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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血的味道 腥,是因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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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日,适逢我休息,陈进约了我练枪。自打陈讳那件事后,我对技击的热忱比起从前更盛,于是毫不犹豫的就答应了,结果到了较场,发现除了陈进以外,李智也在。
这日他身着暗红色的短衣短裤,足上一双软靴,手中一杆亮银枪,陈进站在旁边,正在与他先说话,两人都不时发出笑声。
我踌躇着,正不知要不要过去,陈进已经发现了我,朝我一招手,示意我过去,我只得硬着头皮行了过去。
李智看见我来,说道:“听陈进说要传授你枪法?”
陈进赶紧说道:“大人啊,你折煞小人了,哪里谈得上传授,不过是切磋交流罢了。”
李智说道:“论枪法,当属本朝的忠孝王伍云召伍大人,你要是有心学,我倒是可以为你引荐一二。”
我摇了摇头,说道:“不用。”
陈进踢了我一脚,“怎么说话的,那伍大人是当朝使枪的名将,多少王公大臣家的世子都想拜入他门下而不得,大人如今肯替你引荐,你还不赶紧谢恩?”
我说道:“真的不用,就跟陈大哥你学一学基本套路就足够。”
李智说道:“那也好。另外,还有一事,你可想调出我骁卫府?”
我怔了怔,这件事我倒没想过。
陈进啊了一声,“阿九他做的好好的,为什么要调出骁卫府?”
李智说道:“这个要问他自己。”
我摇头道:“不。”
李智说道:“好。”
他将亮银枪扔给陈进,倒背双手,慢悠悠的说道:“那就好生当值。”
说完他飘然离开了。。
陈进有些摸不着头脑,问我道:“阿九,大人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来这一出。”
我说道:“前几日,大人让我去找个人,说找不到,就要杀了我。”
陈进怪叫一声,“不会吧?!大人不是这么蛮不讲理的人。”
我遂将陈讳那事简要的说了一遍。陈进听完,一拍大腿,说道:“阿九,你这可是误会我们大人了,你不知那郑善果是个什么人。”
“他是什么人?”
陈进如数家珍,说道:“那郑善果,年少就没有父亲,是母亲一手带大,他那母亲是个十分明事理的人,且学识渊博,将郑善果调教得宽厚温和,又仁爱大度,是朝堂之上交口称赞的忠厚之人,更难得的是,据说那郑大人每日回去,都要向母亲禀告当日处理的重大事务,她母亲若是觉得他处理的不妥,就会重重责罚他,郑大人侍母又极孝,从来也不违逆他母亲。所以经他手行出来的事,没有不公允公正的。我们大人厌恶佛僧和尚,你也是知道的,郑大人要他去找人,他是一百个不愿意,可是又顶不住郑大人施压,于是就使出那一着,其实大人这是无赖的打法,他是笃定了郑大人不会同意杀你,才这么说的。”
我说道:“是么?”
陈进慨然拍着胸膛,说道:“必然如此!”
他挠了挠头,又说道:“我们大人十二岁统管骁卫府,如今也有三四年光景了,他带兵虽说不上慈,倒也不是妄杀之辈,而且我骁卫府负责的是宫禁和皇城,合适我们的禁卫是百里挑一,他哪舍得肆意滥杀,你这次是真的误会他了。”
我说道:“然则他为何也不与我解释?”
陈进说道:“大人为尊,你是下属,他行事有道理就行了,解释的太多,反而不妙。”
他这样一说,我也慢慢心平下来。
这日我在较场上与陈进切磋武艺,直到傍晚十分才回到安福巷子。进得门去,居然又见到了怀安,他还是昨日那样,坐在桂花树下,浆洗衣衫,唯一有差的是,今日没有臭袜。我推门入内的时候,他依旧是头也不抬的,顺口问我:“你今日莫要近我身来。”
我问道:“为何?”
“你没有换袜,我怕你那臭足将我熏倒。”
我又羞又气,真想扑上去打他一拳。
“不信你脱下袜来试试看。”
我愤愤的坐在旁边石凳上,脱下鞋履,扯了汗湿淋漓的臭袜,扔到他面前的洗衣盆里,“试就试!”
