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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回.直木先伐贤臣遭黜 “拼却性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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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元夜京华暖气融,华灯闪闪万家同。
穿珠缀玉星攒月,剪绮裁罗碧间红。
戚里香车尘拔地,侯家烟火焰连空。
都人盛说先宣德,许看鳌山近禁中。
…
前人七律一首,咏的是都城明媚繁华。京师形胜,甲于天下,其左拥渤海,右揽太行,背依燕山山脉,面对冀豫沃畴,正所谓:藏风聚气风水宝地,虎踞龙盘帝王雄都。
此时河清海晏,物殷民安。帝京品物,擅天下以无双;盛世衣冠,迈古今而莫并。中外乐康,九天阊阖开宫殿;天子垂裳,万国衣冠拜冕旒!
话说皇城东安门外,好一片朱门深院,甲第连云,都是封候赐爵的显贵之家。
其中一户,主家老爷姓远,论祖上原是随成祖皇爷靖难的从龙功臣,蒙恩赏得了世职,爵传三世,恰在远老爷这一代世袭完结。
好在这位老爷读书颇有天分,又肯用心学业,正经是两榜进士出身,靠着科举上进,除授翰林院检讨,历升修撰,因着一笔馆阁好字,上人见喜,又兼了中书舍人,前月奉旨传谕陕甘,近日才回到京中。
这远家既是书香门第,又是簪缨世族,只是他家人丁不旺,数代单传,到了远老爷这儿,也只得了一位公子,一位小姐。
远公子名“熙”,表字“丹崖”,年方弱冠。
小姐远黛,正当碧玉芳龄,尚未许字人家。(1)
*
暮春三月,红绽雨肥。
这日,春霖初霁,小阳嫩晴,远府内宅里,花荫深处,犹见丁香带雨;细柳梢头,正闻乳燕娇啼。满庭落英缤纷,残香隐隐,花瓣儿上积了雨水,胭脂红透。
内宅洒扫婆子执了长大扫帚,正把甬道上的落花归置到花树下,忽听“咄、咄”的声响,一转头,就见一人急匆匆转进绿油屏门,瞧那身形步态,竟象是小姐的奶娘张嬷嬷。
张嬷嬷积年落下的毛病,阴天下雨总是腰腿疼,早已蒙主人恩典在家休养,怎奈她心念小姐,每逢身子爽利必要进府来,只从不见走得这样急,枣木拐杖戳着水磨花砖咄咄作响。
洒扫婆子发了一会儿怔,终究是个老实木讷的,懒得多费心思,便又低头自顾打扫起来。
远家依着公侯大户的向例,内外极是严肃分明,外面男丁不得传唤,等闲不许入二门,内宅里略有几个僮儿也不过都是垂髫的年纪,在上房伺候的更是清一色的丫鬟仆妇。
张嬷嬷一进上房院,就瞧见正屋廊檐下守着几个听差的媳妇丫头,其中一个正是她家盅儿的媳妇,她拄着拐杖紧赶两步,上前一把扯住,火急火燎地问道:“这是怎么话儿说的!咱家老爷……”
盅儿媳妇忙把婆婆拉过一旁,小心瞧了房里一眼,压低声音说:“怎地连您老都惊动了!可说呢!您老听,大爷正发火呢,好大声儿呐!”
张嬷嬷掩口低声追问:“倒底为着什么啊?!”
“咱家老爷前些日子不是去西边办差么,”盅儿媳妇耳语道:“方才媳妇听着,约么是老爷赶上了桃花汛,回京交旨误了期!”
“这……误了期……不是赶上桃花汛了么,又不是咱们老爷成心的,圣上也该体恤人儿啊……”
“嗐!要不大爷发作呢!说这事儿原也不至于闹这么大,都怪朝里奸臣捣鬼!那些个人平日就跟咱家老爷不对付!老爷一贯清正,开罪过他们,这回好容易得了把柄,还能不下狠手?”
