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武将》夜明珠20

9、越王杨玉

　　我没在家里等到怀安，却在骁卫府的门口与他不期而遇。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安静的站在门口的大石狮子旁边，身形挺得笔直，守门的府卫大多魁伟高大，相形之下，他显得瘦削一些，配上高高昂起的头颅，让他别有一番孤傲的姿态。
　　“你怎么现在才来？”
　　我说道：“贺伯身体不太舒服，我伺候他用过早饭，又将他送去东市以后，才来的骁卫府，所以比起往日来，是有些迟了。”
　　怀安原本是有些不耐的，一听贺伯身体不舒服，立刻关切的问道：“他怎么了？可是旧疾又发作了？你有无给他吃那糖丸？”
　　我迟疑了片刻，低声的说道：“我不知贺伯是不是旧疾发作，他是咳嗽了一晚上。”
　　怀安登时勃然大怒，骂道：“他咳嗽一晚你也不起身拿粒糖丸与他服下，养你何用！”
　　我低着头，内心不无羞愧，我照顾贺伯半年，怀安照顾贺伯也是半年，但是，他知道贺伯大小所有事，我却几乎是一无所知，两相比较，我诚然是不如怀安对贺伯关爱的。
　　怀安冷冷的说道：“阿九，我劝你一句，珍惜眼前人，别做让自己日后悔恨莫名的事。千牛卫你爱去便去，只是一宗，切莫将你所有精力和心血，都给了宫中那些琐事杂事，贺伯年岁已高，在这世上时日无多，你能陪他一刻，便是一刻。”
　　我说道：“我知道了，我会的。”
　　怀安沉默了，没再说话，却又不离开，他就站在那里，冷冷的看着我，目光之中充满了深思，许多许多的话浮在他的嘴边，他却又偏偏只字不言。
　　我说道：“还有其他的事么，若是没有，我便进府去找李大人了。”
　　怀安看了一眼我足下，嘴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纹，不怀好意的问道：“你今日穿的还是昨日的布袜？”
　　我脸上刷的红了，躲闪着他的目光，小声的说道：“不是的，是干净的布袜，今早刚刚换的。”
　　怀安古怪的看着我，“你倒是老实。”
　　我说道：“多谢公子赞誉。”
　　怀安突然又生了气，骂道：“榆木脑袋糊涂虫，我什么时候赞誉过你？连这点讽刺的话都听不出来，你肩膀上那圆圆的东西莫非是生来做摆设的？”
　　我登时不敢吭声了。
　　怀安见我不言，也有些无趣，顺手就从袖子里摸出一物来，递给我，“拿去！”
　　那物细细长长，用棉毛织就，落在手心，触感轻暖柔软，“这是什么？”
　　怀安清了清喉咙，将眼光转去别处，“是羊毛软袜。”
　　我呆了呆，“啊？”
　　怀安又不耐烦了，绷着脸硬邦邦的甩了一句，“爱要不要，随便你。”
　　说完他头也不回的走了，留下我一人在原地。他的步伐飞快，不过是眨眼功夫，人已经走出老远。
　　这时门口的府卫打了个哈哈，说道：“阿九，敢情你跟着那公子是旧识啊。这公子来这里老半天了，伫在那儿装门神，一个字也不说，拽的二五八万似的，开始我们哥儿俩还以为他是来找茬的，已经打算要收拾他，你要是再晚来片刻，我们说不定已经动手了。结果搞了半天，原来是给你送东西的。”
　　我又是感动又是不解，怀安为什么要给我软袜，莫非是因为昨日取笑了我，心中愧疚，特意拿了这袜来弥补？
　　我将袜子塞进衣内，与府卫闲谈了几句，这便进到府内，找到李智，正好杨玉也在，我告诉他两人自己愿意去宫中做千牛卫。李智很是高兴，说道：“你有此打算，可见我没看错人。”
