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血洗 这日我 ...


  •   这日我们三人在万花谷游玩了一整天,直到傍晚十分,怀安才尽了兴,收拾了一干物品,带着我和贺伯回到京师。三人到了安福巷子,我将贺伯扶进门,又烧了热水与他洗濯,又将两人昨日换下的衣衫悉数洗干净了,忙完这些,只觉又累又乏,回到小屋,倒下床去,不消片刻,就酣然入睡。陪伴怀安游玩一整日,真是比连着三天在较场练武还要辛苦。
      次日我到宫中当值,越王找我去问话。
      杨玉在东宫都是一径的女装打扮,乌黑的头发披散的肩上,耳畔一双明珠耳环,衬得她肤色雪似的白。她见到我进门,眼前一亮,说道:“阿九,你着这身千牛禁卫府,真是好看。”
      我单膝跪在地上,“属下见过越王。”
      杨玉笑盈盈的说道:“平身吧,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客气,我三哥近日可好?”
      我说道:“回越王,李大人安好。”
      杨玉撅了撅嘴,“是啊,他能有什么不好的,左右只要不见到我,他便不会不快活。”
      这时在旁边看奏折的太子杨佑稚声稚气的说了一句,“皇姐是多日不见表哥,想的慌了吧?”
      杨玉面上一红,伸出白玉一般的手,点了杨佑额头一记,“你这鬼机灵,老老实实看你的奏折,大人说话,小孩子插嘴做什么。”
      杨佑一本正经的说道:“首先,皇姐你只大我三岁,算不得大人,其次,这奏折从来都是你看的,我一个字也不懂,便是这样,我插嘴自然是应该的。”
      杨玉说道:“你就在我跟前油嘴滑舌,一会儿卫大人来了也这般能说会道,我便服你。”
      正说话间,就听得内监进来禀告,“太子殿下,越王,卫大人求见。”
      杨佑苦着脸,说道:“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早知道就不说了。”
      杨玉忍不住笑出来,说道:“卫大人每日都要来东宫,与你说不说有什么关系,难道你不说,他便不来了?”
      杨佑想想也对,“宣他进来。”
      “是。”
      我见状说道:“属下到门外候着。”
      杨玉摇头,说道:“不用,你就在旁边站着就行了。”
      我依言站到一边,少顷,卫文昇大人缓步进门,他不慌不忙朝太子河越王行了礼,“微臣卫文昇,叩见太子殿下,越王。”
      “平身吧。”
      卫文昇站起身来,说道:“微臣今日得到消息,言道那兴善寺诸多僧俗,似有不臣之心,特来奏明太子河越王,意欲如何处置此獠?”
      我一听他说兴善寺,不觉一愣,那不是怀安之前同我去过的地方么,那方丈还曾与怀安叙谈过。
      杨佑问杨玉,“皇姐,这件事当如何行?”
      杨玉微蹙双眉,说道:“那兴善寺乃是前朝的皇寺,我朝开国的文皇帝自前朝静帝手中夺得天下之后,当时皇后,太妃等女眷,悉数都迁入了兴善寺带发修行,卫大人,你那消息从何而来?为何说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有不臣之心?”
      卫文昇说道:“越王说的是先皇在位时的兴善寺,如今的兴善寺,早已不是昔年的情景,开皇八年间,兴善寺曾经被一场大火烧毁,那班前朝的女眷,一个也没能逃出生天,后来那寺院就荒废了,直到大业初年,圣上继位,工部重新拨了缮款,将那寺院重建,另外请了主持的和尚,该时负责重建工程的人,乃是越王杨素。”
      杨佑眨了眨眼,说道:“你说的越王不是我皇姐吧?”
      卫文昇微微一笑,摇头道:“此越王非彼越王也,杨素杨大人乃是开皇年间,先皇的股肱重臣,深得先皇的信任,便是当今的圣上,对他也是信赖有加,当初他卧病在床时,圣上派去诊治的御医走马灯一般,日日不停歇。”
      杨玉说道:“此件事太傅认为理当如何处理?”
