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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花好月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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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齐苏两家结为亲家,这桩婚事还是当今天子下的旨意。纵然苏大姐儿闹了一阵子,最后还不是乖乖上了花轿,嫁进齐家门府。
今个儿便是回门,不知哪位姑娘提起齐大爷来着,说得这位爷很是英俊风流,其才华横溢更是举世无双云云,让不少姑娘都动了心思,好生打扮一番为的能入齐大爷眼,就算是个妾室后半辈子也衣食无忧了。
苏三姐儿听到这事正从大房往回走的廊道上,只听远房表妹与她家丫鬟碎道:“这齐家在朝中独大,而今又与苏相府结为亲家,势力更是如日中天,当得一人之上万人之下,要是能入得了齐家大门,就算做小伏低也是极好的。”
闻言,跟在苏三姐儿身旁的丫鬟秋苒不由哂道:“小姐你且听,好个贪图富贵的主儿,这罗家来的四姑娘极有心思,要真让她嫁进齐家那定是一番热闹,就是不晓得她有没那份福气!”
苏三姐儿只仔细看了表妹一眼,并未作声。
秋苒又道:“近来府里头的主都谋着这桩事,眼见今个儿苏大姐儿回门,都装扮得十分娇俏艳丽。适才秋苒便在春晖园见得几位姑娘比较,言辞颇伤风败德,叫人听去,只道苏府事儿多。”
苏三姐儿忽而道:“这回倒是你看得不透了。”她把捏着腰上的珠链子,淡淡一笑,“齐大爷与大姐儿乃奉天子之意行夫妻之名,二人说不上情深意切,只要齐家乐意,让齐大爷再纳个偏房的也未为不可。这些个姐妹便是瞧中此道,别说外戚动了心思,想必金陵各大家都盯着呐。”言毕,便不作停留,与秋苒一道回院子。
二人前脚刚回到院里,便听外头一阵喧闹,估摸大姐儿偕夫回门了。同院里的苏二姐儿已撂着裙摆踱了出去,反观苏三姐儿,却让秋苒沏了一壶碧螺春,就倚坐在榻上吃着闲茶。
秋苒自知苏三姐儿不喜旁人打扰,自觉退守到门外候着,一时内室很是寂静。
到了午时,大太太遣来红潇传话道:“苏三姐儿,饭点已张罗着上桌,此刻过去正好。”
然而房内无人应答,一旁的秋苒赔笑道:“红潇姐姐,我看小姐定是累着睡下了,你且稍等片刻。”
红潇笑笑,便与秋苒在门外等候。
这府里头,就苏三姐儿身子孱弱,从娘胎出来那会差点儿就没了。当时全金陵最好的大夫都寻了来,却也是束手无策,后来与老太爷交情甚好的傅尚书得知此事,便上门道:“城外三里的清寒寺有一高僧,素闻他道行高深,且能治天下杂症,苏兄大可带小三儿一去。”老太爷闻言,即日便带着苏三姐儿一道去清寒寺。
果不其然,那高僧把苏三姐儿救活了,未等老太爷欢喜,那高僧却道:“小娘子乃受邪气所侵,非一日可除,苏相爷若信得过老衲,可交给清静庵的□□师太教养,待时日一到,老衲与□□师太定会亲自将小娘子送还。”
话音落下,老太爷眉头皱了皱,他听得出那高僧意有所指,心里顿时七上八下,也不急着应下这桩,带着苏三姐儿先行回府,等儿媳自个定夺再作打算。过了数日,苏三姐儿又闹起风寒,且势头厉害,老太爷不由想起那高僧的话,左右琢磨,总算琢磨出个念头来,当下挑了几个信得过的下人到各房去,不出几天,当真寻到了源头。
原来当时府上传言大太太怀着的是个男丁,偏方的宋姨娘嫉恨在心,于是便施起诅咒之术,好以让大太太这胎滑掉。得知前因后果,老太爷大为震怒,不仅剁了宋姨娘的双手,还叫人卖到勾栏去,至于宋家在老太爷强势逼迫下一夜衰落,成为大家茶余饭后的笑话。
至于苏三姐儿,大太太只与她亲近一二便使人送到清静庵,这一去便是十二年之久。纵然大太太与苏三姐儿疏了情分,她到底也是嫡出的,又十分得老太爷喜爱,府里上下只要稍长眼的都是知的。
红潇是大太太身边的丫鬟,比旁的自是知道多些。原本这头婚事该是齐大爷与苏三姐儿的,不过大太太心里偏向苏大姐儿,便对老太爷道:“小三儿才还俗不久,年纪尚且幼小,比不得大的。再说我这当娘的还没好生瞧瞧她就又嫁作人妇,我心里十分不舍。倒是绣春,今年正值二八,让她嫁过去再好不过了。”顿了顿,一脸难色道,“况各家门户哪有小的比大的先嫁人的道理!”