　　有几个月不见杨玉，他的个子又高了些，见到我时各种欢喜，“这真是太好了，阿九去了东宫，以后就有人陪我玩耍了。”
　　李智瞪了他一眼，“你莫要带坏了阿九，”他顿了顿，说道，“东宫的千牛卫得是世家子才能充任，我得替你编造个身份才好。”
　　李智说道：“对了，认得你这许久，还不知道你大名是什么。”
　　我说道：“我没有大名。我是个孤儿，贺伯捡了我，给我起了小名叫阿九，至于大名，他说是很紧要的，需要等机缘到来才能定夺。”
　　李智说道：“这就好办了，左右你也无父无母，无名无姓，我就做主，将你纳入我家中吧。”
　　杨玉眼中波光一动，说道：“三哥，这样怕是不甚妥当。”
　　李智问道：“为什么？”
　　杨玉缓缓的说道：“三哥你想想，父皇出巡在外，太子只得十岁，监国的卫大人又年迈，你是禁宫统领，这个时候，最是该避嫌，胡乱往东宫送千牛卫，只怕会惹得圣上猜忌，白白给自己惹麻烦。”
　　李智想想也对，说道：“那依你之见，将阿九拜去何人门下为妥？”
　　杨玉笑眯眯的，说道：“何必要拜入何人名下，非常时用非常法，眼下这时候，东宫的守卫，不正应该是如阿九这般无父无母的孤儿最合适么？用他们是让人放心啊。”
　　李智说道：“在理，便是如此，我明日将东宫的禁卫轮值表重新做过，先交给卫大人斟酌，若是大人也无二话，即日就安排阿九进东宫当值。”
　　杨玉心细，说道：“阿九还缺个大名呢，总不能在轮值表上写阿九两字吧。”
　　李智一拍脑袋，说道：“我倒忘记这件事了。”
　　他转来问我，“阿九，你想叫什么名字？”
　　我一阵茫然，“我也不知道。”
　　李智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你可真是个糊涂蛋。”
　　这是今天第二次有人说我糊涂，但不知是为什么，怀安那声糊涂虽然说的凶巴巴的，我心中却更喜爱一些。
　　想到怀安，我说道：“我今日回去，与贺伯商量看，说到底他是我的长辈，若是他肯赐名与我，那是最好。”
　　“也行。”
　　杨玉拍掌，“想到不日就能知道阿九的大名，当真好生高兴。”他好似突然想起什么来，说道，“对了，阿九，你可知我是谁？”
　　我说道：“你是杨玉。”
　　杨玉呆了呆，跟着哈哈一笑，“啊哟，你说的也对，我是杨玉，阿九你真是个简单又直接的人，我喜欢你。”
　　李智瞪了他一眼，“说什么呢，你年纪也不小了，喜欢这样的话，如何能轻易说出口来，太师是如何教导你的，矜持是为何物，你可莫要忘记了。”
　　杨玉撅了撅嘴，说道：“三哥，你这人啊，什么都好，就是太古板无趣，见不得人越了礼数破了规矩，可是你不知道，这规矩立起来，不就是要给人破的么？”
　　李智瞪了他一眼，说道：“歪理。”
　　杨玉笑眯眯的，一双眼眨呀眨，看着李智，眼波流动中，隐隐约约有一些朦胧的意思若隐若现。李智给他看的有些不自在，轻咳了一声。杨玉立刻看去了别处。
　　我摸着衣内的软袜，大着胆子问杨玉道：“杨玉，你可了解怀安？”
　　杨玉愣了愣，“怀安？怎么了？”
　　我腼腆的说道：“也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
　　杨玉笑容不改，思忖片刻，说道：“阿九，左右你不日就要进宫，迟早会知道我是谁，所以今日就先和你交个底吧，我呢，叫杨玉，这点你知道，不过，我是个女子，你却未必知情。”
　　说着他将束发的金冠摘了，顿时青丝如瀑一般落在肩膀。
　　我们此时正在较场旁边的憩厅，这是给督武的统领或师傅中场休憩的所在，因为要看顾较场动静，所以这憩厅四面都是落地的木窗，虽然天气寒冷，眼下木窗多数都关闭着，但是通往较场的主道那扇却是开着的，有禁卫路过或者进出，头一个会看到的就是越王的背影。
