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八回．怀远人清夜思高堂 花梨理石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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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时分，远黛命人去外书房探看，回来禀报说先生出了题，让公子先作篇文章来看，公子这会儿正伏案用功呢。
远熙文思虽不甚敏捷，但慢慢作，笔下也不是完全没有，他知道先生意欲试试自己的深浅，便用心作起来，仔细推敲，删抹誊写，因而耗到这时。
远黛听说哥哥用功自然高兴，吩咐人提了食盒送去外书房。先生三餐和公子是一色的，也是府里一等的饭菜，小姐着人一并送去，不在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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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云春树，晚烟淡沱。
远黛一人在西院用罢晚饭，天色已暗将下来。
她叫人在池上水榭里摆了花梨理石琴桌，梅花断纹古琴，清水盥手，也不印香篆，只就着满园花香草气，衬着水音，抚起冰弦。
一曲＜潇．湘水云＞弹罢，就听身后有人赞道：“妹妹弹得好琴！”
回头看去，正见哥哥立在身后，远黛忙站起身，向垂露和悬针轻嗔道：“怎的也不知通禀一声！”
“妹妹莫怪她们，是我拦了的，”远熙一抖袍襟在水榭的美人靠上坐下，笑道：“饭后口渴的紧，来向妹妹讨钟茶吃。”
远黛轻笑，吩咐丫头：“沏小岘春给大爷。”
远熙抚掌笑道：“妹妹知我！”
远黛向琴凳上坐了，调侃道：“小岘春宜入药品，不能发香而味苦，唯哥哥宝之，我可是不爱的，若非哥哥青眼有加，这园子里才没人吃它呢。”
远熙呵呵一笑，“我倒是爱它味苦，苦得有趣！”
二人相对莞尔，远黛问：“未知哥哥今日作文如何？先生是何等样人？”
“这位先生姓铁，真是人如其姓，瞧着极严肃的，也不见笑模样，学问嘛，父亲请的想是错不了，至于今日作的文字，哈哈，不瞒妹妹说，为兄得意得紧呐！”
他眉飞色舞地把自己做的文章背述一遍，远黛含笑听着，末了赞道：“哥哥的文章竟是大进了，比往日的都好呢！”公子听了越发得意。
正说不了，就见垂露和悬针进水榭来，每人手上托一只荷叶式剔漆茶盘，身后几个小丫头搬了湘妃竹的椅子茶几。
几凳在近栏杆的地方摆好，兄妹二人入座。
垂露捧一只官窑甜白刻纹茶盏给公子，盏里自是新沏的小岘春，小姐的孔雀绿彩茶钟里是她惯喝的敬亭绿雪。
悬针在竹几上搁下两只錾花水晶盘，一盘是新下的樱桃，一盘是时令的桑葚，都挂着细润的水珠儿，水灵灵的煞是可爱。
远熙吃了几粒果子，忽然笑骂道：“这两样东西当真可厌！桑葚吃它十颗八颗也不足一口，樱桃原本就小，偏还有核儿，最是可恶！怎及西瓜大个儿来的痛快！”
一地丫头都抿嘴儿窃笑，小姐掩口轻笑道：“哥哥还是这脾气！记得那年你溜出去吃市井小食，原是不会被父亲捉到的，偏你贪多，吃什么都须得尽兴，偷藏了许多烤白薯在衣襟里带回来，结果被父亲撞个正着！”
公子也不恼，坦荡荡说：“那回倒不是我贪多，我带回来原是想叫妹妹也尝尝——外面胡同儿里卖的吃食啊，别有一番滋味呢！哪知父亲却说，咱们这样的人家怎能吃市井贱物！倒罚我跪佛堂思过，还亏了妹妹为我求情，又陪我跪着……我记得那年妹妹也就五、六岁罢。”
“父亲是气你偷跑出去，怕又惹事非呢……也亏姨娘极力为你我求情，你那几只‘贼赃’，我后来听上房的素菊姐说，父亲屏退了人，自己正襟危坐的，拿眼瞪着烤白薯，直盯了一盏茶的功夫，终于拿双乌木包银筷子破开皮儿，夹在成窑五彩碟儿里吃了……”
“咦！竟有这事儿？我竟不知道呢！哈哈，父亲到底也吃了市井的吃食啊！怹老人家也想尝尝新奇么？”
“我猜父亲是想知道，倒是甚样吃食，引得哥哥宁愿受罚，也要跑出去偷吃呢！”
