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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孤王悍臣 一大清早, ...

  •   一大清早,天光才亮,杨玉就带了杨佑,赶去两仪殿。杨佑一路睡眼惺忪,迷迷糊糊的跟在杨玉身侧,被她带着往前赶,杨玉今日难得的束了金冠,让杨佑惴惴不安,他去岁被立为储君之后,圣上就安排了杨玉做陪读,这姑母的脾气他多少有些了解,她平时都喜欢散发,每次束发,都有不好的事发生。上一回束发,一个浣衣局的宫女就被处死了。
      他小声的问杨玉道:“姑母,为什么不在留珠庭说话,非要去两仪殿?那不是皇爷爷散朝以后再找大臣议事的地方么?”
      杨玉牵着他的手,说道:“因为这件事很重要,卫大人希望在正经地方议。”
      杨佑捏着杨玉的手指,“姑母,什么事这么重要?”
      “卫大人认定了楚国公杨玄感谋反,陈素和连云是内奸,今日要同你和我议此事当如何处理。”
      杨佑哦了声,对他来说,这件事有点复杂,他心中挂念的是昨夜李智送他那只小狗儿,今早不知吃了早饭没有。
      “姑母,杨玄感会反么?”
      杨玉停下里,替他整了整有些歪落的金冠,说道:“姑母不知道。但是不管杨玄感反不反,姑母都不会让他伤害佑儿就是了。”
      两人一路说话,到两仪殿的时候,发现李智已然立在阶下,看样子是静候良久了,见到两人来,抱拳行礼道:“属下见过越王,太子。”
      杨玉笑道:“怎么,把你也找来了?”
      李智说道:“人犯是我下属,又关押在我处,所以我力主来听政,郑大人也向卫大人进言,卫大人不禁止我来。”
      杨玉说道:“你是怎么想的?”
      李智说道:“我听凭越王和卫大人安排。”
      杨玉笑了下,说道:“果真如此?”
      李智正色说道:“我相信越王自有明断。”
      杨玉笑出来,她笑起来的样子极美,又娇又艳,但只有李智知道,那张娇艳的脸下,隐藏着怎么样深沉的心思。
      三人到两仪殿的时候,卫文昇已先一步抵达,见到三人进殿,先向杨玉和杨佑行了礼数,“越王,太子殿下,老臣恭候多时了。”
      杨玉款步行过他身畔,淡淡说道:“卫大人没在殿外守候,我还以为不曾到来,原来已经先进殿了。”
      卫文昇从她话中听出薄责之意,忙说道:“是老臣失礼,请太子殿下恕罪。”
      杨佑跟在杨玉身后,朝他摆了摆手,说道:“太傅大人不必多礼,赐座。”
      就有太监搬来软凳,伺候卫文昇坐下。
      杨佑坐在龙案旁边,杨玉侧身在他旁边,从袖中抽出一卷小册,信手翻阅,“太傅大人一大早的将我和佑儿请来两仪殿,可有要事?”
      卫文昇年已七十二岁,须发皆已雪白,满脸皱纹密布,寻常人在他这年纪,多已老迈不堪,双眼浑浊,他却依然精神矍铄,而多年的武将生涯又让他有一股提拔不屈的英姿气魄,让他犹如一棵不老的苍松,虽历经风霜,仍傲然屹立。
      “越王,殿下,老臣今日是专为那杨玄感反叛,奏请越王和太子殿下,准许老臣将那反贼擒回大兴,凌迟处死。”
      杨玉说道:“太傅大人,你为何认定楚国公有反叛之心?”
      卫文昇说道:“老臣已有确凿证据,证明此事。”
      杨玉说道:“此事非同小可,杨玄感乃是重臣之后,眼下又负责粮草督运之责,要是处理得有失妥当,影响前方战事,那是大大的不妥。所以,斗胆请太傅大人将证据呈现一二,”她顿了顿,为了加重这要求的力量,又柔声说道,“相信父皇若是在朝,当也会如此要求吧?”
      卫文昇说道:“越王此言,是信不过老臣,怀疑老臣冤枉忠良?”
