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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回. 灞桥折柳骨肉别离 “莫要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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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容姨娘吩咐厨房准备菜肴,与小姐交接家政,自有一番繁忙,无须赘述,末了,又摒开丫环,授了小姐几项不传六耳的治家要诀,全因方才小姐力主她随老爷赴任,姨娘心里委实感激。
原来这位容姨娘并非公子和小姐的生母,她本是老爷正室夫人的陪嫁丫鬟。
远黛两岁那年,远夫人一病不起,自知不永,远老爷重情,夫人过门七八年,家中连个侍妾通房也没有,夫人想一双儿女无人照料,如何放心得下?且素喜这丫鬟柔婉明理,便于病榻前做主为老爷收了房。
这些年,容姨娘待公子小姐正经不错,对老爷更是温存周到,持家尽心尽力,对下惜贱怜贫,颇得人心,殊不知她亦有一桩难言的心事。
只因她侍奉老爷多年,竟一无所出,眼见韶华渐逝,却仍无一儿半女傍身,叫她怎能不担忧万一老爷再得新宠……
这正应了那句“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她就不想,自夫人去后这十多年,怎地老爷非但没有续弦,竟连旁的姬妾也没蓄上一名?这也是她一番痴意,身在局中便想不到这节,平白添了许多烦恼。
“须得紧紧随在老爷身边,否则难保这里里外外的不闹出什么幺蛾子……”
容姨娘是这心思,因而虽是去那山高水远的地方,她倒无甚怨言,只是她从未出过远门,骤逢此变,饶是她这平日伶俐的也有些手忙脚乱,还亏有小姐在旁提醒补遗,支使着丫鬟媳妇打点行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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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黛与容姨娘坐在上房西次间暖阁里,小丫头上了茶。
不在老爷跟前,二人便松泛些规矩。
丫鬟们奔来走去,打点需用的物什,拾掇带去的衣裳,虽人影丛杂,却只闻步声,不闻语声。
窗格子筛了日影,暖融融洒在两人肩头,房里花香清馥,西首的瘿木花几上,官窑翠蓝釉胆瓶里,几枝白玉兰开得正好。
小姐与姨娘彼此嘱托叮咛,心头不禁都涌上伤别之情。
远黛方才虽是镇定,又出了那样的主意,只因那时父亲迂执,哥哥焦躁,姨娘又有礼数拘着,总得有人提个正经见识。
此时大事议定,天伦至情便涌了上来。
与老爷父慈女孝自不用说,与姨娘处的也极相得,家里这些年就没出过什么太大的事儿,上下融洽,平顺和美,而这回竟生生要骨肉分离,真应了白香山那句“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正这个当儿,两个收拾衣装的丫头捧了几件大毛、二毛的衣裳来请姨娘过目,有大红缎子遍地锦百兽朝麒麟白狐袄子,蜜合色折枝梅花潞绸貂鼠披风,湖绿地儿凤穿牡丹妆花缎面儿银鼠皮裙……
诸如此类,不一而足,花团锦簇地捧到姨娘眼前。
午后的阳光直泻下来,就见貂鼠皮毛上流溢着水样的光华,大红缎子红灿灿如一团火炭相似,牡丹妆花华美如许,竟让人一时错不开眼珠……
容姨娘怔怔瞧着,忽地滚下泪来!
远黛猜到姨娘的心思,自己心里也是一酸,强忍了安慰道:“朝廷调动也未见得都等三年任满,也有那外放几个月便召回来的,都是说不准的事儿,咱们带这大毛二毛的衣裳只图个有备无患罢了。”
姨娘拭着泪珠,点头道:“但愿如姑娘所言。”随便指了几件,眼泪可就再止不住。
毕竟是贬官远黜,去那从未去过的地方。
远黛终也忍不住湿了眼圈,“姨娘这一哭,招的我也……”
她搭讪着擦擦泪,缓了缓,想想两人这样也不是个法儿,便柔声劝道:“我与姨娘这里哭不妨事,若被父亲知道了心中岂不烦闷?父亲向来最不屑‘楚囚对泣’呢……
外放难免忧愤,我平日读史,看多少先贤名臣遇到这事都难保豁达,可这却是极要不得的!医家所谓‘怒伤肝、思伤脾、忧伤肺’,如若积郁成疾,也就不用提什么东山再起了……这可是最最当紧的,便是到了外头,也还有劳姨娘多多宽慰父亲,凡事多往宽阔处想呢。”
容姨娘含泪点头,“姑娘说的极是,老爷的身子要紧。”
她不是糊涂人,明白姑娘说的是正理,再一想,反正事已至此,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自己虽舍不得这个家,但能随在老爷身边却是比什么都强的!
