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蘭》落梅如雪乱

6、第五回．难决断路遇风月案 却是一浓妆

　　“淫贼？！”

　　远家众人循声望去，正见几个人从岔路上跑过来，短衣襟小打扮，挥着锄头耙子，似乎是在追先头这个冲了马的。

　　远熙向来疾恶如仇，最好打个抱不平什么的，一听这声喊，越发气不打一处来，他鞭子一指喝道：“给我拿了这厮去见官！”

　　几个小厮跳下马，才要围上去，就见那人张了两手大叫道：“这位公子！我瞧你也是读过书的大家子弟，可不能和平常人一样糊涂啊，怎能只听他们的一面的词儿就把我当作歹人？！”

　　公子一愣，猛记起妹妹素日劝自己遇事莫急躁，不可只听一面之词，再细一打量那人，只十五、六岁的样子，头上戴一顶香皂皱纱大帽，帽檐下一张嫩脸，眉清目秀，身上一件半新的天青夹纱直裰，虽染了风尘，一看也知不是贱物。

　　看他脸上挂着汗，又沾了尘土，想是一路跑的急，可即便如此，也难掩眼神清澈。

　　公子暗想：“此人端的不象歹人，更别说淫贼了……”心下一犹疑，脸上便带了出来，众小厮察言观色，自然也不上前去抓人，只松松围着看。

　　说话间几个穿短褐的已追到近前，一字排开堵了路，锄头耙子嘁哩喀喳往地上一戳，叉腰喝道：“看你这厮还往哪儿跑！”

　　那戴帽的少年也不着忙，向着远熙众人团揖道：“公子，诸位，麻烦大家伙儿做个见证！”猛转身，一把扯了头上大帽叫道：“擦亮你们的狗眼！瞧瞧我是谁？！”

　　“咦？！”几个褐衣人一齐惊叫：“怎是这小子？”又连声问：“你主人呢？！你怎地穿了他的衣帽乱跑？”

　　“哼哼！你们这帮狗才！癞蛤蟆也配吃天鹅肉！”少年转向远家众人高声道：“列位有所不知，昨日我与主人误了宿头，去他们庄上借宿一晚，谁想他们庄主有个嫁不出去的小姐，见我家公子生的美貌，竟痴心妄想强要我家公子入赘！！

　　我们公子是什么人！哪能随便收那村花野草！我二人趁他们不防备偷跑出来，小书童我忠心护主，穿戴主人的衣帽就是防着他们这手儿呢！还真料着了，这不，这几位竟腆着大脸追了来，简直不知天下有‘羞耻’二字！”

　　这书童口齿伶俐，一串话说的像推翻核桃车一般，砸地都带着响儿！

　　远家众人恍然，原来如此！看那几个庄丁的目光不觉带了鄙夷。

　　“胡说！”几个庄丁急了，“小猴儿胡说八道！分明是你主人见我们小姐生的好，便起了邪念……”

　　“我呸！就你家小姐那容貌，啧啧，还没我们公子的脚后跟儿好看呐！真没法儿起邪念呀！”

　　“你！你！”几个庄丁大怒，“甭跟他废话！”抄起锄头耙子就冲上来。

　　却见书童双臂一振，大喝道：“且住！！没眼力价儿的夯货，没瞧见后面这位公子爷么？有他老人家在你们也敢胡来？！瞧见那些位大哥没有，只要公子爷一声令下，立马儿擒了你们这些没王法的去见官！你们仔细着罢！”

　　“见官？！”几个庄丁一怔，再次细细打量远家众人，就见对面马上那位公子，高大英武，器宇轩昂，眉间凝着一团正气。看他头戴一顶犀玉冠，身上是湖青织金云缎曳撒，跨下一匹玉花骢雕鞍彩辔，连一众豪奴都是纻丝遍身的。

　　看后面，一辆翠盖珠缨马车，核桃木退光车身，柏枝绿暗细花绸的帘幄围子，矜持里透着尊贵。

　　几个庄丁对视一眼，均知对方有些来头，几人的步子不由缓下来。

　　迟疑片刻，一个姜黄脸儿的上前一步，叉手赔笑道：“这位公子爷，小的给您老见礼！您老别听这猴子满嘴跑舌头，昨儿晚巴晌他主仆二人来我们庄上投宿，我家老庄主好茶好饭待他们，谁想他主人看着是个人样儿，内里是个禽.兽……”

　　书童叉腰骂：“你才是禽.兽！”

