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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臭袜 我有些糊涂 ...

  •   我有些糊涂,“李大人不是右骁卫府的统领么?”
      怀安慨叹了一声,转过头来看着坐在他身边的我,“阿九啊阿九,我是该说你聪明呢,还是该说你糊涂呢,你连李智是什么人都没弄清楚,就跟着他学了半年艺,你就不怕他日后对你不利么?”
      我说道:“李大人不是那样的人。”
      怀安默然,片刻之后,哑然的笑了出来,“那倒是。”
      他没有再说话,四下静悄悄的,初春的阳光落在我俩身上,寺院有一片新发嫩芽的柳树,随风摇曳的柳枝上一圈粉绿,这是春天的气息。
      有心祈福的百姓手持香火,从正门进进出出,路过我二人身前,都拿眼看我们,脸上满是探究之色,让我多少有些局促,但是怀安却很淡定,眼光只看着柳树的新芽儿,对周遭百姓视若无睹,我见他这样沉静似水,心也安下来。
      两个人好似石雕一般,坐在门口的台阶上,静等知客僧来报。
      不大功夫,大门旁边关闭的侧门打开了,头先那位知客僧人从里边出来,对着怀安双手合十行了个礼数,“两位施主久等了,我家方丈在精舍静候两位,请两位随小僧前往。”
      我和怀安跟着知客僧,进到寺内。兴善寺是前朝时已有的寺院,只是规模不大,香火也不是太兴旺,所以知道的人不多。
      大殿内有稀稀落落的香客在拜佛,知客僧带着我和怀安,顺着殿边的游廊往前走,来到一扇木门跟前,他推开那木门,示意我二人入内,等我二人进入之后,顺手将木门关上。
      又行了有一段,一排榴花树立在面前,那树影背后,隐约可见一处木栅栏,知客僧指着那栅栏后一间禅室,说道:“方丈大师便在里边,小僧不送。”
      说完他双手合十,行了个礼数,转过身去,悄声的离开了。
      怀安与我穿过那木栅栏,果见一间小室洞开,那小室外有一眼汩汩流泉,发出清脆声响,僧人削了竹筒,接着甘泉,落入旁边一只水缸之中,只见那水清澈见底,映着半壁青天,水面一朵白莲盛开,观之顿感清凉之气四起。
      小室之外,另有一木地板,怀安拾步上前,脱了鞋履,踩着木地板,进到内室。我跟在他身后,也学他脱掉鞋履的时候,却犯了难。
      因上午在骁卫府练了半日的武,我足上那布袜已然被汗水浸湿,散发臭气,且左右脚的袜子都赫然各有两个破洞,看来实在不雅,然则天气尚寒,要是脱了布袜,脚底又寒冷。
      我立在那里,踌躇半晌,不知该如何是好。
      怀安进到内室,等了片刻,不见我入内,探头出来一望,发现我窘境,不由哈哈一笑。
      我顿时满脸通红,头几乎要低到胸前去。可恨的是怀安此刻还来明知故问,“阿九,怎么了?”
      我脸色更红,下意识将双足往后挪了挪,想要遮掩那破洞,然则两个破洞都坏在脚趾位置,任凭我怎样的挪动,都遮掩不住。
      怀安似笑非笑的从内室出来,慢吞吞走到我跟前,弯下腰来仔细看我双足,“你袜子破了洞,”他又捂住了口鼻,“而且你这袜子怕是有些时间没洗了吧?”
      我羞愧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我从去岁开始送信以来,因为白日奔波,袜子经常为汗所湿,后来去骁卫府习武,舞枪弄棒,经常汗出如浆,袜子因此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所以都有一股臭味,但我从未当众除过鞋履,自以为无人会知此事,是以布袜还是三日才更换一次。
      怀安说道:“智端方丈是得道的大德高僧,你这样去拜会他,会不会将他熏倒?”
      我脸红的仿佛要烧起来,站在那里手足无措,既说不出要走的话,也说不出要留的话。一生之中,还是头一次如此的尴尬和难堪。
      怀安清咳了两声,以手掩饰嘴角的笑意,“或者你就在外边等我吧,左右我与大师也没几句话要讲,片刻功夫就可出来。”
      我点了点头,坐到木地板上,将鞋履重新穿好,然后恭恭敬敬,站在廊下,静等。
      怀安似乎心情大好,又闲闲说了一句,“一会儿回去,我们顺便去布庄,为你买一套鞋袜吧,你不是还要做千牛卫么,下回进到东宫,太子殿下让你除去鞋履,你又来这一着,可就没这么便宜了,你道为何?”
      我不由问道:“为何?”
