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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留卿不住 ...

  •   杨玉等那龙胆枪取来,就与李智二人,拢住卫文昇,前前后后,欣赏了看了不下一个时辰,末了杨玉又将那枪送给了卫文昇,这才放他出两仪殿。
      卫文昇走了以后,李智轻轻舒了口气,兰珠说道:“王爷此番真是下了血本,那龙胆枪是你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如今竟轻易送出,奴婢真替王爷心疼。”
      杨玉笑了下,淡淡说道:“一柄枪就能换得连云的性命,也算是物有所值,并不算得不偿失,惟愿怀安行动够快,已然将人救走。”
      李智说道:“想来应当顺利,我进宫之时已然告诉陈进去找怀安来,一旦接到宫中的讯息,立刻放他进大牢把连云劫走。”
      杨玉微微一笑,“那就好。”
      杨玉在旁边枯坐了半日,早就不耐了,如今好不容易等到事情告一段落,他哪里还按捺得住,“姑母,我都辛苦这半日了,你放我回留珠堂去好么?我新得那只小狗,还没起名字呢,胖丑儿今日也还没畅快奔驰呢。”
      胖丑儿是杨佑那匹心爱的矮脚马坐骑,因为矮矮胖胖,又长了一身花里胡哨的皮毛,杨佑给它起了名字叫胖丑儿,每日上午他都会骑着胖丑儿在东宫的留珠堂内小跑一圈。
      杨玉说道:“好,就听佑儿的。”
      李智抱拳说道:“那么属下就告辞了。”
      杨玉望着他出了会神,说道:“三哥,你可知东宫那座留珠堂,我父皇江都的行宫内也有一座。”
      李智说道:“圣上未登基之前,做过十年的江都总管,那留珠堂想必是他府中住得罪舒适的院所,因此在宫中也建了一处?”
      杨玉说道:“你这话听起来对,但实则不然,父皇要是因为留珠堂是他住的最舒适的院所,可以在寝宫内再修一座一模一样的,但他并没有这样做,反在东宫太子住处修了这样一处,这是为什么?”
      杨佑在旁边等得磨皮擦痒的,不住的伸脖子往外头张望,一颗心早就飞到了胖丑儿那里,他拉着杨玉的衣袖,“姑母,我们一边走一边说这些陈年旧事可好?我再不回去将那胖丑儿牵出来骑一骑,只怕它要发脾气了。”
      杨玉笑着点了他额头一记,“不是胖丑儿要发脾气,是你要发脾气了才对。”
      杨佑眨巴着黑豆样的眼睛,“姑母定不希望看见佑儿发脾气,对么?”
      “那是当然。”
      她牵着杨佑的手,眼睛却看着李智,“你随我去一趟东宫,我就将这中间的原委告诉你,”她顿了顿,幽幽的说道,“虽然是宫闱秘辛,与你并无干系,然则我今日要下个决定,总是希望有人在旁,助我定了那决意。”
      李智说道:“好,属下遵命就是。”
      三人出了两仪殿,李智骑马,杨玉陪着杨佑上了步辇,李智见状,微皱双眉,说道:“越王,这步辇是圣上的御座,太子殿下是储君,坐一坐也无妨,越王却是王爷,按礼法,与储君同乘步辇,多有不妥。”
      杨玉微微一笑,“三哥,你的话虽然是对,但父皇的步辇是一十六人抬起,如今这步辇用的虽然是父皇那座,抬辇之人却不过六人,所以并非是父皇的御座步辇,而是一种叫做代步的硬轿,专供我这等虽然是女王爷和年少的储君所乘,明白了么?”