　　姜黄脸也不搭理他，继续道：“那厮竟对我家小姐动起歪念头！惹怒了我家庄主，这才把他们拘起来，今儿一个不当心，竟让他二人偷跑了！这会儿不见那厮，必要在这小猴身上寻个着落！还请您几位莫管这闲事，您老这体面的人物，犯不着为个淫贼的小幺儿出头……”

　　“呸！谁是淫贼！我家公子是读圣贤书的！懂什么叫圣贤书吗？嘁，料你们也不懂，就是教人学好的书！叫人不做有失身份的事儿！”

　　一庄丁叫道：“嘿呦，读书的又怎么着？行下作事儿的净是读书人呢！”

　　其他庄丁也帮腔：“可不是么！看着是人样的，未必他就是好人！老话儿叫‘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好哇！”书童怪笑一声，“原想给你家留些面子，现而今也顾不得了！就你家那位小姐，姿色平平也就罢了，德行竟是……”

　　书童摇头哂笑，回身向远家众人道：“我实说了罢！昨夜我主仆二人给他们留宿在客房，天交二鼓，就听门上噼噼噗噗的响，公子命我开门瞧瞧，门一开，我就觉眼前红光一闪，粉香先薰我一跟头！吓得我呀，还道是什么野花妖草成了精！

　　您猜怎么着？却是一浓妆艳抹的女子，妖妖娆娆穿了绿裙红袄，扭着腰生生挤进门来，自称是庄主小姐，特来问问我家公子吃得可好、住得可好！

　　您听这话就不对了，大晚上的，一个姑娘家，一人儿跑来男子房里，絮絮叨叨的，啧啧，我都不好意思说！末了她还掏出个金不金铜不铜的如意，说是家传的宝物，非要赠给我家公子！

　　还亏我们公子有机变，拿了那如意假意观看，慢慢踱到门边说‘也非上品’，猛开了大门丢出去！哈哈，那女子哎呦一叫，慌不迭扑出去捡，趁这个空儿我们才得以把门栓上！”

　　这书童连说带比划，最后还作势抹抹汗，摇头大叹道：“好险啊好险！”

　　远家众人哄地一笑，远公子边笑边说：“好么，听着比戏文还热闹！”

　　书童赔笑道：“可不！您说，就他们这样的，还要拿我去，这还有天理嘛！”

　　“你胡说！胡说！”几个庄丁急了，“我家小姐是大家闺秀，一向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连我们见一面都难，怎会跑去你们房里！”

　　“咦，她既是连二门都不出，我们又怎见到了？我们可是住在前院客房呢！”书童叉腰得意笑道：“嘿嘿，没词儿了吧？我好心给您几位支一招啊，赶明儿再编瞎话儿可先想圆顺喽！自己都圆不了慌，象今儿这样，啧啧，脸往哪搁啊……”说着食指还在脸上划了几下。

　　几个庄丁一听就炸了，脏话滚滚而出，有人高叫道：“我家小姐可不是不出二门么，是你家禽.兽公子跳墙进内宅调.戏我家小姐！”

　　“呸！你们庄子那么大，我们怎知哪一处是你家小姐的绣房？！难道还一处一处去探？！这话一听就假！”

　　“花园不是和客房就隔了一道墙么！昨晚小姐正在花园，在园子里烧香拜月！乞祝庄主老爷福寿双全！”

　　“正是！小姐最孝顺的，烧香时被那厮见到，于是跳过墙调.戏！”

　　“不错！快快交出淫贼！不然这事儿没完！”

　　“你们血口喷人！”书童急道：“昨儿我们赶了一天的路，晚上哪还有精神头儿去跳墙！再说我家公子是穿青衿的，怎能做那跳墙的下作事儿！”

　　“嘁，穿青衿的又怎么着？读书的就不能跳墙了？！他不也有手有脚的么！”

　　“呸呸！！你还有手有脚呢！你莫不是也跳过？！”

　　眼见几人吵成一团，书童涨红了脸，手脚比划着，几个庄丁瞪着眼珠子，口沫横飞，远公子瞧瞧这边，看看那边，只觉百爪挠心，脑仁儿简直要炸开了！

　　忽听身后有人叫：“大爷，姑娘请您过来说话！”

　　远公子兜转马头，到了车边上一带缰绳，探身窗口，隔了纱帘儿问：“妹妹听着心烦吧？你瞧他们各说各的理！我这……嗐！”

　　碧纱帘儿上淡淡印出一个人影儿，细细的声音飘出来，刚够公子一人听见的，公子侧耳听了几句，猛然破口大骂道：“畜生！岂有此理！！”抖缰绳就朝吵闹的一团人冲过去！

　　不知公子因何发怒？请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