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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大理寺卿的策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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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由微微一笑。
李智见我笑,问我道:“你笑什么?”
我悠悠的说道:“自我认得大人以来,只要提到杨玉,大人的言语都是说他不成器的,但是我知道,大人对他其实爱护有加,所谓爱之深,责之切,说的大概就是这种情形吧。”
李智听到那个爱字,有些不自在,恰好这时有一人一路小跑来,“大人,大理寺卿郑善果大人来见。”
李智愣了愣,“大理寺卿,我右骁卫府负责的宫禁,与大理寺素无往来,也不能参与朝政,他找我做什么?”
那人应道:“属下不知。”
李智脱了身上袍服,精赤着上身,淡淡的说道:“你去告诉郑大人,就说我正在较场练兵,有什么事,直接话与你知。”
那人领命而去,李智等他走远了,告诉我道:“阿九,你可知我为何不见那郑大人?”
“大人自有大人的道理。”
李智说道:“你记住,日后你从军也好,做禁卫也好,文官都是这世上一等一要回避的人物,尤其是掌管大理寺的文官,简直是我们武官的致命大敌。”
“为什么?”
李智淡淡的说道:“因为文官的道理,我们武官不懂;我们武官的道理,文官也不能理解,文武双修的人很多,文武双全的人,寥寥无几,原因皆在于此。”
他话刚刚说完,就听见身后有人插了一句,“李大人此言差矣。”
我一转身,就见一个年纪约有三十来岁的男子,立在廊下,他颌下微须,身材挺直,虽然瘦削一些,却不显单薄,身上一袭文官常服,清俊而儒雅。
李智遥遥抱拳应道:“郑大人。”
郑善果拾步从廊下过来,进到较场,虽然先前李智派了下属阻挠他,不过他却没有因此生气,面上一径仍是云淡风轻,超然淡定。
“李大人,微臣今日来此,别无他事,为的是佛戒之事。”
李智眼中闪过一丝不以为然,“怎么了?”
郑善果说道:“陛下征伐辽东之前,特特召了微臣去大内,吩咐要在今年再征募二十七名大德高僧,行了佛戒,具在一处,共研佛理,这些僧人一经入选,即可终身衣食无忧,受朝廷的供奉,去年三月初已然选过一批,彼时国中各大寺院,乃至在家修行的居士都纷纷前来自荐,人数有数万之多,这些人员参差不齐,有修为的清净僧人固然不少,但为了能够入得名录,不惜犯下罪行的恶徒也不在少数,至于在甄选现场使出下作手段行奸邪之事的,更是比比皆是。”
李智冷冷的说道:“既然如此,今年就不要选了,如今前方战事吃紧,我军将士正在浴血苦战,我们后方臣子,应当殚精竭虑聚齐国资家财,为前方将士添衣送食,保他们百战不殆,就不要再为那些不事生产整日的和尚花费丝毫了,依我的意思,不仅今年不当再甄选大和尚,就算是去年选出来那批和尚,也该即刻送到前方去增援战事,就算他们不懂行军打仗,至少可以超度那些死难将士,怎么都好过留在后方吃斋念佛,敲钟打坐。”
郑善果微微一笑,说道:“大人所言不无道理,只是佛戒之事,乃是文皇帝在时就定下的规矩,怕是不好轻易违逆,抛开这一层不谈,微臣对大人之见是无比赞同的。”
李智说道:“既然赞同,不如你就写封书信,找人送去前方交给皇上,请求他免了今年佛戒之事?”
那郑善果似是一早料到李智会有此一说,闻言不慌不忙的应道:“微臣昨日已经上过奏本到东宫,交由太子殿下和卫大人亲览,卫大人的意思,今年还是照着去年的规矩,例选一批,静等皇上回朝以后再行决定要否加封。”
李智不耐的说道:“既然如此,大人自行去组织选拔就是了,找我做什么,我们骁卫府负责的是宫城和皇城安危,并不参与朝臣百事。”
郑善果说道:“微臣今日来,是因为久闻骁卫府的禁卫受大人历练,是宫禁十二卫中佼佼者,个个都有万夫不当之勇,所以想请大人在选会之时,派人到现场,震慑那班意欲不轨之徒。”
李智面色沉沉,冷冷的说道:“我骁卫府禁卫专司的是护卫宫禁,刀刃对的不肖之徒,你是知道的?”
“微臣清楚。”
“现在你要我去对付那些手无寸铁的光头和尚?”
“是。”
“办不到!”
李智斩钉截铁的一口回绝,“大人,在下还有要务在身,就不送你了,你请回吧。”
他直接下了逐客令,但郑善果也不是容易对付的,他沉吟了阵,说道:“这话原本微臣也不便提出来,既然大人把话说明了,微臣也只好得罪,微臣从东宫出来时,遇到了越王。”
李智眉峰动了动,“又如何?”