　　李智一见她长发散落，立刻就站起身来，轻手轻脚但是动作神速的将那开着的落地木窗也关闭了，然后皱着眉头，薄责杨玉：“说话便说话，如何将金冠摘了？”
　　杨玉笑靥如花一般，“三哥，这束发金冠压得我不舒服，老早已经想要摘了。”
　　李智动了动嘴，终究也没说话。
　　杨玉接着说道：“当今的圣上，是我父皇，我的母妃去世的早，我自小在父皇身边长大，很得他的宠爱，我十岁上，他便封了我做越王，如今算来也有六年了。我是本朝开国以来，唯一的女王爷。”
　　我啊了一声，“女王爷？”
　　李智不以为然的说道：“这有什么，我朝的皇族有胡人血统，胡人国中，女子为官的不在少数，做到王爷，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我朝那位宗室的义成公主，如今在突厥，还是太皇呢，如今的突厥大王，就是她力排众议选出来的。”
　　杨玉说道：“现在东宫那位太子殿下，乃是我的侄儿，他是父皇早逝的长子元德太子的爱子，年纪小我六岁，今年整十岁。父皇御驾亲征高句丽之时，怜惜他年幼，特别将我调入东宫，要我陪侍太子左右。”
　　李智说道：“可是这位越王爷，却是个阳奉阴违的主儿，表面上应承了圣上，背地里却经常偷偷离开东宫。”
　　杨玉眼睛眨巴眨巴，说道：“谁叫你总不去东宫。”
　　李智瞪着她，“我是禁卫统领，哪里能无事天天耗在东宫。”
　　杨玉难得的没有反驳他，只是默默瞅着他。
　　我听他二人讲来讲去，半天也没提到怀安，不禁着急，又不好主动询问，只得不住忍耐。尚喜片刻之后，杨玉终于想起来，说道：“怀安呢，是元德太子的侧室所生，那侧室姓李，”说道这里，她顿了片刻，似是斟酌字句，踌躇半晌，才接着说道，“这李氏原本是位宫女，偶尔为太子宠幸，遂受封做了侧室，但太子彼时有十分喜爱的太子妃，还有大小刘良娣及其他若干侧室，李氏并不受宠，为求太子眷顾，这李氏，便与太子的侍卫，私下往来，不久，便有了怀安。”
　　我说道：“这样说来，怀安岂非是私生的孩子？”
　　杨玉说道：“是。”她遂又正色道，“虽然是私生，但是怀安品行端正，气度高洁，是我见过最洁身自爱之人，与他那娘亲截然不同，你别因此小觑了他。”
　　我说道：“我为何要小觑他，我连父母是谁都不得而知，我怕他小觑我才是真。”
　　杨玉微微一笑，说道：“阿九，你虽然是个孤儿，但不可因此轻贱了自己，也不可因此自觉比其他人低贱一分，你的性命与尊严，便是与天家贵胄相比，也是一样的金贵。”
　　这番话落在我心头，滚滚发烫。我用力的点头，“好，我知道了。”
　　杨玉又说道：“李氏生下怀安，谎称是太子的血脉，太子是个宽厚之人，虽然心中存疑，还是决定要将这孩子认下，却在这时，太子生了场重病，不久即过世了，东宫之中因此有人传言，是李氏将太子活活气死的。李氏不堪重压，悬梁自尽，与他私有往来那侍卫，则被人悄悄的活埋了。彼时怀安不过一岁，他成了孤儿，太子的妃嫔们都不乐见他，将他撵了出去。”
　　我至此算是明白，为何怀安会对京师道路街巷如此熟悉，原来他是在街上生活过。
　　“此后六七年，怀安就在街边乞讨过活，日子过的很是凄苦，直到他八岁上，我偶遇到他，托人问清楚他的来历，便将他悄悄带回了越王府，与我作伴，我安排西席教他识字，但他不喜，也不怎么与人亲近，即便是我，跟他也隔着一层。四五年来，他对周遭人等始终不冷不热，让人摸不清楚他心中思想为何，”她悠悠的说道，“怀安小我三岁，今年也该十三了，想我十三岁时，比起他来，不知开朗几多，他这样内向深沉，当是经历了无数凄惨苦事之后落下的隐痛所致吧。”
