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七回．随萧规持家若烹鲜 清池花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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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远黛回到府中，马不停蹄就要召集管事们议事。
因思忖自己是个未出阁的闺秀，便把理事厅设在了内仪门东边的盝顶耳房里，内外管家只在明窗外回事，自己也可不出内宅。
远公子出了东院，往西过一穿堂即进入中路正院。
早见好几个有头脸的内外管事侯在议事耳房窗下，见公子过来都赶着请安，其中有累代的老人儿全叔，远熙忙托住不受他的礼。
远熙进了东耳房，小姐还未到，他四下一看，几案自是洁净，临窗木炕上铺着大红猩猩毡，秋香色遍地绣球茵褥，香色靠背引枕，退光黑漆横几上堆着一摞册子，远熙随手翻翻，俱是账册之类。
忽闻步声，一抬头，就见远黛已换了件随常的嫩柳色平针绣白玉兰杭绢对襟袄，白银条纱挑线裙，婷婷袅袅走进来，身后跟两个丫头，捧了茶壶巾帕。
远黛问：“哥哥怎来这里？”
远熙笑道：“我来瞧瞧……”对小姐说句：“请治公罢”，便走出去。
他来在耳房窗下，叫人搬了张花楠大圆椅（1），就搁在窗边，自己大马金刀地往上一坐，虎视眈眈瞪着众管事。
原来远公子的心思，妹妹是个未出阁的女孩儿，又素来柔弱，怕年轻脸嫩镇不住这些有脸面的大小总管、管家媳妇，少不得要自己帮着镇上一镇，若是能捉人立个威就更好了，所谓杀一儆百，妹妹再出令也就容易。
他却不知，自昨日老爷离京前传齐众家人训了话，之后老总管全叔又找几个管事叮咛了一番，嘱咐大家务必一如既往恭谨办事。
众人早知小姐不是美人灯，向日虽是容姨娘理家，但偶尔也有人领教过小姐的□□，私下已是传遍了的，再说谁不知新官上任三把火，何苦做那出头的椽子？
原就陪着小心，这会儿见了公子的架势，脸上明写着要找人晦气，各人心里就更明镜儿了，因此上反倒比姨娘在时更恭谨了三分。
远黛猜到哥哥的来意，心中温暖，看远熙在窗外坐下，便叫丫鬟捧了茶给他送去。
不过，她却并不打算刻意捉个人来杀鸡儆猴，全为老聃那句“治大国若烹小鲜”。
治国就如烹制小鱼，不可过多翻动，折腾多了难免有事。
治家也是此理，切不可自己折腾自己，生生造出些事来，因而她便只如寻常发放众人。
众管家依次回事，这时候就显出数代单传的好处。
试想，若有那三五房的人，叔伯婶娘嫡出庶出，人性趋利，少不了明争暗斗，主子互相倾轧，下人自然也不会省事，怎比现今只独一枝儿，公子小姐又最和睦不过，内事就少了很多。
至于外事，就以远老爷那个交际，还真没什么人情应酬，只梅大人为了远老爷的事儿着急上火，又兼风邪入体，前日病倒在家中，今日险险扶病送行，总算被远老爷死活拦住，老两位从权在病榻前话了别。
这会儿远小姐回府，头一件就是打发人去梅府请安探视。
他两家既是世交，又是近邻，两个宅子只隔着一条窄巷分界。
自此远黛隔三差五就差人去梅府问安，有得意的名花时果、陈酿佳肴，也必命人送去，礼数甚是周全。
此是后话，表过不提。
且说远黛发放了众管事，已是午牌时分，丫头进来请示摆饭，正巧远熙从外头进来，听问便说：“就摆在隔壁厢房罢，我同妹妹一道儿吃。”
远黛的两个大丫鬟垂露和悬针指使着人在东厢房里安置了饭桌，远熙房里两个一等丫头朱槿和红樱这时也过来伺候，媳妇们传菜，几个大丫鬟安箸进羹。
家府菜式，精致却不奢靡，花雕烹酥肉，红糟杏花鹅，胭脂酥骨魚，清炒紫香蒿，另有四样熟食冷荤，四碟爽口小菜，配了瑶柱熝鸭羹，绿畦粳米饭，果馅椒盐蒸饼。
