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武将》夜明珠20

12、争锋相对

　　次日我忐忑不安到了骁卫府，才刚换了当值的禁卫服，李智就差人来传我去府卫厅，我料想当是跟昨日兴善寺的大火有关，心里不禁开始打鼓，砰砰乱跳。
　　到了府卫厅我才发现，除了李智以外，还有一人，却是之前见过一面的大理寺卿郑善果大人。郑大人满面都是灰尘，身上常服也有多处被火烧出的洞，样子甚是狼狈，面上也焦急万分。李智则面色铁青。
　　“郑大人，那火烧是如何烧起来的我们也不必理会了，从火场中拉出来的尸首不足三十八具，说明必有生还者，你那失踪的学生，也许就在其中呢？”
　　郑善果说道：“那陈氏兄弟并非是我学生。”
　　“既然不是你学生，你何必如此性急？”
　　郑善果说道：“上月大理寺卿奉命选拔的二十八名佛僧，共有七名住在兴善寺中，如今这七人中的五人尸身今晨已然辨认出来，唯有陈氏兄弟人，下落不明，他二人是在大理寺佛戒册上签了字的僧人，是死是活，大理寺总要有个交代。”
　　李智说道：“人失踪了，你自安排大理寺的衙卫去寻就是了，我骁卫府负责的是宫禁和皇城安危，并不负责寻人。”
　　郑善果说道：“昨日大火烧起之时，有人在兴善寺看到了骁卫府的人出没，这一点你要如何解释？”
　　李智说道：“郑大人，话不能乱讲，兴善寺在郭城之内，非我骁卫府负责区域，你说我的人在那附近出没，可有实证？退一步说，即便果真如此，本朝的圣上尊崇佛僧，身为宫禁护卫统领，我骁卫府的人难道就不能偶发性质，去兴善寺烧香拜佛？”
　　郑善果说道：“好吧，是下官说话冒失，实在走失两人乃是本次佛僧名录之中最为出类拔萃之人，恳请大人出面，将人找回来。”
　　“我哪里帮得上忙，我自己尚且自顾不暇。”
　　郑善果一把扯了李智袖子，“大人，这件事你帮也得帮，不帮也得帮。”
　　李智拽回袖子，“我帮不了！”
　　两人你来我往，争得面红耳赤，我在旁边站了半晌，两人都分不出心来与我说话。
　　郑善果一跺脚，说道：“李大人，圣上不日就要班师还朝，我也不怕跟你说，那陈氏兄弟中的弟弟，叫陈讳的，是个很有慧根的人物，他写有一篇佛论，我以项上人头跟你打赌，那佛论必会被升上推崇有加，此人前途不可限量，你不找也罢，到时候，我就将事情一五一十说给圣上听，圣上怪罪下来，大家一起担待吧！哼！”
　　说完他撩起衣袍，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李智喝道：“等一下。”
　　郑善果说道：“大人有何吩咐？”
　　李智沉默了片刻，说道：“我手下这名骁卫，叫连云，别看他年纪小，人却很机灵，对京师各处都了若指掌，要说找人，他是最合适不过的，三日之内，如果找不出你那两位佛僧，我将连云人头献给你。”
　　我惊得面如土色，失声说道：“什么？”
　　李智冷冷的看着郑善果，“现在你满意了？”
　　郑善果缓下声来，说道：“大人，你何必如此苦苦相逼？”
　　李智冷笑，说道：“我不替你找人，你说要告诉圣上，我如今安排替你找人，你又说我对你苦苦相逼？”
　　郑善果指着我说道：“你这下属，三日之内，找不到那陈氏兄弟，你就将他处死，将来别人问起你为何要处死他，难道你不会说，是我逼迫你这样做的？”
　　李智说道：“你拿了圣上来逼迫我，这是实情。”
　　郑善果额头青筋爆射，眼看又要发活，这时有一人自外边进来，说道：“吵什么吵，有什么好吵的？”
