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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七十二回.月华娇楼窗窥宋 兰膏明霞, ...


  •   日月如梭,弹指已是岁末。

      京城风俗,宫中自腊月廿四至次年正月十七,每日放花炮,安鳌山灯,扎烟火,宫眷内臣穿葫芦景补子及蟒衣,食煎炸厚味。

      士庶之家蒸点心、办年货、买时兴绸缎制衣,至除夕夜放爆竹,合家吃荤素细馅扁食(饺子),高烧银烛,畅饮松醪,守岁待旦,以兆延年。

      因是太平盛世,百姓才有余力欢庆喜乐。说到喜乐,上元又有一盛景不可不提,京城自初八日至十七日开设灯市,前朝虽也有灯市,但张灯十夜之俗却是始于我朝。

      灯市设在东华门,东亘二里,白日为市,晚间放灯。此时国朝物力全盛,五都万宝皆汇京城,市上着实琳琅满目,三代八朝之古董,五等四民之服用,阗城溢郭,旁流百廛。

      至傍晚张灯,施放烟火,百姓行乐,金吾不禁。正阳门、崇文门、宣武门都不关闭,任士庶出入,有厂卫校尉巡守达旦。

      岁丰民乐,普天同庆,自是道不尽的人间胜境,但只见:火树银花,兰膏明霞,鸳鸯比翼玫瑰树,翡翠双栖菡萏花。华衣络绎,蛾儿雪柳黄金缕;冠盖蹁跹,狐裘锦帽绣鞍鞯!诸般繁华,一支秃笔难描画,前人有诗为赞:

      六街明月吹笙管,十里香风散绮彩。
      十二楼台天不夜,三千世界春如海!

      *

      正月十六,东安门外,十字街口太和酒楼。

      二楼雅间,公子如玉。

      桓凤池单手支颐,眼望窗外,尽力保持着往日的清冷,可面上早流露出几分难掩的期待。齐漱玉似笑非笑,拿起桌上酒壶,自斟了一杯,才举到口边,忽听外面“咻”一声锐响,映得窗内二人面上华彩一现,却是一支烟花冲霄而起,在夜空里炸开一朵华艳娇花。

      半空的烟花四下散开,弹出无数艳红的小花,拖着长长的光尾散向京城四面八方,而居中竟现出一只金光闪闪的小宝塔,闪烁片晌,方才淡去。

      齐漱玉品评道:“这长明塔算不得新鲜花样,只不过去年的不比今年这般鲜艳壮丽。”

      桓凤池“嗯”了一声,眼睛不离窗外街道。

      今晚街头格外热闹。

      正月十六,京中有个特别的习俗,女子晚间要出门“走桥”,亦称为“走百病”,有与亲友女眷结伴的,也有丈夫父兄助兴的,三五相携,逢桥必过,以此祈祝无腰腿诸疾,全年百病不生,俗话说:“踏穿街头双绣履,胜饮医方二钟水”便指此俗。

      本意是求康泰无疾,不过殊俗发展至今,也有了些别样的味道。当晚,女子无论贵贱老少,都精心梳妆了,携男挈女,乘月宵行,衣多为白绫袄——必要用既轻且薄的上好松江阔机尖素白绫——月下看来,三分人才也有了七分,所以走桥又有个更香艳的雅号——“走百媚”。

      今夜正是十六。

      齐漱玉随着桓凤池的目光望下去,看着街上那熙熙攘攘忽行忽止的洪流,轻笑一声,问:“你可知看灯的女子也分在行与不在行的?”

      “嗯?”

      齐漱玉笑道:“若是不在行的妇人,便像那边百花灯下的女子,浓妆艳抹,绿袄红裙,月下看来,可是不及白绫袄多矣!所谓‘白绫衫照月光殊’、‘葱绫浅斗月华娇’,穿白最衬月色,亦或闪红闪绿、遍地金之类的‘夜光衣’,薄施脂粉,潇洒轻盈,那才是在行的,月下望去恍若仙娥,天然一段风流态,丹青难描难画真……”

      “哦。”桓凤池点点头,眼波仍飘在窗外。

      齐漱玉摇头笑叹,酒盅在指尖转转,曼声道:“我说凤池呀,你也忒心急了,她怎会这么早出来……”

      “啊?!”桓凤池惊转头,自打进这屋之后,第一次把目光凝在齐漱玉身上。

      齐漱玉双眉一轩,唇边噙一个坏笑,“你呀……我听丹崖说了,程家小姐用了水磨石的功夫,磨得远小姐今年也要出来看灯了,窗下就是他们府里出来看灯的必经之路,你定的这雅间,倒是为了什么?”

