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未见》景昃水木

3、水阁之上

　　心下这么想着，豫生引着阑珊来到先前约好的茶馆，这茶馆以前是一处仿着苏杭风格造的园子，亭台水榭，倒也雅致。豫生指了前方一处水阁便退下了，阑珊定了定神，缓步走了过去。掀开薄纱，水阁中一张简单的方桌，两把太师椅，桌上放着沏好的茶，一名年轻男子端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闭目养神。
　　少校听到动静抬起了头，见姑娘已经来了，便冲她温和的笑笑。
　　“姑娘请坐，怎么称呼？”少校刚想起身替她移开椅子，就见这姑娘双手颤抖着拖开椅子自己坐下。他愣了愣，旋即又换上一脸柔和笑意。
　　“无姓名阑珊。”想想即将面对的事情，阑珊还是忍不住害怕起来，声音也颤抖着。
　　“哦，阑珊姑娘，在下顾文清，刚才那位是我的副官，郑豫生。看样子，他是吓到你了？”顾文清笑着帮阑珊倒好茶，轻轻放在她面前，柔声问道。
　　“……顾大人，阑珊什么都愿意做！只求大人别毁了园子！。。。。”阑珊脸色发白，想了半天才鼓气勇气哀求道。
　　“……”顾文清一时无语。看来中国的阶级压迫，比自己想的，还要严重。
　　“阑珊姑娘别怕。我只是见你昆曲唱得极好，所以想和你聊聊，绝无他意。”顾文清努力安抚阑珊的情绪道。
　　阑珊看着眼前人礼貌文雅，也未冒犯自己分毫，激动的情绪慢慢镇定下来。
　　见姑娘慢慢放松下来，顾文清提过茶壶，为阑珊续满茶水，微笑着问道：“阑珊，可是辛弃疾的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阑珊？”
　　“不，是取自唐作于沈园的钗头凤。”阑珊静静说到。
　　顾文清愣住了，他没有想到竟然是出自这么一首哀伤的词。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倒是阑珊轻柔一笑，放下杯子，道：“莫为此扰了顾大人的雅兴……顾大人懂戏曲？”
　　“不懂，只是小时候母亲给我说过一些，”顾文清侧过头，眉毛一弯又笑了起来，温温和和的甚是好看“我一直很想亲耳听听，后来回到中国以后一直没有安定下来，好不容易消停了，今天天气又好，这不就来听了～”他笑着摊摊手“然后想听精通戏曲的给我讲讲，结果好像吓到了很多人。。”眉毛一皱，顾文清像个爱变脸的孩子似的又做出一个委屈的表情，引得阑珊咯咯直笑，全然忘记了片刻前的紧张害怕。
　　“还有，叫我文清就可以。”顾文清整整衣服，恢复平常儒雅的微笑，说道。
　　阑珊不自觉的一阵脸红，对面的这个男人，无论是逗趣还是一本正经的微笑，都是那么的好看，而且有着平时看客们所没有的沉稳和风度。“顾……文清，呃……你以前不在这里？”阑珊大着胆子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我在中国出生，不过很快就去了英国，在那里长大，一直没有回来过。”顾文清耐心得解释道。
　　“英国人。。。”阑珊脸色变了变，虽是戏子，但毕竟在北平，对侵略的事情还是有所耳闻的。
　　“呃……和你想得不太一样，英国人注重礼仪，很讲礼貌，他们管这叫'绅士'”顾文清明白阑珊的想法，但还是解释了一下，毕竟是自己成长的国度，被这样误解还是很不舒服的。“正如我所说，我刚来中国，实在不熟悉，若有时间，阑珊姑娘可愿带我四处逛逛？”顾文清扯开话题，又看天色已晚，阑珊却穿着单薄，顾文清想着，恐怕是被豫生吓到，没来得及穿外套罢。于是脱下自己的军装外套披在阑珊身上。阑珊一抖，睁大眼睛抬起头，看到顾文清的笑脸后才又一次放松下来。道“多谢，能陪您游览，是阑珊的荣幸。”
　　“本想听你给我讲讲昆曲，可这天色已晚，女孩子这么晚在外面也不安全，我送你回去罢。”顾文清扯扯衬衫领子，没有了外套，还是有些冷的。
　　阑珊披着军装外套，一股暖流流进心里，她看着顾文清起身准备走出水阁，不知哪来的勇气让她脱口而出“文清…你，你真的很善良。”
　　顾文清愣了愣，转过身来，映着水阁中的灯光，依然笑着，这是第一次，阑珊觉得，顾文清的笑容如此落寞，“可惜生在战时。”顾文清淡淡的说道。
　　“老天会保佑好人的！”阑珊看着他笑得孤寂，身体似乎被寒气笼罩，再一次难以控制的脱口而出。
　　“阑珊，你知不知道，作为指挥官，最可悲的是什么。”顾文清抬头看着水面，声音低沉，脸上笑容也没有了。
　　“是不擅统兵作战。”顾文清低头看向阑珊，又一次弯着眉毛笑起来。阑珊却无法再次放松，而且更加寒冷，因为在这个一直保持优雅风度，爱笑的男人身上，她第一次看到这种笑容，也令她永生难忘，当晚顾文清的笑容，像一个不见底的深潭，藏着无限的悲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