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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六十九回.闻端详如聆棒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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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熙一僵,失声惊呼:“原来如此!”
他扶榻坐下,垂头半晌,叹道:“如此说来,我这一刀挨的倒是不冤,我不怨他。”
忽又想起玉堂已被擒住,便望着远黛认真说道:“叫全叔去衙门里说,咱们不追究了,放了他罢。”
远黛看他一眼,幽幽道:“哥哥真是个有胸襟的……”
远熙连连摆手,满脸尴尬,“原是我的不是!不瞒妹妹说,我睡觉是不大做梦的,可有几次梦到那日的事,惊醒后我都抽了自己嘴巴……玉堂心里有气,这种事儿,是男人都有气!那日我虽未得手,但若非妹妹及时制止,怕是我就入了禽兽一流!!他找人捅我刀子,那还不是我该着的么!他捅我一刀,解了气,我们便两清了,今后我也不用做恶梦了,我倒要谢他呢!”
他咧嘴一笑,“这一刀,捅得当真是好!”
远黛眼角睇他,无奈暗叹:实心与傻气果然仅一步之遥……
凝眉想想,却还是摇了头,“哥哥不怨恨他,但垂露去的可怜,我放他不得。”
“垂露?”远熙一怔,“去了?”他搔搔鬓角,“我记得你说她一心想嫁玉堂,也算如愿……怎么个‘去了’?”不是那个意思吧……
“玉堂疑她……”远黛转开视线,尽力使语声如常,“疑她已委身于哥哥,非是完璧……”
“诶?!哪有此事!!”远熙惊跳起,“我可指天发誓,那日我并未得手啊!”
远黛颊上发烫,虽是尴尬,可也不得不对哥哥详加解释,“我是知道的,”她说,“垂露也是这么告诉玉堂的,可赌咒发誓他就是不信!还百般折磨垂露,非打即骂,秋天我去庄上,亲眼见她伤痕累累,体无完肤……”
远熙瞪大眼,惊得说不出话,半日才迸出一句:“如何下得去手!!”
远黛摇摇头,脸色沉下来,“若当真嫌弃,不娶便是,又没人拿刀架他脖子上。”心里加一句“始乱终弃,亦是可鄙”,但这话就不须对哥哥提了。
“他念着垂露是我的大丫鬟,贪恋着前途,娶过门去,自觉是他的人了,打骂都随他,便不肯好好待垂露,多疑狠戾,心胸狭隘,把一腔怨气悉数加诸垂露身上,可怜垂露对他一片痴心,至死不改!”
远黛深吸口气,袍袖下不觉握紧了粉拳,“前两日庄上来人,与我细禀了,那日,玉堂被捕役当场拿住,将被押走,竟踢打垂露!垂露当时已身怀六甲,那厮几脚下去,便是一尸两命!”
她熟视远熙,眼中隐有火苗升腾,指甲微微嵌进掌心,“视女子为贱物,视女子为彘犬,这等人,哥哥说,我可要放过?!”
远熙从未听过这种事,心里狂涛骇浪,惊怒交集,口里转不出话,眼眶已是红了。
屋中一片死寂。
停了停,远黛缓缓说道:“此事哥哥莫去插手,交由官府,该怎样判,便怎样判,我们不去推波助澜,却也饶他不得……”
没有推波助澜吗?
忽想到,赌场里,她请那人帮忙,赌桌上是做了手脚的……太爷那儿,若不是那人拿了其父齐阁老的名帖,仅凭远府的面子,官府也未必肯如此卖力吧……
但这些话,她不想对哥哥说。
那人既应了她,想必也不会说出来。
哥哥是心思纯净之人,一直这样就好。
……
远熙默然半晌,无声点点头,闷闷道:“便依妹妹罢。”
西风呼啸,窗纸策策,当地鎏金大火盆里,银骨炭爇得一室如春。
屋角花几上,一盆暖洞中薰开的首案红,顶了碗口大的花,浓绮蓬勃,灿烂明艳。
惨淡的阳光透了琐窗,泼洒了半张罗汉榻,远熙的脸隐在暗影中,头垂得如同要枯萎。
远黛看在眼里,心中不忍,轻抿樱唇,柔声道:“此事虽是哥哥……有些不是,但若她嫁的是心胸开阔之人,是珍爱她、只想与她好好过活、长相厮守白头到老之人,必不是这般结局……嗯,哥哥莫要太过自责。”
远熙蹙额摇头,“妹妹放心。”吐出几个字,遂又默然。
远黛指尖在手中的掐丝珐琅小手炉上轻扣扣,想了想又说:“再者,那日我要接垂露回来,无奈她执意不肯……”
她轻叹:“人这一世,归根到底还是自己选的,若那时她同我回来,又怎会有日后的惨事?当初不便把她留在府里……但若是秋天她同我回来,我定然再选个忠厚老实的配她,就放在我跟前,看谁还敢欺负她!至于和离再嫁,虽不是当今缙绅士人行事,市井小民也不是没有,依古书记载,汉唐更多,倒还是前人古风呢,又能怎地……”
远熙闻言抬头,苦笑道:“也无怪妹妹不懂!古风不古风的我不好说,但依愚兄之见,情之所钟,就算明知所托非人,也再难更改,就好比那射出的箭,哪还有回头的道理?她一心念着玉堂,如何愿改嫁旁人?便是你许她再嫁,她又怎么肯呢!妹妹确是不懂‘情’字啊。”
远黛轻哼一声,“小妹自然不懂,哥哥说我冷情也不是头一回了。”撅起小嘴。
远熙猛然记起,上回就为这冷情二字惹得妹妹不快,这时怎么又说了出来,不由讪讪,刚想圆两句,就见妹妹瞪着一双美目说:“只是我却有一事不明,倒要请教哥哥:明知所托非人,却还痴心不改,可算□□?可算睿智?”
“呵,”远熙失笑,“情字当头,如何还有智?如何还有慧?若收放自如,怎还算得是情呢!”
“岂有此理!不辨良莠,是为无目,自欺欺人,是为无智!无目无智,枉费了天地灵气父精母血,又与六畜六禽何异?”
冲出口的话,两人都是一怔。
须臾,远黛别开脸,轻声道:“我失言了,哥哥莫怪……”
远熙却还呆呆发愣,视线飘远,对远黛的话似充耳不闻。
远黛唤了几声,远熙终于回过神,只是再说话,却有些心不在焉。
远黛察觉到,她深知哥哥不是小心眼的,决不至口角两句便往心里去,远黛眼波在他面上一转,暗想,哥哥乍然听了这许多消息,一时应变不及也是有的,再说下去反而不美,遂起身告辞。
远熙这回倒不强留她,点点头,扯起嘴角说:“晚饭时候我过去西院。”
远黛走出正房,见朱槿、红樱、悬针、小篆四个跺脚搓手立在东厢廊子下,见她出屋都迎上来,远黛道:“难为你们了,大爷这会儿……”想想方才哥哥也并非是恼怒,便说:“……去吧,仔细伺候。”带上自己的丫头回了西院。
……
远黛回到绣楼,换去大红猩猩毡鹤氅,只穿了随常的鸭蛋青暗纹银鼠袄,打发开丫头,她默立在二楼琐窗前。
窗前的云头花梨长案上,古青釉花觚里挑出几只素心兰,暗香幽幽拂上面颊。
孑然独立,垂首无语。
回想方才,劝了哥哥许多话,其实……
她用力闭上眼。
一个声音在心底盘桓难去——
吾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1)
……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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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王导与周顗(yǐ)的典故,详见《晋书·列传第三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