      桓凤池两颊绯红,别开脸,嗔道:“你总要说破不可的,当真可厌!”

      齐漱玉大笑,“不如此怎得你美目一盼呢!想我也是京中多少女子的春闺梦里人,竟沦落到在这儿陪你枯坐!哎,今儿可是十六,走桥摸钉的好日子啊!”

      桓凤池忍俊不禁,斜他一眼说:“走桥摸钉的都是女子,与你有何相干!”

      “这回你又不在行啦!”齐漱玉奸笑道,“女子看灯走桥摸钉,男子看人啊……一年到头好容易有这么几回不避人的。”

      桓凤池啐道:“登徒子!”

      “非也!”齐漱玉摇摇手指,掉个书袋:“孟子曰:‘目之于色也,有同美焉!’”说得桓凤池也笑了。

      齐漱玉从温酒壶里斟了一盅酒,放在桓凤池面前,笑道:“你也别就这么傻等着,吃口热酒,暖暖身子也是好的。”

      桓凤池擎着酒盅,吃了一小口,扭捏片刻,颊上赧笑,垂头轻声道:“嗯,还未与你说,我家已为我……提亲了……”

      窗外喧哗,轰然盈耳。

      竹叶青酒香酽酽,弥散在屋中令人眩晕。

      “啊……当真是好……”齐漱玉牵起唇角,语声轻快,“几时的事?想来不久我就可以讨杯喜酒吃了,果然是好!我先贺一杯!”自斟了酒,一仰头吞了。

      “哪有这么快的,我大哥写信请武昌知府做媒,从蜀中到武昌,待到信儿再传回京里,怎么也还要些时候罢……”

      他何尝不想快些,再快些,恨不能明日就迎娶呢……

      桓凤池为自己这念头羞红了脸,怕被齐漱玉看出来,忙把头转向窗外。

      嗯?齐漱玉心里闪过一丝异感,隐约觉着有甚不妥,还未来得及细想,忽听桓凤池欢快低呼:“来了!”

      二人齐齐看向窗外,只见浩浩荡荡一队人,前头有个小厮执香开道,后面跟着许多丫鬟婆子,当中簇拥着两位小姐,都穿了葱白松绫袄,素色挑线裙,一个着了羊皮金滚边妆花眉子的银蓝比甲,一个配的是闪绿沿边金红心比甲,桓凤池禁不住轻声赞叹:“果然如神妃仙子……”

      往面上看,那两人竟都戴了面纱!桓凤池心里既惋惜,又隐隐有些欣慰,惋惜的是不能一睹芳容,欣慰的是,他的天仙,旁人看不去了……

      他伏在窗边,又是羞又是痴地盯牢那人——即便带了面纱,遮得住别人的视线,可瞒不过他的眼睛。

      忽见她似有感应,竟抬头向这边望了一眼!桓凤池只觉一颗心呼地一荡,飞速乱跳起来!一瞬间他简直想躲到窗后——那是偷窥别人的羞愧,可又想趁势探出身让她看到自己、与她目光痴缠……就这样纠结着,直到她走出他的视线,再望不见半点身影。

      “唉~”他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转过脸,正见齐漱玉垂下眼帘,拿起桌上冷酒,一口喝了。

      “这酒是刚才斟的吧,早冷了多时了,你也不知换杯热的。”桓凤池面上绯霞未去,凤眸因快乐而明亮流媚,他提起酒壶为齐漱玉满上,含笑道:“陪你吃两杯我就家去了,你爱去哪儿厮混也随你,耽误你这许久,着实过意不去。”

      “你这就回去么?”齐漱玉望着他,牵牵嘴角,“吃完这杯,我也回去了。”

      “咦?你不是要看灯看人吗?哪年你不是都要‘灯下看美人’的,怎么今年竟转了性?”桓凤池笑着调侃他。

      齐漱玉一莞,带着淡淡的倦意,“也不过年年都这样,虚热闹,也腻了。”

      “正是啊,”桓凤池深以为然,“乱得很,这热闹不凑也罢。”若不是为了看她,他也是不出来的。

      忽又想到方才并未见到远熙,便笑说:“丹崖也不知哪儿去了,怎地也没瞧见呢。”

      “呦,难得你还能顾着瞧旁人……”