      卫文昇说道:“依微臣所见,眼下圣上征伐辽东在外,已有年余,东都洛阳和西京大兴都只得太子殿下坐镇,太子又还年幼,老臣又已老迈,天下兵马又悉数在辽东战场鏖战,正所谓国中空虚,幼主无依,此时若是有不臣之人振臂一呼,后果不堪设想,因此,老臣斗胆,奏请太子和越王,除掉那兴善寺一干人等。”
      我打了个寒战,那兴善寺香火虽然不旺,那日我却也看得仔细,全寺庙中少说有三五十人,照卫大人的意思,这些人悉数都要死。
      杨玉皱眉,说道:“大人,你那消息可靠么?若是可靠,为着稳固江山社稷,杀这百十人也不在话下,但消息若是不可靠,这就是残害无辜了。”
      卫文昇说道:“微臣的消息,绝对可靠,退一步说,即便消息不可靠,空穴岂能来风,那兴善寺上下人等,必也有些非同寻常的行径,便不然断不会有此一说。”
      杨玉想想也对,她眼波流转,看了我一眼,说道:“这件事,就交给千牛卫的人去办吧。”
      我心里一颤,腿脚一软,险些栽倒在地。
      卫文昇说道:“微臣也正有此意,千牛卫乃是内廷禁卫,个个皆是千挑万选出的忠贞之辈,行此等机密之事,最是妥当。”
      杨玉眼珠转了转,突然精神抖擞的说道:“此事就由我来细细部署如何?”
      卫文昇略一迟疑,说道:“也好,那就有劳越王。今日微臣进宫,还有另外两件事,其一是再过两日,微臣想继续入住东宫。”
      杨佑一脸的菜色,期期艾艾的说道:“太傅不是刚刚才回府么,如何又要进宫?”
      自打圣上出征以后,卫文昇便长期住在东宫,协助太子监国,直到去岁腊月二十几上,户部放了朝臣大假,送进宫的奏章少了,他才离开东宫回太傅府与家中妻妾子嗣团聚,开年之后他又奏请太子恩准入宫,正碰上太子偶感风寒,身体不适,不能理事,遂就不了了之,如今再次提出来,虽然是旧事重提,然则也可见其入宫的决心。
      卫文昇正色说道:“圣上离京之际,特特嘱咐微臣,务必日日进宫陪伴太子和越王,监理国事,也授学两位皇子,开年以来,太子始终不肯应承让微臣进宫,微臣心中惶恐,不知是做错了何事,惹得太子恼恨?”
      杨佑慌忙说道:“没有,没有,太傅折煞本宫了。”
      杨玉苦着脸说道:“太傅,我就与你说了实话吧,你若是不住进宫,我和太子一天之中好歹能有半日空闲,你若是住进宫来,我和太子是一刻也不得闲了。”
      卫文昇说道:“微臣斗胆,请两位皇子,励精图治,用心朝政,也好免去圣上的后顾之忧。”
      杨玉唉声叹气,说道:“太傅,你莫要再拿皇爷爷来压我和太子了,你要住进宫来,就随你吧,我姐弟二人听话就是了。”
      杨佑还想要再挣扎片刻,杨玉扯了扯他的衣袖,杨佑无言,只得住了口。
      杨玉打起精神,说道:“太傅还有另外一事为何?”
      卫文昇说道:“禀太子殿下,今日早间,前方送来八百里加急文书,言道三十万大军的粮草出现短缺,粮道被人破坏,此事如何是好?”
      杨佑一脸我连你在讲什么都听不懂的痛苦表情,说道:“此事就由皇姐和太傅大人全权处理了吧?”
      杨玉眉峰微蹙,说道:“负责粮道的是何人?粮草筹集又是何人?太傅大人可有调查清楚?”