　　我一看此人，发现却是怀安，他肩上另外还扛着一个年幼的少年，进门之后，将那人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擦了把脸上的汗，说道：“你们争论不休的，是不是这个人？”
　　郑善果上前几步，将那少年脸庞抬起头来一看，顿时惊喜的叫道：“陈讳，这是陈讳，是弟弟。”
　　那少年脸上有多处烧伤的水泡，但是五官尚能辨认，是个很清秀的少年，年纪约莫有十来岁光景。
　　李智在旁边冷嘲热讽，“恭喜郑大人，一场大火，给你烧出个弟弟。”
　　郑善果忍了忍气，问怀安道：“我是说，这是两兄弟中的弟弟，陈讳，还有一个哥哥，叫陈素，不知人现在何处？”
　　怀安不耐的皱着眉头，“我哪知道，我又不是他的小厮书童。”
　　郑善果给他顶的一窒。
　　我颤声问怀安，“怀安，这个人你是在哪里找到的？”
　　怀安瞅了我一眼，皱了皱眉，又瞅了我一眼，说道：“你做什么一副大祸临头的样子？好像顷刻之间就会命丧当场？”
　　我强忍住内心的恐惧，说道：“李大人吩咐我去找这陈氏兄弟，三日之内，如果找不到人，他就要拿我的人头给郑大人谢罪。”
　　怀安面色一变，“他敢！”
　　李智问却不做声，若有所思的看着怀安，说道：“怀安，你在哪里找到这人的？”
　　怀安说道：“昨日夜间兴善寺大火，我住在那附近，便上前去营救，这孩子从火场之中跑出来，整个人烧成个火球，我朝他身上泼了一桶水，救下他命来，带回家中好生安置了，今早才给你送来。”
　　李智问道：“你为何将他送给我？”
　　怀安说道：“我不送给你送给谁，我只认得你一个官家的人。”
　　“他既然是佛僧，为何你不将他送去大理寺？”
　　怀安不耐烦的说道：“我哪里知道他是不是佛僧，他留着头发，虽然短一些，但依稀是个俗家人的打扮，我只道他是寻常住宿在寺庙中的香客之子，再说我也不晓得大理寺是负责这些繁杂琐事的，所以顺便送来给你了，你要是不想理这事，我便将他交给杨玉，左右杨玉喜欢凑热闹，又爱交朋友，或者跟这少年投缘，将他引做知己也未可知。”
　　李智有些顶不住了，杨玉那毛病，他比谁都清楚，那少年虽然年纪还小，但是确然生得很是清俊，照郑善果的说法，才学怕也是不凡，此类少年正是杨玉心喜的，他当机立断，“郑大人，人我替你找回来一个，你这就将他领走，此外，这两兄弟既然住在一处，逃出火场的却只有弟弟一人，那哥哥多半是凶多吉少了。”
　　郑善果甚是坚持，说道：“火场之中并无哥哥尸身。”
　　“你的意思就是仍然要继续寻找？”
　　“如此是最好。”
　　李智说道：“那行，我就将连云交给你，三日之内，找不到哥哥陈素，连云的性命就归你了，你爱取便取，不爱取，想如何鞭打训斥，也都悉听尊便。”
　　怀安怒道：“李智，你这是什么话，连云的性命和荣辱，几时轮到你做主了？”
　　我指尖颤抖，想起李智从前跟我说过那些话，不由迷茫。
　　“大人，你从前也说过，我这性命，也是很金贵的，不是么？”
　　李智沉吟了阵，说道：“你是我的下属，要听我吩咐。”
　　我想起贺伯说过的话，说道：“好吧。”
　　怀安怒视着我，“你怎的恁不争气！”
　　我看着他，说道：“不争气就不争气吧，我要做一个有本事的人，让李大人不舍得牺牲我。也许找到陈素不能证明我有本事，但是找不到陈素，我就是个没本事的人。”
　　我转向郑善果，慨然道：“大人，我现在便去找那陈素，三日之内，找不到人，也不劳大人催促，我会自刎在大理寺门口就是了。”