      怀安悠悠的说道:“太子殿下贵为储君,说过的话焉能不从,他如开了口,你就势必要除去鞋履,但如此一来,脚上那臭味必会将太子熏倒,然则你若是不除鞋履,又是违抗储君,结果只怕你又担待不起。”
      说完,他双手倒背在身后,施施然走了。
      我气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眼睛里热热的,心中酸酸涩涩的,分不清是委屈还是气愤,一会儿恨怀安嘴巴坏羞辱我,一会儿又怨恨自己平日里太懒惰以至于今日如此丢脸。
      怀安在内室之中,与那大师叙谈,两人声量都很低,我只听得他们断断续续都有人声,但是说了什么却全然不知。
      正是初春,风中含着远山积雪的寒气,过了正午,刮在人身上,刺骨的冷,我在廊下站了有半个时辰,脚底已经发冷,身体也有些僵了,但是怀安还是没出来。
      而在内室这边,智端大师与怀安守着一盆火炉,正在清谈。
      怀安说道:“时间过的真快,弹指间四年已经过去,大师却与四年前一般模样,丝毫也不见老去。”
      智端大师身材瘦削,眉毛已然雪白,年岁已然不低,“老僧化外之人,模样不过是具皮囊的幻象,哪里有老或不老之说。”
      怀安说道:“那倒也是。”他眉宇开朗,心情似乎异常的愉快。
      “老僧看你这情形,可是遇到什么欢喜了?”
      怀安说道:“没有。”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光瞟了一眼窗外站着的阿九,端起茶杯来,浅酌了一口,正好遮住那抹外泄的笑弧。
      智端大师说道:“门外那孩子,是你随扈?”
      怀安摇头,“我哪里用得起那样的随扈,那是越王的朋友,”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说道,“非同一般的朋友,为了这个朋友,越王甚至愿意将我抵给这人的阿爷做信差。”
      智端大师眉峰动了动,饶是他再抱定守恒,那一点好奇之心也还是被勾起来,“有这等事?”
      怀安慨叹道:“岂止这等事,这人要学马槊,于是越王就费尽心思去找了尉迟居来授他马槊之技,为了请来尉迟居,越王甚至将圣上好不容易的来那柄尉迟一族世代相传的马槊也送了出去,”说到这里他不住摇头,“真是散尽千金买一人啊。”
      智端大师说道:“越王为何肯为此人如此付出?”
      怀安默然,片刻才说道:“据说此人是练武奇才,习武三月不到,已然把骁卫府大多数禁卫给比了下去。”
      智端大师说道:“难怪了,越王眼界奇高,根本看不上寻常人物,这孩子应当有些才干,他人既然来了,你为何不让他进内室来与老僧一叙?”
      怀安低头去喝杯中香茗,声音里有些微的笑意,“他双足奇臭,不敢进来。”
      智端大师讶然的挑了挑雪白的长眉,“什么?”
      怀安乐不可支的说道:“就是这样,他脚臭,不敢除鞋履。”
      智端大师嘴角翘起,虽然是出家人,也为这全无章法的理由给逗笑了,“那就不要除鞋履,老僧这小室又不是什么纤尘不染的仙境,穿了鞋履就不得入内了。”
      怀安眉梢挑了挑,说道:“那我便让他进来小坐?”
      “如此最好。”
      怀安一双清亮的眼看着智端大师,慢悠悠的说道:“大师,你真是空长了一把年纪,这好奇之心和攀结之心,什么时候才能消散啊?你一听说此人是越王所喜,就想积极结交,哪里有半分出家人的清净修为?”
      智端大师给他这样一说,脸上就有些挂不住,怫然道:“小王爷莫要以己之心,推及论人,老僧只不过见那孩子在门外受着风寒站了这许久,怕他着凉,要他进来暖和片刻,这本是一点慈悲心,却被小王爷诸多误解,便是如此,老僧就不留小王爷久坐了,改日再与小王爷叙谈。”
      他说出这一番逐客之词来,怀安也不含糊,就站起身,慢吞吞的整了整衣衫,朝着智端大师行了礼数,“那信已交付与你,还请大师出个签条与我,也好去问那发信之人索取酬劳。”
      智端大师说道:“小王爷你还真把送信当做营生来做了?”
      怀安说道:“那是当然,善始善终,是我一贯的为人准则。”
      等怀安拿了智端大师的签条出来,我已在寒风之中足足站了一个时辰,身体发麻,嘴唇发木,脸上刺痛。
      “等得久了吧?”他的神情似乎是愉悦之极,整个人宛如被春风吹开了一般,洋溢着扑面的轻快之气。
      我活动僵硬的四肢,说道:“还好。”
      怀安说道:“那就好。”
      他穿好鞋履,紧了紧身上的衣衫,要笑不笑的说道:“这天气可真够冷的,你冻坏了吧?”
      我摇了摇头,“不碍事。”
      怀安挑了挑眉,说道:“没冻坏是最好,我们这就回去吧。”
      他从我身边经过,信步朝外边走去,我迟疑了片刻,跟在他身后,说道:“贺伯不是吩咐,还要去一趟民部?”
      怀安倏的收了那喜悦的姿态,冷冷说道:“不用。”
      “为什么?”
      怀安冷冷的偏头看了我一眼,“你道为何我们要去民部?”