如此想着,心头倒豁亮了,她慢慢收了泪,平复着呼吸,端起盖钟呷了几口,忽叫了一声:“呦!”叮哩当啷地把茶钟放下说:“我倒记起另一件大事儿!老爷这放了外任,万一一时不得回京,可别把姑娘、大爷的终身给耽搁了!”
远黛万没想到姨娘冷不丁提起自己的终身!霎时羞得粉面霞飞,勉强支应道:“姨娘老不正经!又没吃酒,怎地与人说这话!”起身就要往外走。
容姨娘赶紧跳下地拦住,强按回座儿上,自己也不坐了,立在小姐旁边低声道:“姑娘莫怪我聒噪,姑娘的大事儿,若以老爷那个挑法……”
想想自家小姐确实也不是等闲人配得上的,总不能胡乱委屈了,一时还真抓不着合适的人选,只得叹道:“好在以姑娘的年纪,就是再挑拣两年也还不十分打紧,倒是咱们家大爷,千挑万选好容易选了一家,才刚有点意思,定礼可还没下呢!这事儿姑娘和大爷不便开口,要不我去问问老爷,我瞧也别等着下月初三吉日了,不如就这一两天赶紧把聘下了!”
小姐心里一动,低头想了想,蹙眉道:“这事儿怕是……依父亲的严谨性子,下定不在吉日吉时便是失礼于人,本月查了不是没纳采的吉日么,更何况如今咱们家是遭贬的,父亲未必肯赶着上前去呢……”
“姑娘觉着不妥?”
“我自然乐见哥哥好事得成,不过提前下聘,恐怕父亲那关就过不去,不若这样,姨娘抽个空儿先探探父亲的口气,瞧着活泛再提不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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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二,宜出行,宜上官,宜赴任。
因钦限紧急,收到皇命三日后,远老爷拜别宗祠,辞过好友,带了容姨娘及一众家人动身启程。
这日,天公倒还作美,云开时苍穹湛湛,风过处碧柳毵毵,正是出行的好天气。
远家兄妹跟着父亲的马车,直送出永定门外二十里,仍没停的意思,还是老爷止住了,才刚说一句“送行千里,终有一别……”姨娘已呜呜咽咽起来,小姐也禁不住泪湿粉颊,公子虎目含泪又强忍着,连老爷眼眶都红红的,一时愁云惨雾,别绪离愁,彼此有多少话,叮咛了又叮咛,嘱咐了又嘱咐,竟是互相都放心不下!
最终还是远老爷狠狠心,说一声“走罢”,车夫挥鞭“啪”地一响,马珑珑,车碌碌,顶马跟骡,男女仆役,骑马的骑马,坐车的坐车,浩浩荡荡,南下而去!
远黛早哭成了泪人,远熙一手扶着妹妹,一手衣袖狠狠抹着泪,兄妹二人相扶将着立在路边,直瞧着官道上再不见尘飞,仍是泪眼朦胧地眺着父亲姨娘远去的方向,久久痴立。
一天碎云,如撕烂的棉絮,风吹得襟裾扑啦啦大响,风动云走,上一时还是阴翳匝地,这一瞬又是刺得人泪流的脆亮阳光。
两人哭了许久,望了许久,立了许久,终于哀哀地勉强回转,远熙亲自扶了妹妹上车,自己跨上马,带齐一众亲随小厮,悲切切地打道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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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将将走到永定门,不提防岔道上猛蹿出一人,低着头也不看路,没头苍蝇似的直冲众人马前!
“哎呦!”
“哪里来的鸟人!”
“出门不带眼睛么!”
众人惊骂,一起勒马,人喊马嘶乱成一团!
公子大怒,控住缰绳,再瞧那人,不知是受了惊吓还是怎的,傻呆呆戳在路当中,直愣愣只顾盯着远熙众人看,既不避让,也不赔礼。
远熙本就不痛快,这下更是怒火直蹿脑瓜顶儿!他镫子一磕马腹,纵马上前,正待发作,忽听远处有人高喊:“拿住了!莫要走了淫贼!!”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