郑善果说道:“微臣将佛戒之事,也说给越王听了,越王的意思,这件事卫大人行的对,越王还告诉微臣,为保选拔之日百事顺当,可以来请李大人助一臂之力,微臣言道骁卫府按律不能参与百官朝事,请他相助怕是有些不妥。”
李智缓下声来,说道:“你知道就好。越王年幼,对这些宫律不甚熟悉,又是小孩心性,言语之间,不知轻重,大人莫要认真。”
郑善果微微一笑,望着李智的眼神意味深长,“大人所言极是,但是越王说,非常时行非常事,如今京师除了十二卫,其他人马悉数都跟着皇上征伐辽东去了,能调用的就只有十二卫,若是受困于宫规,只怕到时候局面会比去年还要混乱,届时只怕会有无数无辜僧人死于险恶人心,叫人如何能心安?”
李智默不作声,过了半晌,才说道:“越王当真是这么说的?”
郑善果从衣内抽出一张丝帕来,递给李智,“大人要是不信,微臣此间尚有一件信物,乃是越王所赠,要我交予大人。”
李智接过丝帕来,展开来看,见那帕子中心朱笔写着一个秀气的善字,他熟知杨玉的笔法,一看就知道是他亲笔手书,他将帕子攥在手心,沉吟了阵,问道:“你那选拔会是什么时候在何处举行?”
郑善果这一次是真的会心笑出来了,“三日以后,在兴善寺。”
李智说道:“届时我会安排十名精锐的千牛卫到现场,助你行完此事。”
郑善果一记长揖到底,“多谢大人相助,微臣告辞。”
“等一下。”
李智眼光闪烁,脸上有一丝可疑的红潮,“那个,越王最近可好?”
郑善果温言道:“越王昨日与微臣相见,彼时另外给了微臣一封书信,言道若是大人问起他近况来,就将这书信交付与你,若是没有问起,那书信还原封不动拿回去还他,如今大人问起了,微臣便把这书信交予大人了。”
说着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来,双手递给李智,“大人且请收下。”
李智大是不自在的将那信接过来,“有劳大人了。”
郑善果恭敬的又行了个礼数,这才缓缓退下。
等他走的远了,李智对我说道:“你要是无事,三日后就随我去一趟兴善寺吧。”
我点了点头,“但凭大人吩咐。”
不期然想起贺伯三个月前与我说过的话,我说道:“大人,我还有一事,是贺伯吩咐,要说与你听。”于是我便将那日贺伯说的话原封不动说了一遍。
李智沉吟了片刻,说道:“阿九,贺伯那是为你好,担心你为我所利用,不过,我也坦承和你说,我对你之心与杨玉一般同,只是爱惜你是个人才,有心要栽培你成就一番功业,这当中丝毫也没有个人的野心和欲望,你要是不信,大可从明日起不要再来骁卫府,我送你那柄火凤,你也可归还与我,从此以后你跟我两不相干就是了。你要是对我言语有怀疑知心,我李智可以对天发誓,断不会因为个人私欲将你置于危险之中,更加不会轻易拿你性命儿戏,若是有违此誓,叫我五雷轰顶,不得善终。”
我忙道:“大人这是要折煞小人了。”心中羞愧,脸上红彤彤的,只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不由怨贺伯疑心重,怂恿我问出如此愚蠢问题。
李智看穿了我,正色说道:“贺伯饱经世事,对你是诚心爱护,他有这番忧虑在所难免,你切不可因此怨他或责他,反而在回去之后,要好生宽慰他,务要让他释了心中诸般疑虑才好。”
我又是羞愧又是佩服,点了点头,“我会的。”
“那就好。”
他顿了顿,又说道:“你今日将最近三月习过的刀法和马槊之术,都演练来与我一看。”
我依言而行,李智退到一边,长声说道:“阿九,且让我看一看你的本事!”
我闻言顿时豪气干云,胸中一股滔滔之气沛然袭来,“请大人指教。”
一些在附近练武的禁卫纷纷围过来,兴味盎然的观望,这些人来的越多,我四肢百骸之间流淌的血气越足,我顺手拿起兵器架子上一把横刀,先是举刀对李智行了个礼,然后横刀直劈,将已经演练过百次的刀法套路行云流水一般的使了出来。
刀法练过一遍,我随手放下,又抽过一支槊来,将学自尉迟师傅的马槊之技不慌不忙的演了一遍,末了说道:“此间并无良马,不能演练骑射之术与大人前,甚感遗憾。”
话音落下,围观的禁卫不住鼓掌,七嘴八舌议论,听来都是溢美之词。
“不错不错,招法开合有度,有大人洒落之风。”
“套路稳扎稳打,招式老辣,完全不像是新手。”
“这孩子假以时日,应当是个不错的横刀手。”
“我听说他陌刀用的也是不错。”
“看他身板尚幼,行起刀法来,却也有板有眼。”
“岂止刀法,那槊也行得也不差。”
这许多赞誉落在耳中,我不由暗生几分得意。我将槊放置一边,双手垂落身体两侧,微微倾身上前,“请大人指教。”
李智说道:“不错,看来那支马槊花的值。”
我听得一愣,“大人的意思小人不明白。”
李智说道:“你适才自兵器架子上拿起那槊,可发现有何不同?”