      “我先前问你,你不肯告诉我。”
      怀安怒道:“你是他的孙儿,怎么什么事都要我这个外人来告诉你,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我不知他为何突然发怒,顿时呆在当场。
      怀安压了火气,说道:“现在我告诉你,去年的十月间,兵部发了文给贺伯,告知他那出征的孙儿,已然阵亡在辽东战场,兵部按例发放一百两抚恤金,着去民部申领。这文是我签收,我深知贺伯那孙儿是他活着的唯一指望,便将这事压下来,只告诉贺伯,说他孙儿征伐有功,民部每月发他银钱若干,以兹嘉奖,其实那抚恤金我已悉数领回,只是按月交给贺伯罢了。”
      我愣在当场,“这件事你为何不早告诉我?”
      怀安声调冷冷的,“你整日里不是在骁卫府练武,就是在家中自修,哪里有空理这凡尘琐事,再说了,杨玉送我来你家中,不就是要为你打理这些闲杂事么,我自该悄无声息将其处理妥当,不烦扰你才是,又何须再话你知悉?”
      “可是事关人命。。。。”
      怀安冷笑,不无怨恨的说道:“人命又如何?日后你会明白,人命对你等要成大器的人来说,不过是贱如草芥。”
      我打了个寒战,“怀安,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
      怀安复又怒气冲冲,说道:“我对你半分误会也无,你眼下尚还无知,不承认无妨,日后你自会知道,我所言句句属实!”
      我见他生了气,不知怎么的就有些怕,呆立在那里不敢出声。
      怀安哼了声,复又回来从前那副死气沉沉不发一言的模样,“回去吧!”
      我哦了声,说道:“好。”
      谁知他见我不辩解,却好似更加恼恨,气哼哼的大步流星走开了。我摸不着他的脾气,又别无他法,只得紧跟在他后边,一路离开兴善寺,往东市而去。
      这日夜间,我思忖良久,还是跟贺伯将日间和怀安去兴善寺遇到的事,全盘托出,李智要我做千牛卫的是,也毫不隐瞒。
      我满以为贺伯知道唯一的亲人已经离开人世,必定会受不住打击而昏过去,没想到他却十分平静,告诉我说道:“我一早做好准备,我那孙儿会死在前线,后来怀安告诉我说有孙儿的饷银,却要去民部受领,我便知道,他已然是回不来了,只是感激怀安为着宽慰我而费的那一番心意,所以也顺手推舟假做不知。”
      我心中愧疚之极,“贺伯,发生偌大的事,我竟然毫不知晓,我,我对你不起。”
      贺伯说道:“阿九,你我能相识,那也是缘分使然,哪里有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你自有你的路要走,我只望你一生平安,莫要担惊受怕,如此便心满意足了。”
      我眼泪滚滚落下来,“贺伯,我明日起再也不去骁卫府了,就守着你,送信洗衣,过安稳日子。”
      贺伯却摇头,说道:“阿九,别说这些孩子气的话了,那千牛卫之职,对你来说,确然是个机会,你莫要辜负了李大人对你的栽培。”
      “我若是去做了千牛卫,只怕整日都会不在,只得晚上才能回。”
      “不打紧,有那怀安帮着,断不会有事,就算怀安走了,这街坊领居,也自会相互照应,你自放宽心当值。”
      他这样说,我便放下心来,贺伯又说道:“你明日就去回复李大人,说你愿意接下这差事吧,只是,阿九,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你需要记得。”
      我说道:“贺伯请说。”
      贺伯咳嗽了两声,皱纹交错的脸上满是沧桑,“你记着,不管你亏欠李大人多少深恩厚爱,都不能以命相抵。”
      我说道:“便是说,以后李大人如果有事要差遣我,只要不涉及性命,我都可应承,涉及性命,便要拒绝,对么?”
      贺伯点头,说道:“是的,阿九。”
      “好。”
      这夜贺伯一宿都没有安枕,不住的咳嗽,一直到天明。夜半的时候我起身去探视他,发现他屋中炉火熄灭,又给他重新加了炭。
      次日一大早,我起身煮了早饭,端到贺伯屋中,他挣扎着坐起来,对我说道:“阿九,我昨日和你说的话,你要记在心上。”
      “好。”
      贺伯沉默了片刻,又说道:“我记得你昨日说,怀安凭借一块玉佩,就见到了兴善寺的主持方丈?”
      我说道:“是。”
      贺伯说道:“看来他也是个有来历的人,阿九,我与你说,怀安这孩子,嘴巴虽然是坏,心地却不差,依我看来,倒比李智更好,比起那杨玉,简直不知好出多少。”
      我说道:“好,我记住了,日后会多多与那怀安亲近。”话虽然是这么说,想到昨日他羞辱我的情景,心中却不以为然。
      吃过早饭以后,贺伯收拾东西出门,一干物品整理妥当,还不见怀安来,贺伯不由存疑,“怀安这孩子,从来都是早到的,今日倒奇怪了,别是出了什么事端吧?”
      我哼了一声,说道:“他那样厉害的人物,就算是出了事端,也是他招惹了别人,断不会是别人欺负了他。”
      贺伯微微一笑,“你这孩子,是不是仍然怨恨他昨日取笑你臭足?你也不想想,若不是你自己偷懒不肯换袜,他如何能取笑到你,归根结底,还是怪你自己,你昨日可有洗足洗袜?”
      我脸刷的红了,低着头小声的说道:“有的,我烧了满满一盆热水,洗的干干净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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