      李智苦笑,“你总是有诸多理由,你要是个男子,可怎么得了。”
      辇夫抬起步辇,行往东宫,李智只得跟在旁边,策着坐骑,不紧不慢,不超过杨玉半个身位。从他眼角的余光看去,杨玉有一个非常优美的侧影,光滑的额头,挺直的鼻梁,饱满的嘴唇,起伏有致的胸部,加上修长的腰肢,整个人看起来宛如一尊玲珑有致的玉雕,李智大她七岁,家中已有一位相敬如宾的夫人,但每回见到这秀美的表妹,都有一股不能说出来的想要将之据为己有的冲动。他当然知道以杨玉公主之尊,越王之贵,是无论如何也不会下嫁给他做侧室的,他唯一的指望是,杨玉可以晚一些论及婚嫁,晚一些离开他的视线,成为别人的妻子。
      留珠堂的格局与东宫多数殿堂都不同,它用白墙黑瓦围起来,中央开阔平坦,并无任何亭台楼阁或者花榭溪流,白墙之上,绘有长长的画卷,皆是大好的河山,当中有嘶鸣的战马,咆哮的河水,巍峨的城楼,飘扬的帅旗,令人观之顿时有一股雄浑勇武之风扑面袭来,而石榴树和杨树交错绕墙而植,又使这雄武平添一份柔美的风姿。
      杨玉拾步下了步辇,指着白墙上那些画卷,问李智,“你可知我父皇为何要建这样一座风格别致的所在?”
      李智从前来过留珠堂无数次,对此间各处皆了如指掌,但他从未细想过,为何留珠堂的布局会如此不同。
      “我不知。”
      杨佑自去与他那丑胖儿玩耍去了,杨玉悠然流连在画卷之前,轻声说道:“我父皇年轻时,遇到过一位女子,那女子名字当中,有一个珠字。这留珠堂,是专为那女子所建。”
      李智脖子后边的汗毛倒竖起,他年幼时候既遭逢大难,父母亲人皆因莫须有的罪名,为朝廷所杀,他死里逃生,历经磨难,这经历练使他的心性有着非同一般的坚韧,但是听到杨玉这样简单一言,他还是不能控制的心慌。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杨玉今日怕是要做一个会让他痛彻心扉的决议了。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但他总以为应是在很久以后,哪知道不经意之间,那时刻就来了。
      “你知父皇为何对我专宠有加,虽以女子之身,却受封做了王爷?”
      “难道也和那女子有关?”
      杨玉说道:“是啊,父皇的寝宫内,终年挂着一幅小像,那像中的女子,面如芙蓉而目若朗星,长身玉立而英姿勃发,她一身紫袍,骑在一匹汗血宝马之上,乌黑的头发以金冠束起,手持一杆虎头湛金枪,身旁是红袍的父皇,那时候他还是晋王,年少英俊,两人错马交锋,父皇用的是□□,那女子用枪身格住刀柄,枪尖距离父皇的眉心不过一寸,父皇却眉目含笑,似是全不在意。”
      李智说道:“能将性命交付给这女子,他对这女子,真是爱若性命。”
      杨玉说道:“是啊。”
      “后来呢?”
      “后来,父皇将她赶出了晋王府,那女子离开江都以后,就去了边疆,从此杳无音讯。父皇继位以后,曾派人多方打探她的消息,却始终是一无所获。这些年来父皇总是出巡,未尝不是想要寻那女子。然则缘分一事,譬如朝露,譬如闪电,当时错过,事后就再也不会有机会了。”
      李智说道:“圣上既然对那女子爱若性命,为何不留她在身边?”
      杨玉微微一笑,这时杨佑骑着胖丑儿特特特的行来,几个黑衣内监跟在旁边,鞍前马后的捧着,生怕他跌下马摔了,杨佑却很自得,一张圆圆的小脸上都是开怀之色。
      “姑母,姑母,来与我同骑胖丑儿。”
      杨玉朝他挥了挥手,笑着说道:“胖丑儿驮你一个就够了,加上姑母,只怕要将它压垮了。”
      杨佑张开肥嘟嘟的手指,朝着杨玉伸出指,“姑母,首先,胖丑儿力气大的很,断不会因为增加一个人在背上就趴下了,”他又伸出一指,“其次,姑母身轻似燕,就如一根羽毛一般,胖丑儿再不济,驮起姑母还是完全可行的。”
      杨玉笑道:“佑儿的嘴,是越发的甜了。”
      杨佑不住招手,“姑母,来,与佑儿同骑啊。”
      两姑侄在那里说话,放在平时,李智是不会插嘴的,但是今日不同往昔,他心中原本已很焦躁,听杨佑在那里絮絮叨叨要让杨玉陪他同骑,越发不耐,真恨不得一脚将那胖头娃给踹飞了去。
      杨玉笑眯眯的,“姑母和李大人有些话说,你先绕着留珠堂跑上一圈可好?”