　　郑善果忙道：“且莫要行此杀着，找人便找人，找不到人，那也是陈素的造化，断不能因此就坏了你的性命。”
　　说这话时他不忘顺便薄责李智，“大人爱惜承诺，固然是好，但人不能靠承诺过活，凡事要善尽人力，顺应天意，这才是正经之道。”
　　怀安打了个哈哈，说道：“郑大人此言甚合我意，大人带兵，必是个慈心人，不似某些人。”他斜了李智一眼，嘴角一点讥诮的笑意。
　　李智冷冷说了一句，“有一句话叫做慈不带兵。”
　　怀安不欲再和他纠缠，转来斥责我，“你不是要找人么，还楞在这里做什么？那陈家兄弟难道会从天上掉下来？还不赶紧走！”
　　我心中明明害怕之极，脑子里却出奇的清醒，“郑大人，请问你一事，这陈氏兄弟是住在一起的还是不住在一起的？”
　　郑善果回想片刻，说道：“当初安排住宿时候，这两兄弟是住在一间禅之之中的。”
　　我说道：“既然是一起的，哥哥去了哪里，弟弟应当会知道，我们且将弟弟救醒来，看看能不能自他口中问出些消息。”
　　郑善果赞道：“此法甚好。”
　　怀安走到那少年跟前，打量他片刻，然后端起桌上冷掉的茶水，泼在那少年的脸上。
　　那少年昏迷之中呻吟了两声，跟着悠悠的醒来，他一双眼漆黑晶亮，宛如子夜的晨星，清冷又深邃，眉宇之间一股淡然平静之色，全不似十岁少年。
　　郑善果趋步上前，目中满是关切之色，“陈讳，你哥哥陈素去了何处？”
　　那叫陈讳的少年支撑着身体，慢慢坐直了，双手合十行了个礼数，说道：“回大人的话，小僧兄长已然去了他来时的地方，大人不必再找他。”
　　郑善果问道：“他来时的地方是哪里？你家乡么？”
　　陈讳低着头，默默念诵佛号。
　　“你说话呀。”
　　陈讳却不理睬他，李智说道：“郑大人，你还不明白么，他这是在超度亡魂，他那苦命的哥哥，已然命丧在昨夜大火中了。”
　　陈讳抬头看了李智一眼，跟着他愣住了，神色复杂万端，眼中充满怒火和不解，但是随即又静如死水。
　　怀安说道：“小居士，你可知我是谁？”
　　陈讳谦恭的说道：“尊驾乃是小僧的救命恩人。”
　　“好，我现在有一事，求教于你，此事非同小可，你若是不肯相帮，有一个人顷刻之间就要毙命。”
　　陈讳愣了片刻，说道：“尊驾请说，但凡能帮上忙，小僧决不推辞。”
　　怀安说道：“好，我来问你，昨夜兴善寺大火之时，你那倒没的兄长陈素在何处？”
　　陈讳说道：“他在诵经堂做晚课。”
　　“起火的时候，你们可有互相找过对方？”
　　“不曾。”
　　“为什么？”
　　陈讳迟疑了片刻，说道：“出家人不打诳语，就在前一日，我兄长同我说，他终究还是舍不下这滚滚红尘，决意要脱去僧袍换俗衣，我苦劝他无果，便同他断了关系。”
　　“他既然已经决意要还俗，为何还去诵经堂做晚课？”
　　陈讳说道：“因那诵经堂背靠后山，他决意当夜从诵经堂潜入后山，悄悄的离开兴善寺。”
　　“原来如此。”
　　李智在旁边冷嘲热讽郑善果，“郑大人，这就是你千挑万选出来的佛僧，还说什么是才气非凡之辈，这样的货色送大殿面圣，郑大人你也不怕圣上怪责下来，将你惩办了么？”
　　郑善果也有些吃惊，说道：“陈讳，你说的可都是实情？欺瞒圣上，那可是大罪，你哥哥若是没有下定决心，当初就不该来报名做那佛僧，如今你二人名字已经录入佛僧名册，这要如何是好？”
　　陈讳说道：“大人将我那兄长名字删改了吧。”
　　怀安说道：“选的人对不对这件事与我无关，现在事实已经查明，陈素是趁着大火私自潜逃了，我只问郑大人你一句话，这人你还要不要我们将他找回来？”