      杨玉温婉的说道:“太傅大人是三朝元老,文皇帝在时对你就尊崇有加,我这个晚辈,如何敢轻言怀疑二字,只是反叛二字非同小可,那是株连九族的大罪,没有十足的证据,不能轻易下结论。”
      卫文昇沉声说道:“老臣与那杨素同朝为官多年,他这长子杨玄感,自小与杨素亲厚,父子关系非比寻常,当年杨素被圣上逼迫而死,杨玄感痛彻心扉,从那时候便埋了叛逆之心,只是一直找不到机会,如今圣上征伐在外,大兴只有幼主监国,对他正是最好的时机,他焉能不反?”
      李智颈项后的汗毛微微竖起,杨素因何而死,一直是本朝的秘辛,无数人猜测,但无人敢论起内情,如今贸然听卫文昇提起,他心中惊讶之极,面上却不露声色。
      杨玉面色一沉,“太傅大人,老楚国公杨素大人是因病去世,和我父皇并无关系,这一点你是知道的。”
      卫文昇多年在朝为官,当然知道皇家的秘辛不能置喙,但他对杨玄感反叛之事已然深信不疑,此时为求多一分理由说服杨玉相信,也顾不得那许多的忌讳。
      “老臣自然相信,杨素之死与圣上全无干系,但杨素死那晚,宫中的内监送去一碗汤药却是事实,杨素也是喝完那汤药才溘然长辞。”
      李智说道:“那也不能说明是圣上毒害了杨素。”
      卫文昇说道:“杨素死后的第二天,杨玄感私下请了大理寺的仵作到他府上小坐,期间那仵作做了什么,不得而知,但仵作走了以后,杨玄感大病三日,却是实情。杨素的丧礼,是他弟弟杨积善操持,这于礼数是十分不合的,除非是有不得已的原因,比如杨玄感心力交瘁,无力操持。”
      杨玉说道:“即便你所说的是实情,那也不能证明杨玄感有反叛之心。”
      卫文昇说道:“老臣当然知道这一点,但不久以后,圣上让杨玄感袭了杨素的爵位,受封楚国公,杨玄感也没有来谢恩。”
      杨玉说道:“那又怎样?”
      卫文昇说道:“他不但没有来谢恩,反而在封地内招兵买马,结识一帮对朝廷有不满之心的人,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整日与一般心怀叵测之徒为伴,被人所利用,焉能避免?”
      李智说道:“太傅大人,照你这意思,那大理寺卿郑善果,整日与一般囚犯凶徒为伴,难保不会变成强盗匪徒,对么?可是为什么朝廷上下,提起郑善果大人,无不交口称赞他宽厚仁慈的?”
      杨玉抚掌笑道:“三哥说的妙。”
      卫文昇肃容一整,俯身叩拜,说道:“越王,殿下,老臣扪心自问,在杨玄感反叛之事上,断无昏聩之言,那贼子叛乱知心已是昭然若揭,此时再不行动将他拿回京师,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说完他磕头在地,“老臣年迈之躯,死不足惜,然则圣上征伐在外,若是江山社稷有倾废之危,老臣却未能力挽狂澜,日后如何有颜面再见圣上和先皇?”
      杨玉说道:“太傅大人,快快请起,”她步下玉阶,走到卫文昇跟前,亲手将他扶起,“就算当真依太傅所言,要将杨玄感捉回京师,也须得找个妥当的理由吧?”
      卫文昇说道:“那是自然。”
      杨佑愣了愣,说道:“姑母,为何我们捉他还要理由?太傅不是已经说过他有反叛之心么?”
      杨玉微蹙着双眉,在殿中央来回的踱步,“杨玄感如今举家都在黎阳督运粮草,我记得不错的话,他手上应当至少有一万专门用于押运粮草的精兵,反观西京大兴和东都洛阳,因为父皇御驾亲征的缘故,京畿大军全部随同护驾,只有十二卫数千人留守,如果杨玄感率领手下一万精兵攻打京师,不出半天,就会攻陷大兴,到那时候,大家都会成为阶下囚徒。”
      杨佑打了个哆嗦,慌忙问道:“那怎么办?姑母,我可不想死,我那小马驹儿还没长大呢。”
      杨玉安抚的笑了下,说道:“所以,就算我们怀疑他反叛,也断不能公然的说出来,”她转向卫文昇,“太傅大人,你以为呢?”
