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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花好月圆(二) 回到后院的 ...

  •   回到后院的苏三姐儿自是不知厅堂那阵热闹,秋苒将她服侍到榻上歇着,便从耳室捣弄来一缀满流苏边的小手炉子,末了再新添一壶热茶,如此这般方退出房外。

      苏三姐儿软着身子躺了一炷香,这才端起茶盏小抿一口,又挪起案桌上的《道德经》默诵了数页,却再也看不进眼里。此时她一门心思都落在窗台外那几个俏丽的姐妹身上,院里几株梅树落英缤纷,衬得那些莺莺燕燕很是出尘脱俗。

      此时,秋苒从厨房捧来一碟精致的梅花糕,搁置小方桌上,抬眸只见苏三姐儿仔细端看那头的热闹,静了静声,还是忍不住道:“小姐,庭院里的那株红梅长势正盛,不如过去一赏,正好让秋苒再去泡一壶热茶端那儿去,小姐就坐院里赏梅、赏茶,那景儿定要更俊俏了。”

      苏三姐儿止住她道:“无事,在这里也是能看到的,不必打扰了几位姐妹们的兴致。”言罢,目光看向了别处。

      秋苒嘴上应是,心里却直摇头叹道。苏三姐儿自幼养在府外,府中公子小姐自是不与她亲近,别说是偏房的了,就连苏大姐儿都不是特待见苏三姐儿,这府上除了老太爷惦记着她,还真寻不出第二个让苏三姐儿亲近之人。秋苒每回瞧着小姐自个儿闷在闺房里头,坐在窗边便是一天,就替小姐难过。

      那些个嘴碎的只道苏府那三姑娘进了大院,端的是贵女仪态,大家之风,哪是清静苦寂的庵庙能给得了的,这般看来苏三姐儿在清静庵过得倒是要比今昔快活自在。思及此处,秋苒又暗叹一声。

      这时,尚在厅堂那边的太太姨娘姑娘们也徐徐走进院里,其中一身梨花丝绣裙缎的苏大姐儿尤为显目,远远看去,金光红粉似的,很是好看。原本还嬉闹的几位小姑娘见此,渐渐小了声息,几厢互看了会,便一道上前向前辈行礼,可那眼神儿却都溜达到苏大姐儿身上,眼底盛满羡慕之色。

      苏大姐儿嫁进齐府已是全金陵最为眼红的一桩事,而今再看她那身华贵打扮,姑娘们的心思自是打到苏大姐儿身上去,免不了俗的都又惦记住那一表人才的齐大爷来着。

      苏相府虽也是贵门,却终究比不上世代为王侯的齐府,地位尊贵自然分了个高低,苏府能攀上齐府的门亲,那是再好不过了。别看老太爷今尚在朝中为相,苏府就能持盛不衰,当下朝中局势盘中复杂,天子更是年迈,正是皇室贵子龙争虎斗之时,朝中大臣难免要卷入皇位之争,一个不察便会落得灭族的祸端。

      老太爷是个深思熟虑的,欲要在这场漩涡中明哲保身,与齐府结为亲家是最稳妥的法子,这齐端王好歹手上握有兵权,贵子们要动老太爷也得先掂量自个儿能否压得住齐府势力,有了齐府在旁护着,纵使天翻地覆也能扛得下来。

      而今旁戚外姓的都把主意打到齐大爷身上,倒也合乎常理。只是苏大姐儿岂容旁的觊觎自己郎君,心里骂了句,脸上却挂着柔柔笑意道:“有劳各位姐姐妹妹记挂,这些天还多有叨唠了。”

      瞧这话说得多生分,才嫁过去几天功夫,就忘了自个儿还姓苏呢,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齐府哪位大家闺秀,着实令几位太太眉头直皱,跟在一旁的姨娘们则暗笑不已,要是被有心人说了出去只道这苏大姐儿端的性子可大了,才攀上头好夫家就忘了娘家云云。

      念及此处,大太太一脸紧张之色。

      苏大姐儿却又适时轻叹一声,柔弱了面色,提及道:“今昔已不同往昔,绣春心知能得几天时日与各长辈和兄弟姐妹再同聚同乐实在难得,他日相聚便不容易了,晚辈在这里只望和长辈们、姐妹们好好相处。”

      言罢,相邀长辈与姐妹到阁楼畅谈。许是方才的话起了效亦或是别的缘由,几位太太姨娘终究没有为难苏大姐儿,反倒承下她的情携带各自闺女丫鬟与之到阁楼一聚,不多久,便传出来阵阵清悦动听的欢笑声。

      听闻着热闹一阵近一阵远的,苏三姐儿不由怔神。

      秋苒是个心思细腻之人,当下便察觉到苏三姐儿的异样,目光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那正巧是栖芳楼,思忖了片刻,暗道小姐定是烦闷了,换作别人也是看不惯的,被自个亲娘如此疏远,长辈冷淡,兄弟姐妹不喜,说不准还得大闹一场不可,也就小姐不作计较。当即便轻声提议道:“小姐,要不到外头一走吧,可一赏雪景。”

      苏三姐儿回过神来,她岂不知秋苒的用意,想了想点头道:“如此也好。”