      杨佑只得不甘不愿的走了。
      等他走远了,杨玉调笑的看着李智,“你刚才目露凶光的样子好生可怕,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一掌将佑儿打死在地上。”
      李智冷冷的说道:“他再不走,难保我不会将他打死。”
      杨玉笑道:“你焦躁的实在没有道理,”她出了会神,淡淡的说道,“你当初娶妻的时候我没有反对,你就该知道,迟早会有今日的事。”
      李智咬牙说道:“知道是一回事,面对是另外一回事。”
      杨玉轻轻的叹了口气,两人顺着白墙上的画卷,慢慢的走,四月间,榴花还没开放,杨树却已发芽,一枝枝垂下,就好像是少女柔软的手臂,随风摇曳。
      “你问父皇为何不将那女子留在身边,皆因那女子,为先太皇独孤太后所不喜。父皇虽然是次子,却一心要做皇帝,先太皇对独孤太后敬爱有加,父皇与隐太子杨勇都是独孤太后亲生,立为谁储君都一样,隐太子杨勇因为不喜独孤太后为他挑选的太子妃,独宠良娣云召训,惹得独孤太后不满,终于找了机会将他废黜了。父皇不愿步杨勇后辙,所以知悉独孤太后不喜那女子后,就将那女子赶走了。”
      李智说道:“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彼时父皇不过二十上下,那女子十六七岁。”
      “少年爱侣,情深似海,圣上当真忍得下心!”
      杨玉说道:“忍不下也要忍吧,谁叫他有不该有的欲望呢。”
      李智心潮澎湃,他心中也有不该有的欲望,那欲望自他第一次见到这颜若云霞的女子之后,就在他心里扎了根,让他日日都受求不得之苦。
      “父皇说,他将那女子赶出王府,正是六月间,彼时榴花开得火一般,那女子一袭绿衣,站在石榴树下,大声叫他的名字,对他说此生再也不见,来生永不相逢,那时候他便知道,自己一生的快乐,到此算是彻底终结了。”
      她转过身,摘了束发的金冠,乌黑的头发如流泉一般倾泻在肩上,“三哥,你一生的快乐,是什么?”
      微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盈盈的眼中柔情落落。
      兰珠见状,悄声的退下,行至原处,与内监耳语了两句,那内监随即匆匆离开,兰珠守在拱门外,背对着杨玉和李智。
      李智伸出手,轻拂杨玉耳畔的长发,“我一生的快乐,都在你身上。”
      杨玉歪着头,用脸颊去抚他的手指,“你本是罪臣之后,因为救驾有功,圣上赦了你的罪,让你做禁宫统领。”
      李智难得的语带愤恨,“我父是被冤枉的!”
      杨玉说道:“我知道,我都知道。”
      李智心下一暖,“你既然知道,当初为什么不肯。。。。”
      杨玉轻声叹了口气,说道:“三哥,我知道你一直埋怨我,去年初父皇为你婚配之时,问我可愿意嫁给你做妻子,我说不愿意,父皇因此才配了萧家的女儿,但你可知道,非是我不愿意嫁给你,实在是我不能嫁给你啊。”
      李智说道:“我知道,我都知道。”
      杨玉低下头,粉嫩的颈项露在李智眼前,这样娇弱的颈骨,是如何撑起了那样深沉的思考的?她就不能像个普通女子一样,顺从心意的召唤么?