我低头去看手中那槊,发现并不是从前尉迟师傅教我马槊之技时候经常使用的那槊,而是一柄寻常的木槊,适才顺手抄起,没有特别在意。
“这不是我从前用那支马槊。”
李智似乎一早就知道,“那支马槊已经送给了尉迟居,算作是他教授你三月骑射和马槊之技的酬劳,我原本还担心这买卖亏本,如今看你演练,倒也马马虎虎,并没有亏到哪里去。”
我呆了呆,想起杨玉曾经说过,一支马槊造价不菲,昂贵无比,顿感一股热流袭来心头,不由自主跪倒在地,说道:“大人为了我的缘故如此破费,小人五内铭记,永世不忘。”
李智将我扶起来,说道:“你不需谢我,要你习骑射和马槊虽则是我的主意,安排此事的人却是杨玉,尉迟居也是他找来的,送马槊也是他的主意,你要想感恩,寻他才是正经,我不过是说了句话罢了。”
我定了定神,说道:“日后见到杨玉,定会当面感谢。”
这时围在周围人群之中走出一人来,其人身材魁伟高大,虎背熊腰,粗眉大眼,形体看来有些可怕,神态却十分憨厚,“我说老大,这小哥儿我观察很久了,是个好苗子啊,要不就把他招来我们骁卫府做障刀手算了。”
另外一个比他稍微矮小一些的人说道:“陈进,你可错了,这小哥儿最擅长的并非是障刀啊,他的千牛刀使得才是最好,我看送进宫去做千牛为不错。”
那叫陈进的汉子说道:“那可不成,张厂,你也知道,千牛卫要是世家子弟才能充任,他一个小丁,身份再清白,无人担保,也是不成的。”
李智说道:“陈进说的对,张厂讲的也有道理,以我之见,用人当用长,要说把阿九用的好,还是做千牛卫最为妥当,至于出身什么的,随便编一个也不是难事。”
陈进憨憨的笑,说道:“老大说的是。”
李智转来问我:“阿九,你意下如何?”
我想了想,说道:“容我回去问问贺伯,明日再回复你可好?”
李智说道:“也好。”
这日我早早离开了骁卫府,去到东市,找到贺伯,怀安也在,我坐在怀安旁边,看贺伯与人写书信,两个人都没做声。
等那客人走了,贺伯将书信递给怀安,说道:“怀安,将这书信送去兴善寺,交与那主持方丈智端大师。”
怀安接了信文,揣在怀中,站起身来,准备要走,见我在旁边候着,说了一句,“阿九要是无事,何妨随同前往?”
我想起与这人认识也有好些时日,但还从未单独交谈过,正巧心中又有事,无人可问,怀安是杨玉也是旧识,估他见识应当比我要多,稍后问他拿个主意,也是可行的。
“好呀。”
贺伯说道:“你二人去完兴善寺,再去一趟民部,将我孙儿本月的饷银领回。”
我愣了愣,怀安却应道:“好。”
两人离开东市,一路去兴善寺,路上我忍不住问怀安道:“民部为何要给贺伯发饷银?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事?”
怀安不做声。
我见他不说话,也不追问,两人一路默然,行出有半个时辰样子,到了兴善寺,按照我从前的做法,此时当要去茶要处登录名姓,指明自己要见何人,然后等待茶要僧安排会见。没想到的是怀安从衣内摸出一块玉佩来,直接递给了门口的知客僧,说道:“我有事,要见智端大师。”
那知客僧人一见玉佩,立刻双手合什,恭敬的说道:“施主且稍后,小僧这就去禀告方丈大师。”
怀安也不多话,就在门口候着,我说道:“怀安,你认得这智端大师?”
怀安说道:“姑且算是认得吧。”
我张口待要再问,见怀安一脸不欲多言的样子,遂又将满腹的话语咽了回去。
过了片刻,怀安说道:“你今日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我腼腆的笑了下,说道:“怀安你看出来了?”
怀安哂笑了下,面上还是一贯的不冷不热,言语之间却有些微浅浅的关怀,“你今日到东市来,一直都魂不守舍,但凡留心你的人,难有不发现的。”
我坐在寺院外边的石阶之上,说道:“怀安,今日李大人问我,要否进宫去做千牛卫。”
怀安默然,似乎对此早有预料,他坐到我旁边来,望着天边的流云,慢悠悠的问我:“你怎么说?”
“我说,要回来问贺伯才知。”
怀安神色漠然,望着天空出了会神,然后说道:“阿九,你知道我是谁?”
我转过头,看着他,“你是杨玉的朋友。”
怀安反问我一句,“那么,你知道杨玉是谁?”
我说道:“他是李智李大人的表弟。”
“你知道李智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