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三回．蕙质兰心琳琅解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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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回说到，远老爷因外省办差，回京交旨误了期限，圣谕下来被贬去武昌府，老爷虽是淡定，公子却险些生出事来，总算被老爷一番训谕说得无话。
远老爷正欲交待几句家常事务，谁想公子一听父亲竟有不带家眷的意思，立马儿又发急起来！当时跳起问道：“父亲怎说这话，莫不是打算丢下我们一人赴任去？！”
就见远老爷微微一笑，捻髯慢条斯理说：“你且稍安勿躁，听为父慢慢道来——
想我远家今虽已不袭爵位，势不如昔，毕竟祖宗留了这几处田宅，比上不足比下可是绰绰有余，俗语虽有‘富不过三代’之说，先祖却是见识超凡，将祖茔附近多置田亩，又遗训居安思危，累代经营起的这份家业，自不能因我外迁而弃之不顾。家中庶务我向来不大理会，你姨娘操持多年，倒还得力，留她在京里我还放心。
再有一节，世人只道缙绅子弟俱是纨绔，成日斗鸡走马，不知读书，嘿，为父却是科甲进身！如今你纵是做了监生，却是靠着祖上荫恩得的荫监，终归不是正途，来年秋榜，为父还等你的喜报呢，这可是头一桩大事！
至于你妹妹，闺中弱质，断断没有带去赴任之理。故而为父计议只带几个家人，轻骑简从赴武昌上任，到了任上，少不得勤勉政事，三年任满回京也未可知！”
“任满……”远熙原想说：“万一任满再调了他处……”难得他这莽撞人也知道这话是万万说不得的，忙改口道：“父亲独在任上，我等都不在身边，谁人照顾父亲饮食起居？谁人在父亲膝下承欢？父亲若不带我几个，不单我与妹妹牵挂，想来就是姨娘也放心不下……”
“正是！正是啊！”容姨娘在一旁听了多时，早憋了一肚子话，只不敢插嘴，难得公子提到她，她忙频频点头，连声称是。
公子见有人附和，更放了胆子，“咱家里不是还有几位得用的老管家么，儿子记得全叔两口儿、连升叔他几个，都是爷爷在时的老人儿，最是忠厚可靠，便留他们料理京中宅田，量也无妨！”
远老爷眉头拧起，瞅着公子说：“家中便是有几个中用的积年旧人，主家不在总是不妥，也不成个礼数！至于你来年乡试，是断不能不留在京里的！此事你还打算商量怎地？我意已决，你无须多言！”
远熙觉着难得自己这回思虑周全，谁知还是说不动父亲，一急，不管不顾的性子又上来了，他涨红了脸急道：“父亲若要轻骑简从上任去，儿子横竖不能从命……”
“啪！”远老爷一拍桌子，震得茶盏“喀拉”一跳，“岂有此理！”他喝道：“你竟要忤逆为父不成？！”
远熙忙跪下身去，可腰杆却挺得笔直，“儿子不敢！”他心一横，高声道：“只是这赴任之事，还请父亲再斟酌斟酌罢！”
眼见老爷勃然变色，公子却还梗着脖子死犟，容姨娘咬着唇瞧瞧这个看看那个，手里的帕子几乎揉碎，只不敢劝，正在这时，忽听娇呖呖的一声：“哥哥且住！”
却是远小姐立起身，上前两步，飘飘拜下，“父亲大人息怒，女儿有个糊涂见识在此，想请父亲听听是否使得。”
远老爷见是女儿，压了压火，道：“有甚话，起来说。”又横一眼远熙，“你也站起来听！”
丫头们忙搀起小姐公子。
远黛敛手道：“女儿听了半日，这还真是个两难的境界！父亲春秋正盛不假，无奈沿途风霜，异乡水土，身边若没个体己人照料，当真令人悬心！”
公子只道妹妹是帮自己的，连忙没口子地称是，却听小姐话头一转又说：“而哥哥来年大比，也是极紧要的事儿，父亲不许他随去也是正理！”
远熙“咦”了一声，忽瞧见远黛小手背在身后对他摇了一摇，只得揣着一肚子狐疑暂且缄口。满屋大小，一个个眼巴巴盯着小姐，不知她要说出什么话来。
远老爷问：“那依你之见呢？”
远黛垂目柔声道：“若依女儿的糊涂见识，莫若请姨娘随行，姨娘侍奉父亲多年，知寒知暖，最是贴心，有她在，再没个不放心的！至于哥哥，当留在京里潜心攻书，若得连中三元固然是好，如若不能，只要名标秋榜，中上一个举人，使得咱们家书香延续，便也是大功一件呢！”
远小姐这话从何说起？只因老爷素知儿子仅是中人资质，若能中举已是万幸，故倒也不存会元、状元之想，只求乡试得中，略图个好看，小姐早猜到父亲心意，因有此说。
远老爷一听，果然心情畅快，捻髯颔首道：“正是！”
只听远黛继续说道：“在女儿，自然也想随父亲同去，昏定晨省，承欢膝下，然而却有两件难处：一则正如父亲所言，女儿终究质弱，若是随去，怕倒成了累赘；二则哥哥这里，也要人张罗些个零星事务，女儿虽不大中用，留下来多少能帮哥哥料理料理内宅。
至于外面，还望父亲请位才高德厚的老先生，既看顾哥哥学业，又能帮着支应外客才好。这就是女儿的糊涂见识，还请父亲大人斟酌定夺。”