      卫文昇点头道:“越王说的是,老臣也是做如是想,为今之计,是要如何寻个法门,将他请来京师软禁了,等圣上回来再作打算。”
      杨玉沉吟了阵,说道:“太傅大人头先说,杨玄感在封地内,结交了不少对朝廷有不满之心的人?”
      卫文昇道:“正是。”
      “敢问都有哪些人?”
      卫文昇说道:“为首一人,叫做李密,他从前原本是圣上的千牛备身,因为长相俊美,双眼炯炯,时常惹得宫女妃嫔侧目,让圣上暗生不喜,就将他赶出去了。”
      杨玉想了想,说道:“我记得此人,听闻他回家以后发奋读书,原本是想考取功名,但是一直没有机会,开始几年宫中还偶有关于他的传闻,后来就无影无踪了,原来是去了杨玄感的府上。”
      卫文昇说道:“正是此人,听闻他读书时,师从的是名师包恺。”
      杨玉怔了怔,“原来是包老先生的高徒,失敬了。”
      卫文昇说道:“越王学识渊博,识人甚广,当知包恺其人乃是当世奇人,史记汉书,兵法千册,无有他不懂不知的,当初文皇帝为隐太子杨勇请的太子太师,原本就是包先生,只是他不喜与皇族有瓜葛,坚决不受,文皇帝没有办法才作罢的。”
      “包先生收徒当也是严格的,他肯纳了李密为徒,想来那李密当也是个人物,不如,”她沉吟了片刻,说道,“就说请杨玄感和李密进宫,与太子讲学如何?”
      卫文昇说道:“这个理由甚好。”
      杨玉微微一笑,“那就有劳太傅大人安排。”
      卫文昇道:“老臣遵越王意。”
      李智在旁边听得他二人翻来翻去讨论的都是杨玄感,与连云并不相干,心下略安,他猜测卫文昇今日会奏请越王诛杀连云,为求得进言,只得去厚着脸皮去找郑善果周旋,好不容易谋得今日在场的机会,如今看来,卫文昇怕是打消了念头了,这样也好,只要连云保得性命,那就是万幸了。
      但就在这个时候,卫文昇说道:“除了杨玄感外,现如今关押在骁卫府的那千牛备身,唤作连云的,老臣虽无确凿郑钧证实其有反叛之心,然则观其行为,杀人如魔,论罪当诛,老臣斗胆,奏请今日午时斩杀此獠,以慰黑骑数十条无辜人命。”
      李智定了定神,正待要反驳,却见杨玉朝他眨了眨眼,示意他先不要开口。李智理会的,遂默立在旁,看杨玉如何行事。
      杨玉说道:“太傅大人,我听人说,她独自一人,屠尽了全部黑骑?”
      “正是。”
      杨玉笑了下,说道:“太傅大人,如我记得不错,父皇出征之前,是吩咐过黑骑,无他手谕不得擅自离开宫城一步,连云为何会在京师郊外与黑骑不期而遇?”
      卫文昇沉吟了片刻,说道:“不错,是老臣违背圣上旨意,私自派了黑骑在郊外狙杀此獠,只是万没想到此獠武艺如此惊人,黑骑不仅没有带回此獠首级,反被此獠诛杀殆尽,老臣受圣上嘱托组建黑骑,如今却累得黑骑全军覆没,老臣罪该万死。”
      杨玉说道:“太傅大人私自调遣黑骑之罪我们姑且不论,等圣上回来再做理会,但黑骑狙击连云既属不当,连云迫于情势反击就属应当,虽然他出手不知轻重,重创了黑骑,然则归根结底,还是黑骑痛下杀手在先,所以,我认为连云虽然有罪,不过,罪不当诛。太傅大人意下如何?”