　　我听他说那一句我们，顿觉一股暖流自心底升起。
　　郑善果苦笑了一声，说道：“还找回来做什么，索性就报他死于此次火灾，遮掩过去就算了。”
　　陈讳说道：“多谢大人玉成我兄长的名声和意愿。”
　　少顷郑善果带着陈讳离开骁卫府，怀安问我道：“你今日可还要进宫当值？”
　　我点了点头，“是的。”
　　“那你便去吧，我和李大人还有两句话说，完了自会去安抚巷子陪伴贺伯。”
　　我去看李智，“大人，我进宫去了？”
　　“去吧。”
　　怀安嗤笑了一声，骂了一句，“没骨气的家伙。”等我退出府卫厅的时候，他又补充了一句，“真是个笨蛋。”
　　府卫厅里转眼只剩下怀安和李智两人，怀安说道：“李智，昨夜的事，是杨玉安排的吧？”
　　李智眉峰动了动，说道：“何以见得？”
　　怀安懒洋洋的坐在一张宽大的椅子上，端起桌上的茶水，浅酌了一口，才淡淡的说道：“大火烧起来的时候，我看见了骁卫府的人，这世上能调动骁卫府的人有两个，其中一个是辽东前线的圣上，另外一个，就是杨玉，除了这两人，你是不听任何人差遣的。”
　　李智说道：“你既然知道，又何必再问。”
　　怀安默然，良久才说道：“李智，杨玉为何要这样做？”
　　李智抹了把脸，此时终于露出些疲倦的神色来，“她说，兴善寺的和尚有不臣之心，如今圣上出征在外，东都洛阳和西京大兴只得一个十岁的幼主监国，朝廷禁不起任何心怀叵测之人的试探，所以但凡有一丝半点蛛丝马迹，都要斩尽杀绝。”
　　怀安冷笑，说道：“不错，这像是杨玉会说的话。”
　　这日傍晚，我回到安福巷子的小院，意外的发现怀安还在，往常我回家的时候，他都已经离开了。
　　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正在认真的洗濯我的脏衣，木盆子里还有我两双臭袜。他洗得认真又专注，以至于我推开院子门进来的声响都没能惊动到他。
　　“怀安。”
　　他头也不回的应了我一声，“回来啦？”
　　“贺伯呢？”
　　“去沈娘的糕点铺子买糕点去了。”
　　我走到他身边，蹲下身，挽起袖子，说道：“让我自己来吧。”
　　怀安却一把拍开我的手，他的手指修长有力，“你去歇一会儿。”
　　我不声不响的坐到旁边的石凳上，看着他出神。
　　“你看我干什么？你长得那么丑，再怎么看我也不会喜欢你！”
　　我登时被他给气倒了，“我哪里丑了，我明明长得很端正。”
　　“端正，那就是丑的意思。”
　　我咬了咬牙，“丑又如何？我靠的是本事，又不靠容貌。”
　　怀安不做声了，将木盆里的衣服洗完晾起来，又开始洗我的臭袜，“我上次给你的那软袜穿起来可还舒服？”
　　我说道：“舒服极了。”
　　“那就好。”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那么好的袜子，给你这样粗手粗脚的人，真是暴殄天物。”
　　我气得眼泪在眼睛里滚来滚去的，怀安，他嘴里真是一句好话都没有。
　　“我今日与李智谈了会儿天，他问我要否去骁卫府做禁卫。”
　　我呆了呆，下意识的问道：“你怎么说？”想到也许会有机会跟怀安一起当值，不知怎么的心里油然生出一股期盼。
　　“我说，除非我脑袋像连云那样被马踢了。”
　　我真想夺过怀安手中那双臭袜直接塞进他的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