      卫文昇说道:“圣上出征之前,钦点了鸿胪寺卿,礼部尚书杨玄感督运粮草,凡粮草筹集,押运,拓展粮道,皆是他份内之事。”
      杨玉说道:“粮草短缺之事,他可知道?”
      卫文昇说道:“微臣还没来得急与他叙谈。”
      “你今日将此事问个明白,明日来与我回话。”
      “微臣谨遵越王令。”
      卫文昇告退之后,杨玉喜滋滋的将头发挽起,对杨佑说道:“佑儿,我要去右骁卫府见李智,与他安排兴善寺事宜,今日就不同你玩耍了。”
      杨佑拉住杨玉的袖子,“皇姐,你带上我一同去好么?”
      杨玉一本正经的说道:“皇姐这是要去办要紧事,你是监国的太子,不能轻易离开东宫,再说了,一会儿太傅大人就要入宫了,要是他发现我们两人都不在,必定会不喜,你须得留下来与他周旋,便不然,我们两人都要遭殃。”
      杨佑说道:“你这是只顾自己快活,全不管我如何憋闷。”
      杨玉笑眯眯的,诱哄杨佑,“佑儿,你莫要闹了,皇姐一会儿给你带好吃的市井小食。”
      “还要一只小猫。”
      “好。”
      “还要一只木蝈蝈。”
      “好。”
      “说到就要做到。”
      “要是做不到就让三哥将我打成犬只。”
      杨佑想了想,补充说道:“打成一只连皇叔也认不出的犬只。”
      杨玉说道:“你可真狠,要将我打得连我爹都认不出的地步。”
      杨佑说道:“你若是肯带我去玩,那又是另外一番情景。”
      杨玉慨然,做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说道:“我宁可被打成连阿爹也认不出的犬只,也要将你留在宫中。”
      杨玉离开东宫的时候,将我留了下来,正色与我说道:“太子年幼,你替我好生看顾他,若是。。。。”她迟疑了片刻,遂又笑笑,说道,“当不会有此种事端发生。”
      我说道:“越王放心,属下会寸步不离的守着太子殿下,”我顿了顿,小声的说道,“越王当真要将那兴善寺上下人等一并处死么?”
      杨玉笑了笑,她年纪虽不大,这一笑却让人有些不寒而颤,“国之安危,重逾千金。”
      我不敢再说什么。
      杨玉翩然离开时,杨佑趴在东宫的大门边上,望了她远去的背影很久,目光之中又是艳羡又是惆怅,对我说道:“连云,我可真羡慕皇姐啊。”
      我说道:“等圣上回朝,太子不需再监国,当也可如越王这般在皇城走动。”
      这日我在宫中陪着杨佑,一直到暮色四起,骁卫府派了轮值的兄弟来顶替,我才得以出宫,等我回到安福巷子的住处时候,已然是夜半时分,贺伯为我预留的晚饭凉透了,今日的天气暖和,夜风吹在身上,也不再是刺骨的寒意,而有些凉爽的味道。
      我吃着晚饭,望着兴善寺的方向,耐心的等待,到了午夜时分,不出所料,兴善寺方向的天空一片血红,火光直冲霄汉,无数人拼命喊着走水啦走水啦,救火啊救火!贺伯从睡梦中惊醒,披衣推门出来,见我在院子里独自伫立,不由问道:“阿九,你怎么还没睡,今夜为何如此吵闹,是哪里出了事端?”
      我说道:“是兴善寺着火了,今日在宫中,卫文昇大人禀告太子,说兴善寺的和尚们有不臣之心,论罪当诛,今夜,千牛卫就赶去兴善寺,将那些人都处理了,这把火想来是要掩盖杀人痕迹用的吧。”
      贺伯惊得面色如雪一般,颤声说道:“什,什么?!阿九,你可莫要乱说话。”
      我脸上湿漉漉的,说不清楚是愧疚是恐惧还是害怕,“贺伯,我讲的都是实话,今日杨玉专程跑去右骁卫府找李智大人安排了此桩事,我当时就在现场,听得真真切切,半点也没有说谎。”
      贺伯愣了半天,这才缓缓走到我跟前,将我轻轻抱在怀中,“阿九,此事与你无关,你别惊。”
      我浑身发着抖,手足冰凉,知道杨玉要血洗兴善寺是一回事,眼见她屠了兴善寺,是另外一回事,想到寺院中那有一面之缘的知客僧人,想到精舍中与怀安交谈那方丈,前一刻还好端端活在世上,后一刻就尸骨无存,世事之无常,可见一斑。
      “阿九,阿九?”