老太爷思忖了些天,倒把大太太、苏大姐儿急得食寝难安。直到天子下来的圣旨点明是齐大爷与苏大姐儿的婚事,两位主才吁了一口气。事后过了几天,苏大姐儿却又闹着不愿出嫁云云,弄得府里上下好一阵子的鸡飞狗跳。由始至终在大太太房里伺候的红潇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缠到脑仁儿上,连连夜里辗转反侧,甚为惶恐不安。
此事过去多日,红潇脸上虽不表,心里却始终难安。不过待苏三姐儿恭敬之余多了分怜惜,都是同一个娘胎出来的,大太太为了苏大姐儿的婚事劳心劳力,对苏三姐儿却不亲不近,叫旁人看着都心生闷气,这大太太的心怎能如此偏呢。
这时,苏三姐儿从房内踱了出来,红潇立即收回思绪迎上前道:“苏三姐儿,饭宴已张罗七八了,请随红潇一道过去罢。”
苏三姐儿颔首:“有劳红潇姐了。”
三人前后到了厅堂,已见不少人落座,觥筹交错之间,老太爷一溜眼儿便看到姗姗来迟的苏三姐儿,当下唤人让她过来坐。待苏三姐儿走到主桌之际,大太太忙起身拉她至另一侧的空位坐下,柔声道:“怎这般迟了,要是哪儿不舒服就别出来了,让秋苒过来道一声即可,娘这儿心疼着呢。”说着捂了捂心口。
当下苏三姐儿握住大太太的手道:“女儿不孝,让娘操心了。”目光转到大太太另一侧,语气带了几分俏皮,“如今大姐已为人妇,日后想要再见一面就不容易了,趁着今儿天气舒朗,芳容倒要好好与大姐一聚话儿才是,娘也一道。”
苏大姐儿转过脸宠溺道:“姐姐也正有此打算。”回头看了看齐大爷,再看向大太太,露出一副小女羞涩的神色道,“来前我与齐郎商议过了,咱会多留宿些天陪陪你们,好让我尽个孝道。”
大太太笑颜眉开道:“你有这个心,为娘心里已极欢喜,这个事儿还得齐女婿说了算。”
齐大爷闻言,搁箸而答:“此事在来前已商量过,岳母娘就安心与绣春一聚,日后再起了念想也不容易相见。”
大太太不由眼悬泪水,她再清楚不过了,嫁为人妇便是与娘家人断了来往,一辈子只能守在夫家,这般多年来她已记不起爹娘的容貌,还有阿弟稚气的面庞。看向苏大姐儿时,目光又柔了几分,却益发冷落旁的另一个亲女儿,叫老太爷眉头大蹙。
正所谓旁观者清当局者迷,道的便是大太太那忘乎所以的形容。
齐大爷瞧着个中,神思一转,黑沉的一双眸子暮地落在苏三姐儿脸上,只见对方神色寡淡,却又十分认真地听着旁俩儿的话,心里不知怎的,竟觉得有趣至极,不由多看了两眼。
而这时,老太爷举箸道:“有什么小家小话饭后再言。”睇了眼说得兴上的俩母女,见她们悻悻闭嘴,端正坐姿,才转而对齐大爷笑道,“妇人长短,让小侯见笑了。”
齐大爷含笑:“苏相言重,依我看正好,在家中还是热闹喜庆的好。”
老太爷面露满意之色,估摸对这孙女婿很是欢喜,饭间便多吃了两杯酒,闹得一时欢声不断。然各路俏丽佳人早生别念,尤看她们眉目顾盼,盈盈笑笑间怕已将心里头的那个算盘打得噼啦作响,这让苏三姐儿那点儿心思也活络了起来,饭吃了几口便以不适退席。
此番举动又使得齐大爷细瞧了她两眼,言谈间问起苏三姐儿的事来。原本还与娘亲低谈甚欢的苏大姐儿闻言脸色一顿,当下善解人意的告知一二,末了轻叹道:“我这三妹妹自娘胎出来就落下病根子,前些年稍好了些才回的府,只是不久后又闹腾病来。”一顿,抬眸对老太爷道,“祖父,孙儿愚见,三妹妹一回府身子便不好,怕是只有苦竹大师、□□师太才能养大三妹妹了。”
老太爷一时不语,大太太察颜观色,桌底下轻拽了苏大姐儿的衣角,使了眼色,苏大姐儿这才见好就收,眉目一转,柔柔一笑:“不过前些日子娘为了三妹妹特特到城外的‘傅云斋’祈福,放置在那的莲花灯不日便有了回信,只道‘每月初一、十五诊’几字,要是傅郎中真如民间所传那般妙手回春,孙儿以为三妹妹可去一试。”
苏大姐儿说这席话间又琢磨了一番,心道要是祖父追问起娘亲去祈祷一事,我便以未成事前不好惊动那民间大夫为由搪塞过去。不过她左右等了等,见老太爷始终不作态,也不好再多言,以免让旁的以为她别有用心,要冷落同房所出的妹妹。
至于老太爷如何思忖,此事按下不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