怀安捂住口鼻,说道:“简直熏死猪。”
我光着脚踩在地上,从井中汲了水来,清洗双足。
怀安将衣衫和袜子都洗完了,晒在晾衣绳上,又在身上擦干了手上的水珠,把洗衣盆收起来,慢吞吞的去了灶间。
“饭都热了几次,再热下去只能喂狗了。”
我一看时辰,确然是有些晚了,“你和贺伯都还没吃饭?”
怀安回头来,讥诮的看了我一眼,“你以为自家长得丑,我便要同情你,饿着肚子等你回来,陪你一同用饭,你想的倒是美。”
我气得脸都红了,真没有见过这样恶劣心性的人。
两人说话这会儿,一直不见贺伯,进到他房间,也不见人,我疑惑问怀安,“贺伯呢?”
怀安默然片刻,说道:“他病了。”
我忙问道:“什么病?”
怀安冷冷的笑了下,“你现在紧张了?”
我气道:“我很担心他,你赶紧说!”
“少在那里惺惺作态,我一见你这样子就作呕。”
我气道:“你羞辱我不打紧,贺伯眼下去了哪里先告诉我知道,我是真的关心他。”
怀安反唇相讥,“贺伯病了何止一日,你要是关心他,为何到现在才发现?”
我心下一凉,“贺伯病了不止一日?”为何我之前竟没发现?
怀安见我惶惶不安,倒有些不忍,说道:“也不是很厉害,我今早将他送去西山的别院静养几日,当会好转。”
我略感心安,说道:“那西山别院离此间有多远?”
怀安哼了一声,“你想知道?”
我点了点头。
怀安歪着头,顽劣的说道:“那你求我啊。”
我低声下气的说道:“求你了。”
怀安扬起下巴,趾高气昂的说道:“我偏不告诉你!”
我气得脑子一晕,扑上去朝着他心口就是一拳,怀安猝不及防,给我打得四脚朝天,脑袋正巧磕在灶间的门槛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怀安啊哟大叫一声,跟着两眼一翻,躺在那里动也不动了,我一看就着了慌,忙蹲下身来试他鼻息,哪只他却眼一睁,抓住我的手,用力一扯,足下一勾,将我绊倒在地,跟着一个利索的鹞子翻身,从地上跃起,反压在我身上,朝着我额头重重弹了一下。
“你下手如此重,也不怕打死我。”
我连动了两动,想翻身起来,怀安却好似泰山一般压住了我,根本动弹不得。
“你放我起身!”
“我偏不!”
我扁了扁嘴,流出眼泪来。
“哭也不顶事,就你会哭啊!”
怀安放开喉咙,哇哇哇的放出哭声,哭着哭着眼泪还流出来,看起来当真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我只得擦干眼泪,躺在地上,眼睛看着屋顶,当他不存在。
怀安哭了几声,见我没有动静,就自动收了哭声和眼泪,趴到我身上,“料不到你整日里习武,身体倒是柔软,不似其他男人那般肌肉纠结。”
我两手放在胸前,推拒他靠近,“左右你是杨玉的朋友,我也不能得罪你,便不然你一状告到杨玉那里,我必定会有数不清的苦头吃。”
怀安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站在旁边,愤愤的说道:“你说什么!我是那种会胡乱告状的人吗?再说了,我用得着杨玉那女流替我撑腰吗?”
我从地上爬起来,进到灶间,发现锅子里热着饭,我端起来,默默吃饭。怀安站在门口,说道:“晚饭是我做的,脏衣是我洗的,陈讳那和尚也是我替你找到的,算算你欠我多少。”
我不理他,低着头吃饭,不时抹泪。怀安走到我跟前,转来转去,“你别得了便宜卖乖,有的好饭吃,有的干净衣衫穿,不谢恩就算了,还做出这样受了万般委屈的样子,分明是无理取闹。”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通,见我始终不答话,终于忍不住了,说道:“你倒是给个话啊。”
我吃完饭,说道:“我只恨自己才疏学浅,又没有本事,总是被人欺负羞辱。”
怀安跳起来,“谁欺负你了,说出来与我听,看我替你出气。”
我瞪了他一眼,不吭声。
怀安眨了眨眼,忽的又是一笑,他笑起来的样子,真是好看极了,称不上是俊朗,但别有一股生动,“阿九,你识的字有多少?”