兄妹二人相视而笑，忽然不约而同想起父亲姨娘身在异地，也不知此时是否用了饭，行程可还顺利？不由心里都是一酸，却又不想让对方瞧出来凭添烦恼，便各自转了视线。
晚风漠漠，天边一抹紫云。
静了一瞬，远黛岔开话：“后日四月初四，御赐的纱衣扇柄赏下来，哥哥可要挑几样可心的。”
四月初四，依旧例宫眷内臣换纱衣（1），当今圣上龙恩浩荡，推恩百官，雨露泽被。
远熙点头道：“难得是个体面。”
他尽力陪着妹妹又说些闲话，忽见遥遥一捧暖晕，分开如水的暮色，悠悠飘到近前。
原来是垂露提了支墨兰细纱灯过来，她进了水榭，将灯交与小丫头，展开臂上搭的浅杏湖绉斗篷给小姐披上，轻声道：“姑娘，这外头凉了，与大爷进屋说话吧？”
远黛尚未开言，远熙先说：“时候不早了，妹妹歇着罢，我回去了。”
“嗯，也好，明儿是哥哥的大日子，原是该早些休息的……”远黛眼波闪闪，莞尔轻笑。
这一笑倒把远熙笑得局促起来，他红着脸，只说：“又顽皮！我去了！”起身往水榭外走。
“待我送送哥哥……”
远熙摆摆手，“哎，都这时候了还送什么！妹妹拘什么礼数，早歇了才是正经！”
垂露一旁笑道：“姑娘一时还睡不了呐，大爷不知道，姑娘已命人备了小轿，要把各处门户查看一回再睡呢！”
远熙脚步一顿，“是我疏忽了！还是妹妹想得周到！走，这事儿怎能少的了我！”
他也不管远黛说什么，执意走到园门口，看着远黛上了小轿，自己步下扶轿随行。
前头有小丫头子提灯，后头有婆子媳妇们跟着，一行人浩浩荡荡把宅子巡了一遍，各处勘看门户，查点守夜人等，末了公子把妹妹送回西院，自己才回房去睡。
却说远熙躺在床上，回想起这一日，不免辗转反侧，白日践行的情景历历在目，父亲的谆谆叮咛音犹在耳，方才怕妹妹难过，强忍下的伤感之情一时俱涌上心头。总算他心里不大存事儿，叹一回气，翻两回身，还没怎地，已有周公如约而至。
这边厢远黛睡在自己的绣床上，自也是思绪万千，念及亲尊，遥想旅途光景，默默推算路程，却是好一番牵肠挂肚，直耗到三更方才勉强睡着。
至五更，天方蒙蒙亮远黛就醒了，之前她说今日是个大日子，倒是什么日子？原来，今日正是远老爷为公子挑选的行聘的吉日，远黛心里有事便睡不久，由丫头服侍着盥栉用餐，卯正升座理事厅，亲自把聘礼又过目一遍，待到吉时便安排人送去女家。
说到远家的聘礼，颇为与众不同，不是时兴的羹果茶饼、头面珠翠，却是远老爷依宋代礼仪备的“许口酒”，此为古称，是以络盛酒瓶，装以大花八朵，罗绢生色，银胜八枚，又以花红缴担上，古书上有个名儿，唤作“缴担红”的。
远老爷自觉古雅异常，上月就已置备齐整，南下前吩咐小姐今日掐着吉时送过去。
正如前几日远黛所料，远老爷对吉日吉时下聘的礼仪极是执著，容姨娘有心劝老爷提前下聘，倒底也没得应允。
且说远府一干家丁知道这是自家公子爷的大事，也都拾掇的格外体面，由老管家全叔统领着，携着作伐的冰人，精神抖擞地抬了聘礼去女家，一路之上倒也风光。
众人小心谨慎，唯恐出什么岔子，谁想人算不如天算，倒底还是出了事儿……
正是：
西当太白有鸟道（李白），雪拥蓝关马不前（韩愈）。
欲知端的怎样？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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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四月初四日，宫眷内臣换穿纱衣。钦赐京官扇柄。……司礼监有一种扇，以墨竹为骨，色浅笺纸面，两面楷书写《论语》内六字一句成语，极易脆裂，不知费多少工价，方成一把。”（《酌中志》，［明］，刘若愚）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八回．怀远人清夜思高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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