      “呸!”桓凤池啐他,又红了脸。

      二人吃罢酒,带了小厮走出酒楼,他们都是要往北去的,齐漱玉住在隆福寺附近的仁寿坊,桓凤池住德胜门内的日忠坊,两人可以同行一段路。

      月光被灯光蔽了,虽是十六也瞧不出亮来,满街是杂耍作乐的,耳中灌满丝竹吹鼓声,有人施放烟火,光影五色,烟气弥天,几个顽童钻在人缝里,笑闹声洒了一路。

      桓凤池低头默行,回味着方才见到的佳人芳姿,不觉唇角含笑,忽想到偷觑之行于节有亏,近乎“东邻女蹬墙窥宋”(1),又不禁颊上发烧。

      就这样笑一阵羞一阵的,好半日才觉得冷场——漱玉似乎比往日也沉默了许多呢,他才要寻些话出来,忽见迎面走来花团锦簇的一伙人,有男有女,亲亲热热说说笑笑,待到近前,看见桓凤池和齐漱玉,他们的笑语就像被人剪了一刀,咔嚓一声,戛然而止!

      桓凤池心中微愠,他最恨被人盯着看,可细一瞧,那些人倒像在看齐漱玉?

      片刻的停滞,就见两个带头模样的人走上前来,脸上都挂着笑容,一个说:“三弟,你自己跑出来看灯也不知会大家一声,倒叫我们好找。”

      另一个也笑说:“可不是么,寻不见你,我们只好自己出来了。”又向桓凤池拱手道:“还未请教这位兄台尊姓大名?”

      桓凤池顿时明白,可巧竟是遇到漱玉的兄弟姐妹了!早听说他家人多,看来不假,见对方礼数不差,便也拱手还礼,互通了名姓,果然这两人正是齐漱玉的大哥和二哥,后面那些俱是他的弟弟妹妹们。

      这边三人见礼寒暄,不远处齐家的少年少女向齐漱玉施礼,可再看齐漱玉,嘴角勾一个意味深长的轻笑,好整以暇地瞧着眼前这些人,却不说话。

      倒是桓凤池微微尴尬,忙替他支应道:“全怪在下考虑不周,强邀了漱玉陪我出来,漱玉拗不过我,这才与我出来的,诸位莫怪,我这里先陪个不是……”抬手意欲抱拳。

      “嘿!”齐漱玉砰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冷笑道:“凤池,你还真是实心人呐,他们说什么你都信?他们哪就这么想和我一起看灯了,若是我在家里倒叫他们为难,不如我自行出门,大家都落得松快!这是我家心照不宣的事儿,大伙都肚里有数也就是了,何必见有外人在,便乔张做致起来,有什么意思!”

      气氛陡然一僵,齐家大爷二爷脸色难看不说,连桓凤池都面上发烫——他可从没遇到过这么尴尬的事!

      “走吧,”齐漱玉自若微笑,“何必扰了他们看灯的兴致,只做没遇到便是。”拉了桓凤池就走。

      桓凤池被他扯着走几步,又禁不住回望,见齐家众人聚在一起,不知在说什么,一团人,越来越远,终洇在浓墨般的夜色里。

      “漱玉……”他低声劝道,“何必闹得这么僵呢……”

      齐漱玉一哂,“你莫不是要我也学他们一样做作?明明互相不喜,还要虚与委蛇,我还真做不出呢。”又说:“你且放心,我心里痛快的很,断不至于因他们难过的。”脸上是满不在乎的神色。

      “可……”桓凤池轻咬下唇,他是和睦人家出来的子弟,着实无法想象兄弟姐妹不和该如何自处,对了,漱玉与他父亲也不亲睦呢!想是年节不好过的……

      他不由心里一酸,强笑道:“漱玉,嗯,你瞧时辰还早,家母很是记挂你呐,我看不如你随我回家,陪家母说说话,也省得怹老人家总跟我念叨你。”主动伸出手,挽住齐漱玉的手臂,紧紧挽住,像是怕他走脱似的。

      臂上突如其来的温暖让齐漱玉微微发怔,他转脸对上桓凤池的笑颜,阳春三月般和暖,凤目中贮满柔软的期盼,眼角却有一点浅浅的水痕……比水晶更闪耀,比夜明珠更珍贵……见他看过来,便眨眨眼,笑得更深些。

      心底蓦地涌起复杂的情绪,让他几乎想抱住桓凤池大哭一场!

      感动,又有几分……

      羞愧……

      于是他弯起唇角,轻轻点头,如常笑道:“好,正该去给老伯母磕个头呢。”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

      注释:
      (1)战国楚宋玉 《登徒子好色赋》:“天下之佳人,莫若楚国,楚国之丽者,莫若臣里,臣里之美者,莫若臣东家之子……然此女登墙闚臣三年,至今未许也。”后因以“窥宋”指女子对意中人的爱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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