      “父皇继位这八九年,四处征战,尤其是近三年来,几度攻伐辽东,民怨四起,各处都陆续有反叛之风传来,这个时候,朝中各重臣就是依靠,要想让他们尽心尽力,嫁个皇家的公主过去,是最好的办法。”
      李智说道:“可是圣上有二十多个公主,你却是受封的越王,怎么也轮不到你行这一步。”
      杨玉轻轻说道:“父皇封我做越王,不过是为了使得我这筹码更尊贵些,用来笼络更有地位的朝臣罢了。”
      李智面色一沉,说道:“我不许你这样说你圣上,你是圣上最宠爱的小女,他对你是实实在在的关爱,就算有些微的算计,也不至像你说的那样不堪。”
      杨玉微微一笑,说道:“你对父皇倒是忠心。”
      “他救我于水火苦厄,我这一生,必要对他唯命是从。”
      杨玉展颜一笑,说道:“那就好,以我所见,杨玄感不日当会反叛,朝中重臣,宇文述和鱼俱罗随父皇在辽东出征,但他们回身救火,需要的时间当也不多。只要卫文昇能撑过十日,平叛就不是问题。”
      李智吃了一惊,“你如何认为杨玄感必反?”
      杨玉沉沉的说道:“我虽然不赞同太傅大人滥杀,但杨玄感的反心,三四年前已然有,太傅大人说的并不假,杨素死后,杨玄感心中一直郁郁不平,只是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如今国中空虚,他若是不趁机闹上一闹,那反倒不合理。而他既然要闹,打探朝中虚实这件事就必定会做,兴善寺是杨素在生时所建,寺庙之中诸人皆是杨素心腹,自然也会为杨玄感所用,所以太傅大人火烧兴善寺,要将这些人除掉,我并不反对。”
      李智忙说道:“但连云诚然无辜,那孩子老实单纯,跟杨玄感丝毫关系也无。”
      “这个我知道,所以我才要救下他来,而且他勇武善战,日后必定会是个大有用处的人。”
      李智说道:“你能这样想,我便放心了。”
      “但是陈氏兄弟会逃生,却也是个意外,不知道是如何发生的。”
      李智仔细回忆当时情形,说道:“这件事具体情况我也说不清楚,我记得当时是将所有禅房里的人全部诛杀了的,两兄弟能存活,可能的解释是,他们躲进了某个密室里,等骁卫府的人撤出禅院在外围纵火以后,才逃出密室。陈讳为怀安所得,最终还是送到了我手里。陈素不知所踪,但我认为他反而应该是两兄弟中真正有问题的人。”
      杨玉说道:“如今此人逃出生天,只怕已归到杨玄感麾下了。太傅大人最迟今日当会发出诏令,要杨玄感带着李密进京来,杨玄感自然不会听命行事,不出三日,他应会在黎阳起兵,想到他掌管着粮道,手上应该有不少军粮,如今百姓生活艰难,靠这军粮,短期之内,他当会聚集不少饥民,若是指挥得当,攻破大兴也不是什么难事。”
      这些话听起来凶险万分,大兴被攻破,所有皇子皇女无一例外都会被处死,想到这一层,李智不禁生出寒意,但杨玉却镇定自若,气定神闲。
      李智慨叹了一声,“不管他有多少人来,要想伤了你,除非是踩着我的尸首吧!”
      杨玉抬起头,望着李智,“我知道,三哥,你有一口气在,都不会让我受制于人。”
      她嘴角一点笑意如花一般,“我们只需撑十日,十日之内,宇文述或者鱼俱罗,必有一人会带兵来救,杨玄感不是他们的对手。”
      “平叛之后呢?”
      杨玉笑容微收,平静的说道:“平叛之后,作为奖励,父皇应当会将我许配给两位将军中的某一位的子嗣,我想也许会是宇文述将军的次子宇文及吧。”
      李智脑中轰的一声响,那把一直悬在他头顶的利斧,终于在这一刻,轰然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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