远老爷默想片刻，点点头，“这个见识倒还不差，西宾好说，我当日有一同窗，文章上好，人品端方，只叹运途多舛，功名蹭蹬，将他请来督促熙儿读书便是……”又皱了眉道：“这且不提，只是你从不曾持家，骤然担此任……”
小姐不慌不忙道：“这些年姨娘操持家事女儿也瞧了些，不敢说学到十分，支应一下大约还使得，况且家中又有几位老人儿，父亲留一两个与我，我若有不明的，便去请教，若有疏漏的，他们也能从旁点拨，有他们压阵，量无大碍……这些话原不该女儿自说，可到了这时节，却也顾不得许多了，还请父亲大人恕女儿唐突。”
“姑娘聪明的紧！”一旁侍立的容姨娘忽然开口，“见识又高，加上知书识字，比我更明决些呢！向日我有甚不留意的，倒是姑娘提醒我！”
容姨娘心里着实不愿离开老爷，只不好明说不料理京中事情，小姐这个两全的法子正合她心意，因而一时也顾不上规矩了，赶紧从旁帮腔，只盼老爷点这个头。
远老爷沉吟半晌，终于一叹，道：“这也是无奈之举，你兄妹二人历练历练也是好的，留哪个家人，你自定罢。”
“这事女儿可不敢自己做主啊，还要与姨娘商议了，再请父亲审定，不过女儿想着，全叔、连升叔两位一般的老成厚道，但全叔毕竟年长了几岁，连升叔身子骨硬朗些，倒是不妨随父亲赴任去……”
瞧见父亲微一颔首，远黛又道：“父亲带上得用的老人儿，再选上三五个小厮，六七个长随，唔，厨子伙夫也须咱们自带，南边的菜式怕是父亲吃着不合口味呢，姨娘手里自然也需得几个人拨弄，除了上房几位姐姐，再多选几个丫头媳妇，总之务必要姨娘用着称心，父亲起居合意！”
远老爷听了呵呵一笑，转头对容姨娘说：“你瞧瞧，难为她想得周到！”
容姨娘也笑道：“可说呢！也就是咱家姑娘有这韬略！一般人家的女儿怕早哭得没了主见，哪有这个沉稳，这个见识！”
小姐莞尔，“父亲姨娘太过谬赞，女儿可愧不敢当！”又向公子婉转进言，“哥哥，瞧今日之势，父亲是断不能带你我二人去的，与其父亲独往，倒不如让姨娘侍奉左右，我们也得心安啊……”剪水秋瞳，满是恳切。
公子望进那双明眸，低头想想，倒底点头，闷声道：“便依妹妹罢！”
他虽是急性子，毕竟不傻，他家老大人的脾气他早领教过的，只是他急起来就不会打弯儿，如今冷静了这半日，耳听妹妹说得透彻，想想倒是个退而求其次的办法，若要自己出个更好的，一时还真不能，也就应了。
小姐心中一块石头落地，略一迟疑，又向老爷说：“父亲大人在上，女儿另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远老爷素来宠爱这个女儿，这时忽见她说得这般肃穆，失笑道：“我儿有甚话，但说无妨。”
远小姐敛手而立，端容道：“父亲大人明鉴，大人此番固然是放了外任，然于仕途未必没有起复之望，当日韩昌黎（韩愈）、欧阳永叔（欧阳修）遭贬左迁，最终不也是奉召回京，位极人臣么！
父亲见识高明，饱读诗书，春秋华茂，来日方长，但女儿忧心者，惟吾父素性刚正，疾恶如仇，不喜浮华，不善应酬，如今要去外省做官，又不比在京中，女儿斗胆叩首，恳请父亲大人，能圆通处可否略略圆通些？”
她放低了声音：“试想众人皆醉，岂容一人独醒？人浊我清，必撄众忌，父亲勤政廉洁，想来易得百姓之心，但若不合上司的脾胃，纵有一身本事又焉有用武之地？便为忠君爱民，也须得先在其位，才可谋其政啊……
今日女儿僭越妄言，如有逆耳，万望父亲大人恕女儿无状之罪，若有半字可听，也是女儿的寸草之心了！”
远老爷听了这一篇话，只把眼上下打量女儿，半晌，才缓缓点头道：“我儿的见识，竟与积年耋宿暗合，你梅年伯也是这般劝我呢……”
他轻轻一叹，心中暗忖：“女儿的见识才情，不惟裙钗队里挑不出第二个，便是等闲须眉也难望项背，只叹这‘不栉进士’竟没托生成个三尺男儿，否则……唉……”
远老爷心里暗嗟不已，也不能真就怎地，口里只说：“我儿所言不差，为父记下便了。”
又向容姨娘道：“吩咐下去，晚上多备几样黛儿、熙儿心爱的小菜，我父女三人正要小酌几杯……”
说到这儿忽觉有饯别之意，看各人脸上果然都现了几分凄然。
远老爷最不爱瞧这愁云惨雾的样儿，便话头一转，对远熙说：“我不在时你休想偷懒，切不可把功课放下，书若生了，再拾便难！向日都是我与你看文章，我出京后，你得了好文就拿去请梅世伯批点，制艺文章请梅世伯与你看，诗词一道不妨同你妹妹切磋……随我来，待我圈几篇华彩时文、近科小录，留与你仔细研读！”说罢起身，举步便往外走。
容姨娘轻呼一声：“老爷……”不自觉跟上一步。
远老爷回转身，正见容姨娘一脸关切，眼巴巴望着自己，遂软下目光，微笑道：“你与黛儿想有家事要理，又要收拾行装，黛儿，你姨娘打点行装你也看顾些。”
小姐应了一声，敛衽恭送父亲与哥哥走去东廊的内书房。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三回．蕙质兰心琳琅解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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