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清欢》鲈先生

4、醉酒

　　“皇上…”
　　风晟清身体微不可察地一震，从自己思绪里挣了出来后，望向书案前垂手测立的男子。
　　“左相？”风晟清缓缓开口，他声音沙哑的厉害，却全不为所动。
　　苏景敛眸，这御书房偌大，墙边书架上满当堆着古书，房间里的用度自然是极好的，每日燃着烛，熏着香，那书案上文房四宝，也是难得的佳品。只是，好端端的屋子，少了些人气。
　　苏景幽幽坦了口气，也不再提前朝琐事，柔了脸色，道：“这房子，端的冷清了些。”
　　风晟清环顾四周，本已经习惯了，现被他这么一说，倒觉得寒意逼人，忙往铺着软垫的椅子里缩了缩。
　　苏景见着这皇帝难得孩子气的一面，好笑地摇了摇头。
　　“师父。”风晟清捂住额头，小声唤道；苏景顺势看去，男子脸上惨淡，明正是意气风发之时。
　　“我刚想起了初见他那时候，”风晟清垂眸，敛去了眼中万千眷恋，“发现有许多记不起来了。”
　　苏景强压下了口中苦涩，沉声道：“皇上与右相初见，已是八年之前。”
　　风晟清颔首，似是恍然大悟，随即又轻笑出声：“原已是八年前了。师父真真好记性。”
　　苏景点头，打趣道：“那时皇上整日跟在老臣身后，嘴上就从未离开过右相。”忆至当日少年，他又是一阵摇头好笑。
　　风晟清眸光一亮，巴巴看着苏景。苏景自是知道他意思的，自己寻了张椅子坐下，眼神迷离，款款述起了前事——

　　那厢，风晟清却是没料到这竹林竟是如此大，在里面如没头苍蝇般转了片刻，也没见到想见之人。
　　风晟清驻足拭去了头上热汗，扶额轻叹了口气。却倏忽听到了不远处传来了人声，心下一动，也顾不上背上伤口，小跑着前去。
　　竹影斑驳，一男子身着白衣，身形清冷。
　　风晟清微怔，几以为自己误入仙境。
　　“何人？”
　　言若直了身，脸上不见慌张。
　　风晟清不知怎么想的，先是捋了捋褶皱的衣摆，再顺了顺凌乱的头发，清清嗓子后方道：“在下风晟清，特来感谢阁下救命之恩。”
　　说完，他恍然意识到先前的动作，只觉着小家子气，一下子涨红了脸，讷讷垂了手。
　　“哦。”言若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风晟清见言若反应冷淡，也觉得自己行为太过拘泥，度着对方已是不屑了自己，更是不知该说些什么。
　　言若掂了掂手，发现自己刚才起身时竟遗漏了一只酒杯，不禁懊恼。不动声色地蹲在地上摸了摸，却未寻到。
　　风晟清见言若突然蹲了下去，不知在地上摸索着什么，心生疑窦，上前了几步道：“可是在找什么？”
　　言若撤了手，仰头看向头上阴影处，低声道：“能否帮我看看地上有无一只白瓷酒杯？”
　　风晟清敛下眉，心下愕然——男子眼睛黢黑，本是温润似水，但现却茫然，未映出自己面容。
　　原来，他目不能视。风晟清心里发堵，一时微怔。
　　言若偏了偏头。他听力自是好的，良久却也不闻来人回答，他暗叹了一声，只道他知了自己残疾，怕是不肯搭理自己了。便自己重低下了头，慢慢摸索起来。
　　风晟清听到窸窣声，方缓过神来。见男子半蹲着身，毫无方向地乱寻着，眼看着那春草锋利，已是在男子修长的手上割出了许多细小伤口，他赶忙蹲下，顺手拾了酒杯放于男子手中。
　　指尖微凉。
　　“多谢。”
　　言若撤回手，微微颔首。他突然靠近风晟清，抽抽鼻翼，皱眉道：“你伤口裂开了。”
　　风晟清苦巴着脸，先前不觉得，现背上火烧火燎的，往后一摸，手上尽是黏稠。纵使包扎的技术再好，也是抵不过他这般跑动，早是绷了开来。
　　言若冷着脸，撑着膝盖，站起身来，居高临下道：“ 早知你如此不爱惜自己，我又何苦救了你来？”
　　言若说的自在，似乎昨晚上在风晟清身边忙前忙后的真是他自己。
　　风晟清不知，自觉理亏，噤了嘴。言若叹了口气，缓了脸色，道：“随我回去，再让硠儿包扎一次。”
　　“诶！”风晟清猛地起身，又牵扯到了伤口，顿时疼得龇牙咧嘴，直抽凉气。忽听到身前一声轻笑，他忙正了色抬头看去。男子脸上神色未变。
　　风晟清摸了摸鼻子，怀疑自己幻听。却见言若手不扶物，神态自若的准备绕过自己。
　　“怎么？”
　　言若停住脚，偏过头看向风晟清——男子宽大的衣袖被后者攥在了手里。
　　“欸？”风晟清虽知对方什么都看不到，却还是不住红了脸，暗骂自己做事不过头脑，只好拿眼神乱飞着，支吾了半天。
　　亏得言若有耐性，终听到男子振振有词道：“我闻着那酒味勾人，公子可否与我一品？”
　　言若微不可察地挑高了眉头，晃了晃手上酒盏，款款道：“这酒后劲大，先回去包扎，省的你醉了酒耍疯。”
　　说完，便倒退几步想挣开风晟清的手，未果。
　　言若无奈地叹了口气，偏过头道：“你想如何？”
　　风晟清小声嘟囔了一句，见言若脸上反应淡淡，便猛然提高了声音：“我牵着你走！”
　　言若这才反应过来，嘴角挂上了些笑意，施施然道：“这林子我已独自来了数次，哪还记不得路？”
　　风晟清涨红了脸，忙不迭松开了手。
　　言若理了理衣袖，不知为何，脑海里竟是觉着男子此刻应了红透了脸，险险笑出声来。
　　风晟清闷着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哼了一声，心里暗骂自己今日怎的如此怪诞。正提脚想走时，一白瓷酒盏递到了自己面前。风晟清抬眸望去，言若别开了脸，道：“我不习惯别人碰我，但现是春生，这地面怕是不平，还得劳烦你牵着我。”
　　风晟清也不知怎的，只觉心中烦闷一下子散了开去，忙执了酒盏一端，憨笑道：“那有什么我便叫你。”
　　言若微微颔首，迈开了步子。风晟清连忙跟了上去。
　　恍惚间，那人身上酒味清淡，极是好闻。闻久了，似是自己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