“难不成……要下大狱?!”张嬷嬷想起方才儿子匆匆报信,只说这回很是不好了,倒底怎样倒不曾细说。
“您老这是哪儿听来的荒信!”盅儿媳妇不知是自家男人传的话,拉着婆婆苦笑道:“才听大爷嚷了句‘湿瘴之地如何去得’,媳妇估摸着,怕是要往南边去吧?”
“南边……老爷怎么说?”
“老爷的话……咳,媳妇听不大懂,铿铿锵锵的,想必都是圣贤的大道理,还是大爷说的明白些,‘湿、瘴’没跑儿准是尽南边!”
“那不成发配了么……”张嬷嬷呆呆想着,眼里带了泪,口里只剩翻来覆去的一句“这可怎么好啊……”
二人正咕哝着,忽听旁边小丫头子喊了一声:“姑娘来了!”
再瞧,就见远小姐一身家常的清淡衣裳,带了两个丫鬟,已过了钻山。
小姐走的急,步子却稳,面上也还看不出什么,后面两个丫鬟可都白着小脸儿,神色颇为难看。
“姑娘!”张嬷嬷分开众人走上前,想安慰小姐,可这急火攻心的,一时又转不出像样的话。
还是远小姐说:“嬷嬷莫急,待我先去问过父亲大人安……”
竟在这儿见着奶娘,想是怹是得了信儿,不放心专赶来的。
远黛在张嬷嬷手背上拍拍以示安慰,分开众人,将次走到正房门上,猛听房里一声大喝:“拼却性命不要,与他们理论便是!”
屋中轰轰大乱,门帘飞处,一人风一样冲出来!
小姐慌忙闪避,无奈已是在门前,倒底撞了满怀!
“诶哟!”
“姑娘!”
“当心!”
众人惊呼,七手八脚扶住小姐。
远黛稳住身子,不用看也知道是谁,她春山微敛,秋水含嗔道:“哥哥这急急忙忙的,又是赶着做什么去?”
这从屋里冲出的人,正是远家大爷,小姐的兄长,远熙。
远熙是个身形高大的青年,自小好动不好静,身上没甚书卷气,倒是颇为英武健朗,此时就见他两条浓黑的剑眉倒竖着,隽朗的面孔涨得大红,一望便知正在气头上。
门上众丫鬟偷眼瞧了,各自心中打鼓:“须得小心了……”
且说远公子原是憋了一肚子火,眼珠儿都红了,冲出房门正要招呼人去茬架,忽被撞了一下,他倒没什么打紧,可定睛一看,妹妹抚着肩,撅着小嘴,楚楚立在眼前,他火气立时落了一半,忙问:“撞疼了么?嗐,我没瞧见妹妹……”
远黛摇摇头,柔柔垂了秋波,轻咬樱唇,低声道:“不妨事……”
肩上疼还在其次,要紧的是,今日这事她虽还不十分清楚,但瞧哥哥的样儿定是又犯爆脾气了,急赤白脸的不定又要去惹什么祸呢!她便只蹙着蛾眉,任由垂露和张嬷嬷给她揉肩捶臂问长问短,并不主动给哥哥让路。
倒是远熙搓搓手,竟是手足无措的样子,半晌才憋出一句:“我房里有上好的跌打药酒,待会儿让朱槿给你送过去,最是好使的,我每回打架挂彩都使那个……”
众人一听,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碍着公子的面儿可只得强忍着。
忽听门上有人说:“大爷和姑娘快屋里请吧!老爷已唤了好几回了!”
原来是上房一个大丫鬟赶出来,已看了半日,这时实在忍不住开口催促——公子这会儿是忘了,万一待会儿又想起来,怕是还要出去惹事啊!
远黛伸指拉住远熙的衣袖,轻轻摇摇,柔声道:“哥哥,莫让父亲大人久候……”
小丫头子忙打起绛红撒花门帘,远公子略一迟疑,倒底还是一转身,迈步走回房里。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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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弱冠:男子二十岁。碧玉年华:女子十六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