　　我听着杨玉说过的话，生平第一次，说不出心中是何种滋味。衣内毛袜仍暖，怀安的心是不是仍寒？
　　李智听杨玉与我叙谈，等杨玉说完，他接了一句，“阿九，不管怀安跟你有何过节，你只记得一样，怀安心地很好，其他的都不用跟他计较。”
　　我说道：“好。”
　　李智瞟了一眼杨玉披散在背后的长发，嘴唇又动了动，却又极力的忍着。
　　我知他心意，就对杨玉说道：“越王，这骁卫府里到处都是男人，个个血气方刚，你这样绝世的容光给他们看到，只怕会让他们睡不着觉呢，莫如将头发重新束起来可好？”
　　杨玉掩嘴一笑，说道：“阿九，你可真会说话，日后长大，想必也是个害得女孩子心口砰砰跳的祸害儿郎。”
　　李智见我起了头，连忙借了这东风，半是诱哄半是强迫的说道：“阿九都说了，你就乖一点，将头发束起来吧，听话。”
　　说着他也不管杨玉肯不肯，就扬声叫道：“来人。”
　　一名随侍在外的侍女低着头碎步进来，说道：“大人有何吩咐？”
　　李智说道：“速速替你家王爷将金冠重新戴上。”
　　那侍女正是上次给我替换衣衫那人，我一见她，不由一拍脑袋，说道：“啊呀，你上次给我的衣衫，我还没有还给你。”
　　那侍女抿嘴微笑，她的嘴唇娇嫩而丰满，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梨涡浅现，很是好看。
　　“公子要是喜欢，就留着吧，左右那也是男人的衣衫，我们王爷用不着，王府之中的府卫，也少有公子这般身材的。”
　　这日上午，我离开骁卫府，去到东市，路上见到一个年约七八岁的小乞儿，满脸灰土，头发纠结，衣衫褴褛，盘腿坐在地上，跟前一个破碗，看着匆匆行人的目光呆滞而木然，这莫非就是从前怀安的影子？
　　我摸出一块铜板，弯下腰放在他的破碗里，又注视他一阵，才缓缓的站起身。
　　旁边的乞儿见状，纷纷围了过来，个个伸出破碗到我跟前，争先恐后的哀求，“哥哥行个好，施舍个铜板买吃的吧。”
　　我将身上所有铜板摸出来，朝天一撒，铜板落在地上，乞儿们纷纷弯腰去捡。我趁机脱身离开，走出几步远后，不由回头去看，先前那乞儿依然动也不动，坐在原处。其他乞儿得了铜板，也各自消散开了。
　　从前怀安是不是就像那乞儿一样呢？
　　到得东市，贺伯正闲着，怀安坐在他旁边。两人见到我来，都甚是惊讶，贺伯说道：“怎么今日这般早，往常都要晌午过后你才会来的。”
　　我说道：“今日没有去较场练武，只是见了李大人就回来了。”
　　“那千牛卫的事怎么样？”
　　“李大人说可行，只是我没有大名，须得要起一个。”
　　贺伯嗯了声，说道：“算来也有将近一年了，也是时候要给你起了正经的名字。”
　　“那叫什么才好？”
　　贺伯说道：“怀安你以为呢？”
　　怀安觑了我一眼，说道：“阿九今年多大了？”
　　我不做声，贺伯说道：“这孩子是个孤儿，也无人告诉他多大年纪，去岁我收养他时，鲁莽的做了主，将我孙儿年纪套在他身，我孙儿今年十三。”
　　怀安想了想，说道：“既然贺伯将他孙儿年纪套在你身，莫若姓名也借上一借？”
　　“怎么借？”
　　怀安说道：“贺伯那孙儿，叫贺若连云，贺若乃是胡人的姓氏，你是汉人，用这姓氏不甚妥当，去了姓氏，单单连云二字，也是不错，你就叫连云吧。”
　　我咀嚼那两字，连云，听起来似乎还不错。
　　怀安，我以后会对你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