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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回.明月有恨痴情断肠 臭皮囊、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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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府东院。
正房屋后有两株参天古槐,华盖般笼了北房,此时正是花开最盛时节,槐香满院,沁人心脾。
远黛走上十字甬道,当头是晴阳万里,风光流丽,正房松绿窗纱上压了森森槐影,摇摇曳曳,无情一碧。
进到堂屋,隔着屏风和花罩,影绰绰瞧见远熙坐在东稍间的小书房里,手里捧了本书。
朱槿小心唤道:“大爷,姑娘来了!”
叫了两声远熙才听见,他看过来,笑道:“妹妹来啦。”放下书,起身走到外间暖阁,让了远黛在雕漆罗汉床上坐下,转头吩咐丫鬟:“愣着做什么,看茶呀!”
小丫头忙上了茶,远黛眼风一扫,朱槿会意,带着几个丫头退出房去。
远黛细细打量哥哥,见他面无表情,垂着眼帘,托了茶钟慢品,看着倒比平时更宁静几分。
须知如此才越发吓人,远熙就不是遇事淡定的人!
远小姐沉沉气,不动声色问道:“哥哥今日怎不在外书房读书,倒跑回自己房里来了?”
“先生病了,不能讲书,便出了个上联给我对,”公子咧嘴笑笑,“愚兄正在这儿搜肠刮肚呢!”
远黛点点头,暗想:“果然如朱槿所说,哥哥今日一反常态,回到自己房里一言不发,坐下就看书,搁别人不打紧,哥哥这样就一定是有事儿了,适才盘问小厮,聘礼的事怕是已被他听去了……”
远黛心思飞转,沉吟片时,眼帘一展,剪水双瞳清透明澈,似乎能望到人心底。
她熟视远熙,一字一句道:“父亲在京为官,便如蚁附膻,一旦外放,就违约背盟,依小妹愚见,不与这样的人家结亲,也未必就是坏事。”
珠落玉盘,明利清冽。
远熙神色一黯,茶钟攥在手里,只僵硬坐着,良久,终于闷声道:“妹妹说的是,这道理我又何尝不懂?只是我这心里……唉……”
远黛暗暗松口气,自己实是下了一剂猛药,事已至此,与其让哥哥气闷在肚里,倒不如把话说透,想哥哥素来孝顺,提起父亲,量他没二话。
只是谁遇到这等事都不能痛快,何况哥哥自小骄傲惯的,最喜好看,事事都要拔个尖儿,这回被驳了脸面,心里怕是比常人更难受呢!
怎么想个法子给哥哥宽宽心才好……
“哥哥这般人才,另觅如花美眷又有何难?大丈夫何患无妻,也不急在这一时,所谓‘天涯何处无芳草’啊……”
远熙点点头,眼瞧着手里茶钟,默不作声。
远黛瞧着他魂不守舍的样子,暗暗一叹,知道他没听进去,便住了口。
两人静静坐着,几点金色的阳光在步步锦窗棂上轻盈跳跃,薰风脉脉,送来缕缕槐花香,极清却又极酽,沁人欲醉。
“正月的时候……”静默良久,远熙忽然开口,声音空空的,“灯市口的花灯,妹妹嫌闹没去看……”
“嗯?”
“我去了……十六日的灯,真好……”
远黛心里一动,上元灯会向来十三日最盛,十六日么,却是别有一个习俗,女子是要出门走桥的……
“我……见着她了……宝鼎认出她家的人,指给我看,她带了几个丫鬟婆子看灯走桥……她也瞧见我了,回眸一笑,我就觉着整个灯市一下子都暗了,亮的只有她的笑,她鬓上的花……”
远黛愣住!
原以为哥哥只是面子上过不去,谁想二人竟是见过的,而哥哥显然对那陆小姐极为满意!
“她那晚穿了件白绫袄子,鬓上一朵碗口大的白牡丹宫花,衬得她人……当真是‘回眸一笑百媚生’啊……”
只一面,竟已情根深种了……
远黛怔怔想着,此刻她才知道远熙心中的难受远超自己预想,宽心的套话再说怕也无用,可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平素又不曾用心在男女之情上,这时再不知该如何劝解。
“问世间,情为何物……”远熙闭目低喃。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这些年,远黛就没见过哥哥如此颓唐,即便是他小时候淘气,父亲责罚他,他也是越挫越勇,脸上只有倔强的神气,又几时见他这般失魂落魄?
“不过是一见钟情……不过是个女子……”远黛幽幽道,“臭皮囊、粉骷髅罢了,怎就值得要死要活了呢……”
远熙愕然,“这话说的好生无情!倒像是冷情之人的口吻,唔,想是妹妹年纪还小,不知这‘情’之滋味呢……”
远黛变了脸色。
远熙猛然省悟,与待字闺中的妹妹谈论情字,未免……
可这已出口的话又该如何圆回来呢,他心下焦急,抓抓头,越发口里转不出话。
远黛几乎要拂袖而去,但她原为开解远熙而来,若就这么走了……
正僵持着,忽听堂屋门帘一响,屏风外传来朱槿的声音:“大爷,姑娘,隔壁梅二爷来了,求见大爷呢!”
二人隐隐都松了口气。
“小山来了?”远熙道:“小山这时来……我还是不见他罢……你去回,就说我……”
“且慢!”远黛脸上已恢复了霁色,半点看不出刚才的龃龉,“为何不见?梅公子与哥哥相交莫逆,哥哥正该和他谈谈聊聊,散散心也是好的。父亲南下前交代咱们,要以父礼事梅老爷,梅公子自然就是你我的兄弟,何况哥哥与他是打小的交情,又不比旁人。”
心中暗忖,或许可以请梅公子劝劝哥哥……
这位梅公子正是远老爷的挚友梅大人的二公子,单名一个“岭”字,表字“小山”,与远熙最好,两家既是通家世交,又是亲厚近邻,远熙与梅小山从小一同长大,京城人称作发小儿,交情极深厚。
“这……唔……先生出了上联要我对呢,若是明日拿不出下联,怕是……”
“什么上联?”
“‘烟锁池塘柳’,你别小瞧这上联,极难的……”
“嗯,当真是难,五个字的偏旁分别是金木水火土,先生果然高明!”
远黛纤指在雕漆炕几上轻叩两下,略一凝思说:“‘桃燃锦江堤’或“灯深村寺钟”罢,虽不甚工,但这上联着实太难,要我一时间对个天衣无缝的也不能,哥哥权且将就罢。”(1)
远熙睁圆眼,愣了一刻,击节笑赞:“妹妹大才!”
又笑叹道:“可惜妹妹没托生成男儿,否则有你去专攻举业,我也可以松泛松泛。”
远黛看着哥哥终于展露笑容,心里一宽,忙趁热打铁说:“哥哥谬赞啦!下联有了,哥哥不妨见见梅公子,我再叫人置一席,有新酿的青梅酒,咱们府里自酿的,比外面的更好,你们小酌几杯,席就设在碧梧山房如何?”
转向外面说:“朱槿,进来伺候大爷更衣!”
远公子看着妹妹张罗,苦笑一声,“你这丫头!就依你罢!”
正是:
天若有情天亦老(李贺),人间自是有情痴(欧阳修)。
欲知后事如何,请见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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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烟锁池塘柳”是千古绝对,至今没有太好的下联,“桃燃锦江堤”和“灯深村寺钟”算是其中较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