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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七十回.衔锦书青鸟殷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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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槿和红樱进了正房,见远熙依旧坐在东暖阁榻上默默出神。
二人对个眼色,上前轻手轻脚收了炕几上的残茶果子,朱槿托了一盅新沏的六安瓜片,加着小心柔声说:“大爷,吃茶。”
远熙“嗯”了一声,心不在焉地伸出手,不想指尖一扫,耳听“啪嚓”一声,茶杯跌落!水花四溅!
“大爷恕罪!”朱槿慌道,“可烫着大爷了?!”
“笨死了算!!”远熙高声喝骂,大步走出暖阁,直奔西稍间卧房,一脚踢开隔扇门,扑在拨步床上再不言语。
朱槿忍了委屈,默默捡起碎瓷片,红樱忙蹲下身帮忙,偷眼瞧瞧西屋,也不敢多言。
远熙仰在床上,双手交叠在脑后,两眼直勾勾盯着洒金红罗帐子顶。
与六畜六禽何异……
……
两个丫鬟收了碎片,又拿笤帚仔细扫过,朝卧室里张张,见公子鞋也没脱,靑熟丝线结底的靛蓝纻丝舃就翘在松绿虫鸟锦被上,二人踌躇着过去,才要给他把鞋脱了,猛见他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倒把两个丫头吓一大跳。
远熙抬腿往东间走,头也不回说:“你们先下去,不叫你们别进来!”
朱槿拍拍胸口,拉起红樱,临出房门,瞟一眼东头,见远熙坐到稍间小书房里,翻开砚匣,开始磨墨。
原来大爷要写字啊,朱槿暗想,既然不要她二人伺候,她们出去就是了,这时凑上去定是要碰一鼻子灰的。
“朱槿姐,你说大爷这又是怎么了?”二人来到外面,红樱瞄着屋里悄声问道,“往日生气,缘故都是‘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这回倒好,整个一‘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可真叫人糊涂……”
朱槿皱眉摇摇头,失手翻了杯子这种事儿,高兴的时候打碎再贵重的也不值什么,不高兴了任什么鸡毛蒜皮也要骂人的,想是大爷心里不痛快吧,她叹道:“唉,到底也没喝上茶……你去茶房,橘汤、瑞香汤、紫云汤不拘什么先备起来,等大爷气儿顺了怕还要的,这儿我守着。”
红樱知道大爷这当儿不痛快,指不定过会儿还怎么着呢,乐得先避一避,忙应了声:“姐姐擎好吧!”一道烟去了。
朱槿呵气搓手立在东廊子上,不眨眼望着小书房的窗子,心中惴惴。
东稍间小书房里,远熙取张朱丝洒金笺,以镇尺压了,磨浓了墨,蘸饱了笔,他悬腕案上,却又顿住。
指节攥得泛白,始终落不下一字。
无语凝噎。
笔尖上的墨已微微枯了,他黯然一叹,撂下笔,起身走到书橱前,从一只上了锁的金平脱内府填漆小匣里取出一物,摩挲良久,狠狠心,别开视线,把它塞进一只梅红虎皮纹封套里,糊好封口。
将封套拢入袖中,隐约觉着会压皱了,便又拿出来轻轻揣入怀里,他走出房门,立在砌下,凝望长空用力呼吸。
寒意,刀子似的戳进身体。
“大爷有什么吩咐?大爷要出去?”
朱槿正守在廊子下,起初见远熙出屋以为有什么吩咐,后见他也不说话,低着头往院门走,知是要出去,忙转身进屋,飞快抱了件斗篷追出来,叫道:“大爷披了斗篷再出去啊!”
远熙个高腿长,朱槿紧赶慢赶,好容易在院门外的绿油影壁后赶上了,她给远熙围上沙狐皮斗篷,气喘吁吁,吐着一团团白气说:“天儿冷,大爷仔细别着了凉。”
远熙目光垂落,正瞧见朱槿冻红的鼻尖。
“方才……”他眼神闪在一旁,声音低闷得如同自语,“不是骂你……我、我骂自己无用……”言罢大步流星,逃也似地离开。
朱槿如同被定了身,呆呆望着公子远去的背影,忍了许久的珠泪,蓦然盈眶。
*
远熙从后院门进了碧梧山房,穿过玲珑假山,走过白石小桥,还没到书房近前,就听屋里传出宝鼎的大嗓门——
“两个懒囚!你们打量着铁先生回乡过年了,我们也都不在,就偷起懒儿了是吧!若是往日,借你们俩胆儿,你们敢只擦这瞧得见的地方?!这是大爷的外书房,爷是要在这儿会客的!你们这是要丢大爷的脸还是要丢咱府上的脸呀!啊?”