我不理他的话,收拾干净碗筷,径直出了灶间,来到院子里,定气凝神,扎了个马。
怀安跟在我身后,啧啧的评头论足,“步履倒是不错,有够扎实,就是姿态着实难看,像个坐井观天的癞蛤蟆。”
我脑门子一阵一阵的冒青筋,忍了又忍才压住扑上去再揍他的冲动。
“阿九啊,你每日里在较场也是这般姿态么?你那些同袍兄弟,是要有多坚韧,才能日日被你这样荼毒而不言不语不抱怨?良心说,你这姿态,我才只看了一眼,已然觉得眼睛被污得三日也看不见美物了。”
我脑子里那根弦砰的一声,断裂成两截,我收了马步,进到内室,从枕头底下掏出李智送我那柄火凤,重又回到院子里,深深吸了口气,开始练刀。
从去岁九月至今,我练刀法已有半年多,因为投注很多心力和精力,我的刀法练得很好,无论是横刀还是障刀,都堪得上是一等一的,但练的最好的,还是这近身互博的千牛刀和步骑攻击的陌刀,至于骑射之术和马槊之技,因为练的时间少些,只能说是熟练,谈不上运用自如,但在骁卫府一般兄弟同袍中,已然是出类拔萃了。
那火凤的锋刃锐利无比,使起来的时候寒气逼人,怀安在我旁边观望,开始还有戏谑之心,慢慢的面色也凝重起来,等我将一个套路练完,收刀休息时,他已然是一副凝重的姿态。
“阿九,我没发现,你竟天生是耍猴的好把式。”
我气得险些昏过去,“你说什么?”
怀安要笑不笑的说道:“你这一路刀法,跟那耍猴的把式,有什么两样?不过是吓唬人的玩意儿罢了。”
我怒道:“怀安,你莫要欺我太甚。”
“我欺你又怎样?”
我握紧了匕首,“你信不信,我会杀了你!”
“你不敢!”
“我敢!”
怀安冷笑了下,然后他大方的拉开胸襟,露出胸膛来,“你朝这儿刺刺看。”
我脑子中几乎要烧起来,挺起匕首就朝他心口刺去。
怀安不躲不闪,迎着我的刀尖,“来啊!来!”
刀尖抵住他的肌肤,我不敢用力,怀安却蒙的往前一挺身,匕首刺进了他的胸膛!
我惊得大叫一声,匕首从手中脱落,掉在地上,怀安胸前血珠顺着伤口淌出来。
“怀安!”
怀安满不在乎的拿手指擦了擦胸前的血迹,凑到我唇边,“你尝尝看,是什么味道?”
我几乎呕吐出来,从前在终南山,我也半生半熟的吃过一些带着血迹的野味,但人的鲜血,这还是第一次闻到。
我将脸扭到一边,脏腑之中血气翻滚,哽咽的小声哀求他,“怀安,你把手拿开。。。”
怀安目光定定的看着我,声音温柔而沉静,“阿九,你看你,你不是口口声声说,要做一个有本事的人么?你习的是武道,不杀人,如何能建功立业,成为一个有本事的人?这世上哪一个有本事的武将,不是踩着万千尸骨成就的?”
我吓得连连摇头,“我错了,我再不想做有本事的人了。”
怀安指尖的血迹流下,溅落在我的鞋履上,“你将我指尖的鲜血尝一尝,再告诉我是什么味道。”
“我不尝。”
“你不尝,我便拿起你的火凤,刺进自己胸口,当场死在你面前。”
我吓得一哆嗦,不由伸舌,舔了舔他指尖的鲜血,那味道有些腥,又微微有些甜味。
“是什么味道?腥还是甜?”
“腥甜都有。”
怀安说道:“这就对了,腥,是因为夺人性命行径不仁义,甜是因为建功立业身后名,阿九,你日后一定要做是一个有仁慈之心的武将。”
他捡起地上的火凤,塞进我手里,又将胸前衣衫合上,掩住伤口的血迹,“明日我要去万花谷一趟。”
“去做什么?”
怀安说道:“明日是我父亲的忌辰。”
“你有父亲啊?”
怀安瞪了我一眼,“你以为人都像你一样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我忍着气说道:“你可要我陪你一起去?”
怀安扬眉,“随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