寂寂然吃完一餐，撤下去的例赏下人。几个小丫鬟鱼贯捧上兰雪茶和小漱盂，并沐盆巾帕，待漱盥已毕，又献上消食的蜜煎金橙茶。
兄妹二人吃着茶，方说几句闲话。
远黛道：“哥哥，如今只你我二人用饭，我就让他们减省些，去了两样荤素热菜，两样熟食冷荤，往日两样米饭、两样糕饼，今后只一饭一饵，哥哥瞧可使得？”
远熙点头道：“正该如此，俭省不俭省的我不懂，但父亲姨娘不在，你我要还跟往常那样，倒显得不敬，妹妹减得好。”
饭前他本有些气闷，只因他着意寻众管家的不是，谁想竟是半点错儿也找不出！
不过远熙的好处是，气性来的快，去的也快，吃饭时便已把闷气抛诸脑后了，这会儿和妹妹闲聊着，更越发高兴起来。
忽有丫鬟禀报，二门上传话进来，说是老爷为公子请的先生到了，现在外书房里候着呢。
远熙忙搁了茶钟说：“竟忘了这事儿！妹妹自便，我去了！”起身就往外走。
小姐送到门口，含笑道：“可不能怠慢了先生，若是让外人笑话咱们这翰墨诗书之族、钟鸣鼎食之家不知尊师重道，可就不成话儿了。”
“不消叮嘱！”远熙一笑，匆匆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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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无事，远黛便回到自己的西院。
她这是一座小小的园子，远老爷偏疼女儿，只说女儿吟诗作画眼中须见得景儿，便从南边请了能工巧匠把西院改成了个小园子，垫土升山，遍植花木，又从后花园大湖里引了一道活水进来，绕绣楼潺湲流过，聚起一方小池，再泠泠流出园去。
此时正逢春夏之交，但见：清池花溪，碧水流红，桃花细逐杨花落，黄鸟时兼白鸟飞。
远黛走进书房，随意一瞥，见花梨架子上搁着螺钿拜匣，心中一动，打开看时，当日写给两个闺中好友的诗笺仍静静躺在匣子里，只是丝带上簪的栀子花已然凋败。
她拈花在手，默然不语。
一旁丫鬟垂露瞧见，忙说：“姑娘恕罪！那日慌乱着把这两个匣儿搁在案上，竟不记得几时收到这架子上的！姑娘可别脏了手，这残花我拿去丢了罢？”又问：“姑娘再选两枝花儿么？”
远黛淡淡一笑，把花递给垂露道：“父亲姨娘才刚离京，这些怡情之事，还是过些日子再说罢。”
让垂露把拜匣收起，远黛从书架上随手抽了一册法书，在书案前坐下，看时，正是一卷《宣和书谱》。
远黛酷爱书法，因而给丫鬟取的名儿也都是书法术语。（2）
丫鬟悬针捧上一钟“敬亭绿雪”，而后与垂露悄声退出书房。
满园芳菲，花影静沉。
远黛眼波凝在书谱上，心思早飞到千里之外，遥想父亲姨娘旅途光景，手里的书页半日也没翻动一下。
湘帘低垂，篦了园中明灿的阳光，黄花梨书案上落着竹篾子细碎的阴凉，白地儿孔雀绿彩小茶钟上碧烟袅袅，风动云窗，窗扇叶细细一声轻响。
欲知后事，请看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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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明代称圈椅为圆椅。
（2）垂露：书法术语，书写直画的一种形态。其收笔处如下垂露珠，垂而不落，故名。
悬针：书法术语，书写直画下端尖锐，如针之倒悬，故名。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七回．随萧规持家若烹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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