了。敢情这位爷是专程来试探的。姐姐有意隐瞒整个事件,不仅对我,也是对那些等着看好戏的人。可是,我跟九阿哥这么一闹,用不了多久,整个园子都知道了。

      我抬手,左手臂上有很深的五指印,微微地肿。

      回到流云居,桑衣就给我上药,一副苦大深仇的样子。
      “格格,以后可别跟九爷对着干,九爷厉害着。格格刚才的样子,奴婢吓得小命快没了……”
      “不是还在嘛。”我忍不住逗她。
      桑衣幽怨地看了我一眼,作势又要开始唠叨。
      我连忙打断她,说:“在南边的那会儿,我平时都做些什么?”
      桑衣想了想说:“格格平时就跟着夫人读书,或者跟外面的孩子玩。”
      看书,这里的字都是繁体竖版印刷,看起来太累。跟小孩子玩,我又不是疯了。
      “我什么时候到的京城,平日里又做些什么?”我追问。
      “格格是七月初到的京,正赶上八爷随皇上去了塞外。我们连八爷的面也没见上。格格平时就跟福晋聊天,或者找九……”
      桑衣忽然打住,可是我仍然听到了“九”字。我心里就有了底,早料到姐姐管教下人,口风紧。
      就在这时,忽然有个丫头过来说姐姐叫我到花园里的浮碧亭里去。我认出那个人是碧菏,姐姐身边的大丫头。就问她什么事,她也不说。
      桑衣正要跟着我,碧菏就拦住了:“福晋吩咐,就让格格一个人过来。”
      我心里诧异,却也镇定,心里大抵是知道什么事了。

      碧菏只送我到花园的入口就止步,我一个人向浮碧亭走去。九月里的京城,没有了盛夏时的暑气,微风吹过,带着一点点凉意,打了一个寒战。这时又听到一阵悠扬的琴声。我抬眼向假山顶望去,浮碧亭就在上面。一个人正坐在亭中间背对着我弹琴。
      我认出了那个熟悉的背影,我的姐姐。真是一幅漂亮而和谐的画面。姐姐穿着一身红裳,周围是清爽的绿色。石板,古亭,还有弹琴的女子。我真的以为在古龙的武侠小说里了。
      我微笑,心也不由自主地柔软起来。含笑而立,一直等到一曲终了。
      “婉熙,上来吧,站在下面做什么。”姐姐的声音柔柔的,已没了刚才弹《广陵散》时的萧瑟。
      “是。”我登上亭子,还沉浸在刚才的琴曲中。
      风吹过,香炉里传来一阵曼妙的幽香——旧人弹琴是要焚香的。
      “是野姜花香,还是你从南边带来的,”姐姐淡淡地说,“《广陵散》我弹不好,只有姨娘弹地好古琴。”
      她说的姨娘就是婉熙的额娘。我的姐姐闺名婉然,她们的身世我大抵是知晓的——柔嘉格格,在生下姐姐不久后就病死了。而我的额娘选绣之后成了柔嘉格格的侍女,两个人情同姐妹。姐姐被带回安亲王家,一直是我额娘陪在身边教养。如果不是因为额驸明尚酒后污了额娘,怕是一辈子也不嫁人的。也许正因着这些原因,我同姐姐比一个娘胎生的姐妹还要亲。
      “姨娘在京里,弹得最好的是《高山流水》。”姐姐把目光转到面前的琴上。
      我愣愣得,《高山流水》,那是奏给知音的——难道京里才有额娘的知音,为什么还要远走江南?——我对我的这位额娘有了好奇。
      姐姐随意拨动琴弦,发出一阵悦耳的声音。她说:“婉熙,你可以学琴。姨娘有教过你吗?”
      我却不知如何回答,就说:“我想跟姐姐学琴。”
      姐姐就摇头:“我教不好,有一个人教得,你们马上就要见面了。”
      我不解,也不问,斜倚在栏杆边上,享受暮夏里最后的绿。虽然这暮夏和我一样都深琐院中。

      姐姐挨着我坐,眼里没有刚才的忧伤和迷离,已是一片明媚,整个人又神采奕奕起来。姐姐才是爱如火,伤也如火的女子。可是她说的话,让我的好心情又黯淡下去。
      她说:“姨娘说你不爱读书,我看着却不像。婉熙,你的性子是好的,不争不闹,平淡处事。可这里是皇家,你又是和硕额驸的幺女,一举一动有这么多人看着呢。性子平和是好的,也不要太安静了。多出去走动走动。虽说阿玛这两年对你关心不够,心里却是有你的。等过了年,你就陪我回家里住几日,也解了阿玛这些年的相思。”
      我笑笑,答应下来。姐姐握了握我的手:“过两年表哥也要立嫡福晋了,你也不要太心急了。”
      原来婉熙格格喜欢的是九阿哥。九阿哥明面上似乎很讨厌婉熙,可也不全是,不然不会这么不理智,当众挑衅,把事情搞严重。
      姐姐又说:“不要听外面的人嚼舌头根子。你的身份,在京里也是头一份儿,便是那些嫡出小姐也比不得,也不敢跟咱们比。这婚事,爷和姐姐自然给你做主的。”她顿了顿,“白天的事,不要再有了。”
      我突然笑不出来了。原来九阿哥是嫌婉熙庶出。我该说什么?我能说什么?告诉她,我不是婉熙,我是来自三百年后的苏离生?穿越时空,他们又能相信?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我看着亭子外的余辉正好落在我的鞋尖,心里涌上说不清地凄恻和绝望。
      我和她,和他们,这里的任何一个人都是不同的。不是比他们好,也不比他们坏,只是完全格格不入。我却无法离开这里,摆脱这种迥异的生活。我只能学着适应。
      姐姐见我不说话,叹了口气:“明日是九九重阳节,你随我进宫。”

      注①:无名氏《九张机》:一张机,采桑陌上试春衣。风晴日暖慵无力,桃花枝上,啼莺言语,不肯放人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风波余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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