“还不赶紧重擦一遍!别逼我们去回了大爷!到时可没你们好果子吃!”瑞砚也帮腔排揎。
远熙听出两个小厮在训斥扫洒童儿,他没心思管这等事,停步后窗外,扬声道:“宝鼎!出来!”
“哎呦爷来了!”宝鼎吓一跳,压低声音说:“快!快!你们赶紧擦!”慌忙跑到后院里。
见公子板着脸瞧他一眼,也不说话,转身就往假山走,他一脑门儿雾水,又不敢乱问,只得小心跟上去。
远熙在假山后站定,长吐口气,转过身,从怀里慢慢掏出一只带着他体温的梅红虎皮纹封套……
*
“春梅姐~~春梅姐~~~” 低低的声音,鬼鬼祟祟的。
拎着小点心包儿的丫鬟停住脚,转头一望,就见角门旁的大柳树后,有一人探出半个身子,正贼头贼脑冲她招手。
认得的,是远府的小厮宝鼎。
她轻笑走过去,还没开腔,就听宝鼎压低声音说:“这是我家大爷给你们奶奶的,快收好,千万千万别叫人瞧见!”飞快塞过一物,并没多余的话,一转身匆匆去了。
丫鬟低头看,是个梅红虎皮纹的封套,封了口,看着鼓鼓的,可分量倒轻,捏了捏,也不知装的是什么。
想必是要紧的物什,竟这样巴巴儿的送来……
她忙把封套揣进怀里,左右瞧瞧无人,定定神,提了点心包儿如常走到后角门上,叩响门环,一个婆子开了门,见是她,忙闪在一旁赔笑道:“春梅姑娘回来啦?这又是咱们大奶奶派的差事吧?”
“嗯,我们奶奶忽然想吃天香号的到口酥,别人买的奶奶嫌不干净,这不还得我去呢。“春梅自若笑答,迈步进院。
婆子笑道:“到底是姑娘最得奶奶信任!我倒想去效个力,奶奶也不使我呀,呵呵呵……”
院门“吱呀”一声关上,掩了二人的说笑闲话。
门上锡环微微轻颤,黑漆门扇上,余晖寸寸黯去,北风卷了几片枯叶,尖啸着掠去街道另一端。
街对面,岔道口,一人深深凝望那扇紧闭的黑漆小门,又转看宝鼎离去的方向,摸摸下巴,若有所思。
忽闻一声怪叫:“奶奶万福!”在他手提的鸟笼里,一只白嘴黄眼的八哥怪声怪气地叫着:“奶奶万福!奶奶万福!”
*
吏部郎中杜宅。
大少奶奶陆氏歪在卧房的倚床(1)上,身下铺了白狐皮坐褥,腿上盖了洒线蹙金裘,一个小丫头坐在她脚边正轻轻捶腿。
陆氏兰指支颐,秀目半合,轻轻打个哈气,娇嗔道:“春梅怎还弗回来……”微带些吴音,便是嗔怨也别有一番软糯娇媚。
堂屋门一响,有小丫头子细声招呼道:“春梅姐回来啦。”
弓鞋声碎,春梅笑盈盈走进西间,“奶奶我回来了,”她把细纸绳儿捆的、印了天香号朱红标记的点心包儿送到陆氏眼前,笑道:“奶奶看,新出炉的到口酥!好香呢!”
陆氏微一绽笑,粉颊上立时现出两个小酒窝,“贼小肉儿还知道回来呀!去这许久,还当你叫人牙子拐去了!”她秋波斜乜,扫一眼点心包,曼声道:“哎,这时候又不十分想吃了……罢了,取一块我勉强尝尝罢。”
“是~”春梅笑应着,一面拆点心包,一面吩咐小丫头:“还不赶紧倒茶去,上次奶奶说了,梅桂泼卤瓜仁泡茶配到口酥最好!”见陆氏点头,便催小丫头快去。
待屋里没了旁人,春梅忙俯下身,凑在陆氏耳边轻轻道:“奶奶,我刚才回来的时候……”边说边探手入怀,梅红封套已抻出了一角,猛听外屋怪腔怪调的一声:“奶奶万福!”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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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后背可调节的躺椅。高濂《遵生八笺。起居安乐笺下。倚床》:“上置倚圈靠背如镜架,后有撑放活动,以适高低。如醉卧、偃仰观书并花下卧赏俱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