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蘭》落梅如雪乱

75、第七十四回．解围困偏劳红粉 先给他解了

　　许多人挑了灯笼，照的胡同里亮如白昼。

　　灯光下，宝鼎正叉了腰和人对骂，瞧他们对面，两个领头的，从远黛这位置只看得到背影，一个体型颇为富态，衣着华丽，另一个身形英挺，穿了飞鱼服，应是全公子，周围有许多家丁衣装的人堵着路，大约是那华服公子带的随从。

　　远黛不知哥哥又惹上什么麻烦，听刚才那几句对话，似乎是和人家内眷扯上了关系？！这可不是小事！她此刻也顾不得仔细琢磨来龙去脉，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哥哥受窘吧，先给他解了围再说！

　　她才刚迈步，却见胡同口围观人群一乱，耳听甜腻腻一声娇笑：“远大爷~~”只见一个女子分开众人，摇曳生姿地走到远熙身边，一勾手挽住远熙的手臂，藤缠树似地欹在他身上笑道：“远大爷~奴家来迟了，大爷莫怪~”

　　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那女子，就见她妆扮得好不齐整：身上是一件砑光白绫袄，下着百褶月华裙，外罩一件银红遍地金比甲，纤秾合度，体态风流。看脸上，柳眉凤目，琼鼻朱唇，顾盼间，秋波流眄，百媚横生。

　　围观众人暗喝一声彩：好个标致美貌的女子！

　　只是，看这女子的行止做派，似乎并非良家……

　　远黛暗暗蹙眉。

　　哥哥今日早早出了门，原以为他约了他那几位朋友一同看灯，谁想竟是与这秦楼楚馆的女子幽会？！父亲素来治家严谨，一向容不得烟花声色，怎地父亲离京不到一年，哥哥竟……

　　然而……她心念电转，随即想到，私会欢场女子，虽为正道人士所不齿，但无论如何，到底好过与有夫之妇攀扯不清……

　　她停住脚步。

　　眼见全公子转头与那富态公子对视，逆着光，远黛瞧不清他们神色，但并不见他二人有甚动作，似是有些举棋不定，只这一迟疑的工夫，就听那女子娇俏俏说声“借过”，挽了远熙，妖妖娆娆走出重围。

　　宝鼎随在他们身后，边走边扭头絮叨着：“早说了你们就是不信！这会儿瞧清楚了？你们说的什么有夫之妇，难道是……啊？”故意一顿。

　　围观众人轰一声笑，宝鼎作个罗圈揖，“让诸位见笑了！再会再会！”

　　有闲人笑嘻嘻接话茬儿：“哎，你们也是，唤个粉头看灯有什么打紧！一早儿说不就得了！平白闹这误会！”

　　“……我们老爷治家严，治家严，不方便细讲的。”宝鼎匆匆应一句，快走两步追上远熙。

　　“嗐，这算个什么事儿嘛，你们也忒谨慎了！”

　　“说的是啊，耽误这半天工夫！”

　　众闲人七嘴八舌议论，有心再嘲笑会子，一瞥全公子的脸色，锦衣卫公服毕竟瘆人，遂不敢多说，又见没热闹可看，也就散了。

　　全公子与那富态公子低声不知又说了什么，就见那富态公子强扯了全公子就走，口里嚷着定要谢他一杯，想是二人吃酒去了。

　　胡同口复又安静下来。

　　远黛轻咬下唇，哥哥与那女子……与那女子……方才他们往西边去了，是否要赶上去呢？

　　一侧目，却见程小姐白着脸儿，眼里闪着泪光！远黛忙问：“怎地了？”

　　“他、他……你刚才可听见了？他不问青红皂白就让人跪下磕头！这人怎这般……”她一跺脚，眉眼皱在一起，“这人怎这般不温厚！何必把事做绝，他不认得那是远大爷吗！日后如何……”远熙是她闺中好友的哥哥，又是梅二表兄的至交，今日闹的这么僵，日后如何相见呢！

　　远黛握住程小姐的手，心中温暖。

　　这种时候竟都没一心只向着未婚夫……

　　她柔声开解道：“想是他不认得吧，再者，你没听宝鼎说么，我哥哥他们一上来也没说清楚，因而生了误会。那富态公子似乎是全公子的朋友？大约是他先入为主听信了朋友的话，一心为朋友出头，言辞便有些激烈了，总之都是误会罢了，倒是可知他是个性情火热的人，对朋友仗义得很，也是好的呢。”

　　程小姐脸色和缓下来，偏头想想，抿嘴点头说：“嗯，若待我也这么仗义才是真的好呢！”

　　远黛失笑睨她，“你倒要和人家朋友比，”又附耳低声道：“若论对朋友仗义，你二人真是天生一对呐！只是么，夫妻间是要讲仗义的？雪娇当真与众不同……”

　　程小姐扑哧一笑，颊上微红，喜动颜色，“走，别叫他们扫了咱们的兴！”她反握住远黛的手，“我姨妈家新盖了座楼，临街可以看景儿的，今日请了我妈吃酒看灯呢，你与我一道去请个安罢！”死活拉了远黛，同往她姨妈家里去了。

　　风里飘飘传来她的笑语：“哎，你还没告诉我呢，那个字谜的谜底倒底是什么呀？”

　　“‘亞’，‘侯亞侯旅’的亞。”

　　“诶？哈哈哈！果然呢！”

　　*

　　楚岫回头看看，并没人跟着，又已经走出很远了，便松开手。

　　远熙只觉臂上一轻，那一点温热的重量，倏然抽离。

　　莫名的，心中有些怅然。

　　他停下脚步，“方才，多谢你……”他低声说。

　　刚才给他解围的，正是楚岫。

　　不远处，彩灯绚烂，人语喧阗，花团锦簇烈火烹油般欢乐，只是这欢乐热闹却是离他那么远，他遥望着，不觉长长吁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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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仍是高大挺拔的身躯，仍是英武隽朗的脸庞，可相比那日初见，却似乎有些不同了……

　　到底是什么不同呢？楚岫细细看他，是眉宇间的自信飞扬、是睥睨旁人的骄傲神采、是那种阳光下的赤金似的夺目光芒，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分萧索落寞……

　　这神情并不配他。

　　“哎，你怎么谢我？”楚岫扬了脸，挑眉睇着远熙，“难不成就嘴上说一声？”

　　远熙有些诧异，但这诧异却并非不悦，他低头熟视眼前的女子，她脸上是似笑非笑的神色，柳眉凤目依然叫人心跳加速，冷夜让她的冰肌雪肤微微透出些冻红，不知怎地，他几乎克制不住想伸出手，想覆上她的脸颊，想为她捂热肌肤……

　　他忙转了头，视线正扫到远方的繁华所在，“啊，我请你吃酒吧！”他掩饰着心中杂念，抬手一指，“仙禄居的梨花白最好，这天气吃了正好驱寒。”

　　“梨花白也没什么新鲜，这会儿过去怕是连条板凳也没得坐了，”楚岫黠笑道，“不如，我带你去吃个好的？说好了，须得你会钞哦！”眼波斜横，睇他一眼，扭身便走。

　　远熙微微怔住。

　　眼前，那一抹银红，被鸦青缎子似的夜色衬了，是那般明艳耀眼，磁石似的吸着他的视线。

　　他咧嘴一笑，迈步跟上去。

　　二人到底吃了什么？下回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