      卫文昇说道:“越王,殿下,老臣认为留下此獠,后患无穷,如此凶狠残暴之人,他在这世上多呆一刻钟,都是莫大威胁,更何况他还与那陈素有不清不楚的关系,陈素正是杨玄感的内应,这样论来,连云此獠,必也是反叛之兵。”
      杨玉沉声说道:“陈素至今也没找到,他是否是杨玄感内应目前尚无定论,太傅大人不可轻易做出结论。”
      卫文昇二度跪倒在地,说道:“越王,非是老臣师心自用,风声鹤唳,实在是眼下情势一触即发,因为征伐辽东的缘故,民间怨言颇多,此时若有宵小之徒趁机煽风点火,又或者诛杀无辜,只怕民心思乱,动荡不安啊!越王常言也说,非常时,行非常法,依老臣所见,眼下正是本朝开国以来最最非常之时,万不可有妇人之仁,国之安慰,重逾千斤啊。”
      他一番话说的语重心长,杨玉听在耳朵里,颇是有些不是滋味,她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太傅大人,你对时局已然担忧到如此地步了么?”
      卫文昇叹了口气,说道:“越王,老臣家中有个管事,已年届五十,去年向老臣告了辞,回到他远在弘农的老家,老臣念他多年的苦劳,给了他很丰厚的饷银养老,他就用那银子,在老家买了田地屋宅,又请了三个仆妇,专门照顾他。上个月老臣得知,因为征伐高句丽,各家各户都要出丁壮去服徭役,运粮食到辽东前线,家中没有丁壮的,就要出免役钱。为了出这笔钱,他卖了屋宅,田地,辞了仆妇,变卖所有家当,勉强将这免役钱给了,但是身无所依,老无所养,只得重新回到大兴来,求老臣收他做仆。”
      杨玉听得恻然,秀美的脸上满是忧虑,眉峰深锁,愁容不展,“后来如何?”
      卫文昇说道:“他如今在老臣府上继续做管事,只是经此打击之后,人大不如前,越王,殷实之家尚且不堪重负,可想那贫寒之家如今光景是如何艰难,便是如此,人心安能不动摇?人心既已动摇,若有人蓄意煽动,这江山如何会稳?”
      杨玉说道:“太傅大人说的是。”
      卫文昇轻声叹了口气,说道:“越王,老臣虽然是文官,却是武将出身,战事之苦,非语言所能表,战火一起,百事皆废,生灵涂炭,将士苦,黎民也苦,要免去战事,不起兵戎,为今之计,除了重压,别无他法,无论如何,也要撑到圣上班师还朝,到那时候,我们再小心回调诸般重法苛策也不迟啊。”
      杨玉说道:“但是连云当真是个奇才,我相信此人若是用得合适,将来必定是我大隋朝第一武将。”
      卫文昇仔细回想那日在大殿连云顷刻之间诛杀三名黑骑的情景,说道:“老臣所见与越王略同,他对屠戮似有一种天生的本能,是天生的武将。”
      李智大喜,忙说道:“既然如此。。。。”
      卫文昇说道:“但他还是要死!”
      李智呆了呆,脱口问道:“为什么?”
      卫文昇一字字说道:“不杀他,不足以慰黑骑在天之灵。”
      杨玉无奈,只得说道:“那就依太傅大人所言吧,”她沉吟了阵,吩咐身边的侍女,“兰珠,你去将我新得那柄龙胆枪拿来与太傅大人一观。”
      卫文昇年轻时是使枪的好手,如今年纪大了,枪法练得少,但爱枪的性情并没有改变,一听有好枪看,不由精神一震。
      那叫兰珠的侍女甚是乖觉,立即躬身说道:“奴婢这就去。”
      杨玉又说道:“我那龙胆枪还不曾入兵库,你莫去错地方,懂了吗?”
      兰珠心领神会,说道:“奴婢省得。”
      “去吧。”
      杨玉展颜,对李智说道:“三哥也留下一观吧?”
      李智默然,片刻之后说道:“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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