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蘭》落梅如雪乱

3、第二回．羔羊跪乳痴子直言 恨不能看月

　　远小姐随哥哥回转屋中，一进明间，就见父亲上首端坐，容姨娘侍立在侧，旁边雁翅立着几个上房丫头。

　　远老爷四十开外的年纪，五绺长髯，鼻直口方，相貌十分文雅端正，只是这时沉着脸，面色颇有些不好看。

　　远黛轻移莲步，上前端端正正给父亲请了安，又见过姨娘，远老爷道：“黛儿坐过一旁，”板脸对远熙喝道：“熙儿跪下！”

　　远熙二话不说，大步走到屋子中央，“唰”一抖袍襟，插烛似地跪下去，垂着眼，鼓着嘴，梗着脖子半句话没有。

　　这情形叫小姐如何坐得，便只悄立在一边，瞟一眼容姨娘，见她眼圈红红的，手里揉着个杏色帕子，瞅瞅小姐，也不敢多言。

　　远老爷面色铁青，脸上一丝笑纹都没有。

　　“项槖（tuó）七岁为孔子师，甘罗十二为秦上卿，我也不指望你与先贤比肩，只盼你延续书香，吾愿足矣！不想你年已弱冠，竟还是恁般急躁，焉能担得大事？！”

　　满屋大小屏了气，远老爷的声音震得耳郭嗡嗡作响。

　　“你只说去理论，你去何处理论？御史台还是金銮殿？哪里又容得你聒噪置喙！何况这回原是我耽搁钦差，进京逾限，降补外任实属罪有应得！如何赖上旁人！自古为臣之道，无非上报君王……”

　　他向着半空遥一拱手，“下安黎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岂有自家犯案却要攀扯他人之理！”

　　远老爷眉头紧蹙，冷哼一声又道：“实话与你们说，前几日我回京交差便知必有今日！旨在吏部，改授知县，已无可挽回，我料到你们慌乱，未与你们说罢了！想昔日白香山谪江州，柳河东贬柳州，苏东坡迁琼州，诸多故事，不一而足，宦海沉浮，向例如是！倒是梅年兄尽情，虽是降补外职，他竟为我谋选了湖广武昌（1）之缺，唉，这份人情，叫我日后如何还的上！”

　　他摇头慨叹，不为贬官远黜，竟是为承了人情！

　　原来，这位远老爷颇有几分泥古不群、性情孤乖，究其缘故，一是读书读得太凿方眼，过于方正，恨不能看月亮都要四角儿的，正犯了那句“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二来多少也有些侯门世家子的傲气，一贯不屑应酬朝中同僚，对那些德薄才疏的，他老人家一律白眼相对，才不管人家是不是瞧得出，对才德过人的，又只敬在心里，也不知主动亲近往来。

　　依这种性子自是难混官场，君子赞他一声高古刚正，小人只说他乖戾可厌，连中庸的也觉他颇难相处，因而这回朝中有人落井下石，同僚多只袖手旁观，着实可叹！

　　还亏了一位姓梅的大人。

　　难得远老爷这些年竟也交了位同僚挚友，姓梅，也是世家子弟，与远老爷本是同科进士，同入的翰林院，同为庶吉士时，二人便极为投契，散馆后远老爷得了翰林院检讨，梅老爷授吏科给事中，二人依旧亲近，多年来既是同寅，又是诗友，私交甚厚。

　　这回远老爷又犯了方正脾气，一副视死如归的态度，也不见任何动作，反是梅大人发急，在吏部里替他用心周旋，才没把远老爷发到更边远的琼州僻地去。

　　“父亲说的固然是，”远公子堂上做着矮人仍是气硬，锲而不舍开口道：“儿子却气不过那班小人！不惩治一番如何消得心头之气……”

　　他正忿忿然，一抬眼，就见老爷脸色阴得能拧出水来，又瞥见妹妹一旁频频递过眼色，公子猛然憬悟，知道再揪着这话头不免又惹出老爷多少长篇训教，尽力忍了忍，又说起第二桩心事。

　　“再者父亲常在北方，如何经得住瘴疠湿热，儿子听说南边潮热，北人极难待住的，父亲有年纪的人，儿子心里委实不愿父亲往南边去……”

　　远公子素来不是巧舌如簧的，此刻心情激荡，更不能指望他舌灿莲花，可这些拙词远老爷听在耳中，倒是心头一暖，心知这个儿子虽是性子不好，行事急躁，但纯良率直，对自己也极孝顺，此一番可谓是真情流露，如此一想，脸色便和缓下来。

　　远老爷点点头道：“我素知你孝顺，然我不是才刚说过，武昌府并非湿瘴之地，且名胜风物颇为可观，四大名楼之一的黄鹤楼便在武昌呢——

　　若论这黄鹤楼，历代文人骚客颇多歌咏，其中翘楚当属崔颢的《黄鹤楼》诗，竟使得李太白生出‘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之叹！《唐才子传》所谓‘无作而去，为哲匠敛手’即是此典！”

　　远老爷说得兴起，竟把崔颢的《黄鹤楼》和李白的《登金陵凤凰台》分别吟诵了一遍！

　　就瞧他手捻须髯，头微微打着圈，脸上竟现出笑模样！

　　众人面面相觑。

　　听得懂听不懂还在其次，这个场合，这个当口，谁又有兴致听什么典故！连一贯好听诗话古记儿的远黛都不禁暗想：“父亲又打开书箱子了，只是此刻考古怕不是时候吧……”

　　远老爷可不管众人的心思，自己说的好不兴头！再一瞧，公子还直撅撅跪在地上呢，这才收住谈古的兴致，说道：“罢了，你起来吧，与你妹妹坐下，为父有话与你们说。”

　　丫头们得了令，忙移过两只小锦袱坐墩。

　　公子小姐告了座，依位次斜签着身子坐下。

　　就听远老爷不紧不慢说道：“我此番南去，你等也无须忧虑过甚，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为君分忧，解民倒悬，乃是人臣分内之事！你等不消挂念，在家好生支应门庭。”最后这句是瞧着容姨娘说的。

　　又向远熙道：“你虽蒙特恩得了荫监（2），然终非入仕正途，来年适逢大比，你在家用心读书，若得桂榜标名，也好告慰先祖……”

　　话音未落，就见远公子腾地跳起来，急道：“在家读书？父亲说的什么话！莫不是打算丢下我们一人赴任去？！”

　　欲知老爷作何计议，公子众人可曾随行，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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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释：
　　（1）朱元璋建国改武昌路为武昌府，领县七：江夏（附郭）、咸宁、嘉鱼、蒲圻、崇阳、通城、武昌；州一：兴国（领大冶、通山二县）。这里指湖广武昌府治下武昌县县令。
　　（2）即荫生。《明史选举志一》：“入国学者，通谓之监生。举人曰举监，生员曰贡监，品官子弟曰荫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