      临出门前秋苒特特给苏三姐儿披上大氅,这才撑着油纸伞在身侧仔细伺候。主仆二人一前一后踱出院子,穿过拱门,在廊道上转了几转,便步入后院。

      此时腊冬,后院十分凄清萧冷,独独那株腊梅含花怒放,霜雪衬得它一身静雅孤寒,如此好景,倒是难得了。

      苏三姐儿直觉积压在心胸的郁气轻减了两分,笑笑道:“比之万物复苏、百花争艳的春夏两季,冬景却是别有一番风韵。”言语间走到梅树下。

      此地常年放置着石桌、石椅,桌上搁着一把积满尘雪的古筝。苏三姐儿上前轻拨琴弦,嗡地一声,音质沉闷而古怪,方知这琴已是坏的了。

      素闻苏太爷在世时乃至情至性之人,曾与一女子相恋,可惜女子薄命,生下一子后,没过几年便病逝而去。苏太爷为念那女子,命人将女子钟爱的琴搁置在此处,日日弹琴,夜夜相思,春夏秋冬,莫过如此这般缠绵悱恻,思念成荒,细数苏太爷一生情史,除了那女子竟未再续弦。此后多年过去,这里的一景一物都不曾变过。

      苏三姐儿抽回手,回过头来之际蓦地一愣。

      就在不远处,齐大爷立在风雪之中,暗褐风衣被风吹得鼓鼓的,双手又是拢在袖内,显得他身形挺拔英气,见苏三姐儿看过来,眉目间霎时流转几分淡漠的笑意,苏三姐儿回以一笑。

      齐大爷这才走上前来,却停在几步之外,如此不近不远的距离倒是算得分明,即便有人拿去啐话,两厢也是有理可说的。

      苏三姐儿略行礼道:“姐夫可也是出来赏景的?”

      齐大爷暗暗打量她道:“是也不是,适才带路的小厮被叫了去,这正无聊着便失了规矩胡乱一走,闻着一缕雅香寻到此处,倒是打扰到小妹兴致了。”

      苏三姐儿掩嘴一笑,尚未开口,就被一阵呼啸而过的冷凛寒风打断,淡黄的花瓣合着苍白的雪絮旋疾落下,纵使身旁有秋苒打伞,仍是有不少碎末拂至身上,为其增添了一抹空灵之色。

      齐大爷看得出神,心道本以为京城第一美人便是苏府嫡长女苏绣春,却不知其妹更胜几分,初见之时已隐隐觉得清艳不俗,此时再见,果真国色天香,出尘而不染。如此作想,脸上却不露丝毫轻佻之意,倒正经的与苏三姐儿攀谈了几句,就闻外头传来小厮的叫唤,这才告辞离去。

      待人走远,秋苒出声道:“小姐,这齐大爷……”

      苏三姐儿道:“这齐大爷的闲情风雅我也略有耳闻,今日一见,更是深知几分,也难怪那些个姐妹仅一面之缘便暗暗倾心于他。”说罢,病白的脸颊泛起一丝红晕,“秋苒,回去罢。”

      秋苒应道。

      二人刚回到院子,偏巧与阁楼出来的长辈和姐妹迎面。

      众人皆是僵愣片刻,尾随在后的姑娘们也不再吵闹,纷纷踮起脚尖望向这里,见是苏三姐儿,才缩回头默不作声,视她无物似的,好生让人心寒。

      苏三姐儿瞧着这场面,波澜不惊的面孔也是微微一变,都说一个府上的亲人,哪分亲疏远近,可今昔这一众亲都看她不入眼,就连亲娘亲姐亦是如此待她,心里顿生几分委屈,却终归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随风逝去。

      早在回府之前□□师太便点明过她:“明清,你离家多年,如今回去心里要有数,再至亲之人也有亲疏,你若堪不透便要受此苦难。”

      她问:“我若是堪透又当如何?”

      □□师太笑道:“定当否极泰来。”

      这会子,苏大姐儿踱上前来握住苏三姐儿的手,十分亲昵熟稔地道:“三妹,怎出来走动了?身子可好些了吗?”转而从自个丫鬟手里拿过一锦盒塞到她手里,苏三姐儿只好打开端瞧一眼,顿时溢出一股浓郁的人参味,苏大姐儿继而温声道,“这是一药难求的千年人参,你身子向来不好,得要好生调养。”

      苏三姐儿捏了捏盒子,面不改色道:“大姐心意,小妹就领下了。”言毕,合上锦盒,珍重地递给秋苒,以示重视。

      苏大姐儿满意道:“那就不扰三妹清静了,秋苒,快些送三妹回房歇着,如此寒天,莫要叫三妹凉着了。”说到尾处,语气稍重。

      秋苒垂目道:“多谢大小姐提点,秋苒这就送小姐回房。”

      当下秋苒便扶着苏三姐儿回去,掩实了门把转过脸就一扫在苏大姐儿跟前的恭谨,此时竟是一肚子的火气,一是不甘,二是不忿,一回想方才的场面,她就替苏三姐儿不值,嘴上不由抱怨起来。

      苏三姐儿拨弄着案桌上的《道德经》,心思全然不在这上面,却仍是带上一丝笑容道:“其实怪不得她们,从小我就离家,这一去便十二年载,再突兀回来,旁的哪会轻易接受,更别说排在我后头的弟妹,他们生来至长大,还不知有我这么一个三姐,换作谁都难以亲近,没准儿都在背后议论我,只道这是哪儿来的姑娘呢。”

      此话说出口,却更似自嘲。

      苏三姐儿望着窗外远去的人群,又是一阵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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