      我两眼发直,眼见贺伯嘴唇开合,却听不见他说话的声音。
      贺伯见状,抡起巴掌狠狠的扇在我左脸上,“阿九,你稳住心神,听我说!”
      我给他一巴掌打得脑袋里嗡嗡的,好大会儿才回过神来,眼泪像是决堤了一般倾斜而出,“贺伯,我好后悔,我不该去那东宫做千牛卫。”
      贺伯说道:“事已至此,后悔也是无用,你只记住一点,你头先说的事,千万不可告诉怀安,也不可告诉任何人,皇家的秘辛,决计不能外泄,便不然,必会有杀身之祸。”
      我用力的点了点头,“为什么这件事不能告诉怀安?”
      贺伯沉吟了片刻,说道:“这样,若是明日上午,怀安如常来接我去东市,又与我议论今日兴善寺这般蹊跷的大火,你便将杨玉血洗兴善寺之事告诉他,若是他没出现,又或者,对兴善寺之事只字不提,你就要守口如瓶,千万千万别透露一个字给他。”
      “为什么?”
      贺伯轻轻的咳嗽,“阿九,你扶我进屋去,外间露水湿重,我受不住这寒气。”
      我忙擦干眼泪,几步上前,“是我的错,累得贺伯受凉。”
      我扶着贺伯,进到内室,贺伯坐在床前,缓缓的舒了口气,说道:“那日你和怀安送信去兴善寺,你说,怀安掏了一块玉佩,立刻就有知客僧人领了你二人去精舍,还见到了主持方丈。由此可见,怀安与那兴善寺是有些渊源的,如今全寺庙被东宫给屠了,我只怕他心有不满,此时要是给他知道你事先知情却秘而不告,他想必会迁怒于你。”
      贺伯轻轻的叹息,“阿九啊,我们这些平头百姓,最不该做的就是卷入皇家那些时时刻刻都会丧命的事,怀安是杨玉的朋友,日后杨玉若是被迫要对这件事有所交代,你怕是头一个会被牺牲的人。”
      我股间颤颤,又惊又怕,几乎要哭出来,“贺伯,我要怎么办?”
      贺伯沉吟良久,说道:“阿九,你莫怕,且看明日,杨玉如何待你,怀安如何表现,再做打算。”说着他轻轻的咳嗽,昏黄的灯火之下,贺伯腰身瘦削佝偻,比起一年前初相识时,这年来人事的摧折,让他老弱了太多。我想起怀安曾经说过的话,贺伯在这世上时日无多,我陪伴他一日是一日,不由脑中一热,说道:“贺伯,我明日便辞了千牛卫的差事,安心回来与你送信,好么?”
      贺伯摇头,“孩子啊,这要在昨日还行,放在今日,是断然不行的了。昨日你还是干干净净的阿九,今日,你却已经是知晓了皇家秘辛的东宫禁卫,杨玉不会轻易让你离开的。为今之计,只有按下心来,踏踏实实,学一番本事,让杨玉之流的皇子皇女舍不得轻易将你牺牲,这样你便安全了。”
      我说道:“我要怎么做?贺伯,你教教我,这些我全然不懂。”
      贺伯沉吟了片刻,说道:“你在骁卫府,学的是武艺,但是,身为武将,仅有武艺是不够的,你须还要有善于谋篇布局,行军布阵的本领,以一抵十只是勇,统帅三军靠的却不只是个勇字,还有个谋字,有勇有谋,才能做武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