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无限概率 *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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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和的光线来自千万处看不见的地方，晕染天空与大地，这是她最喜欢的时刻。
她站在一片凹凸不平的土地上，雪层在脚下变薄，露出一半腐烂一半冻结的树枝，左手边有一边树林，像这些日子常见的那种，茂密，高大，深邃而鲜艳，有着浓绿的枝叶和不断变幻的阴影，有时沉默，有时寒冷地瑟瑟低语，还有的时候，里面会传出从未听过的鸟儿的鸣叫，细长空灵，如同风笛。
天上铺着棉花似的云层，呈现出灰蓝，暗紫与十分浅淡的橘红色调，在视野中仿佛是向左斜的，与地面的距离缓和地变窄，最后消失在远处那片更大更暗的森林之后。她已经熟悉了这样的清晨，正如她熟悉这个世界寒冷的夜晚和令人窒息的黄昏，但天边那颗坠落的火星打破了这个静止的时空。它燃烧着横跨沉睡的天地，巨大而炽烈，它是唯一醒目的变化。而变化则是时间，是生命。她也在移动，穿过沉睡的时空，尽管不那么醒目。她感到自己和那颗大火星之间建立了某种孤独的联系，因此决定追寻它的轨迹，和它相遇。
抱着猫的女孩加快了脚步，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色的足迹，走出十几公尺远，她忽然想起了曾经看过的一幅画。在深黄色的纸页上画着一个身穿绿色裙子的女孩，草帽拿在手里，小狗跟在脚边，背影朝向远方的山脊。那儿，在靛蓝的夜空中，一颗又大又圆的星星正向着山后坠落。
她哼起了一支熟悉的歌：
“Go, and catch a falling star,
Get with child a mandrake root,
Tell me, where all past years are,
Or who cleft the devils foot，
Teach me to hear mermaids singing,
Or to keep off envy’s stinging,
And find,
What wind
Serves to advance an honest mind……”[注]
（去吧，去抓住一颗坠落的星星
让曼德拉草根长成婴儿的模样
告诉我，那些时光消失在哪儿
又是谁，劈开了魔鬼的脚掌？
教我聆听人鱼的歌声
教我远离嫉妒的锋芒
去寻找
是何风
使正直的心灵更加坚定）
覆满冰雪的蓝白色地平线在她的逼近下不断地向后退着，退着，起初步履平稳，毫不示弱，继而出现一丝慌乱，踉跄，最后溃不成军……原本平坦的雪地不自然地垅起和陷落，露出越来越多的破绽，像乱石海滩上匆匆退却的浪潮，不等回到海中，另一波潮水已从背后推来了。它们相互撞击，涌动，在脚下东一片西一片地瓦解，范围越来越大。
女孩怀抱着她的小猫，像玩跳格子游戏一样轻盈地向前跃去，对地面的塌陷毫不在意。
“If thou be’st born to strange sights,
Things invisible to see,
Ride ten thousand days and nights,
Till age snow white hairs on thee……”
（若你生来要遇见奇异风景
还有那些看不见的秘密
何不骑过一万个白昼黑夜
直到岁月的霜雪染上发鬓）
她的歌声停了下来，踏出去的脚尖悬在半空，下方再也没有雪，没有土，没有地面——什么也没有。
大地上开了一个巨大的裂口，她就站在裂口的最末端，俯瞰着深陷在脚下的塔楼和角楼，庭院与通廊，旗杆，水井，马厩，马车，全都像雪白的雕塑一般，混杂着浅蓝色的碎冰，或是其它什么。幕墙下低矮的房子几乎全被掩埋在松软的雪里，每隔一会儿，又有新的雪块从裂口边延崩离滑落，或者在城垛上撞得粉碎四散，或者坠落百尺，直至消失在视线之中。
她的脑海中闪现出一个画面：那是个阳光明媚的房间，有红色的幕帘，她跪在地板上，俯视着一件精致的城堡模型，噢，它仅仅只有二十英寸宽，三十英寸长……
记忆一闪而过，眼前却真的有一个和那一模一样的城堡，可它大了无数倍，不再精致，可爱，反之显得那么沉重，古老，冰冷苍白，令人畏惧。她只能看见它的一部份。它的门楼和前庭就在脚下，三百码之外是两座圆形塔楼，十有八九都掩埋在地面崩落的雪中；在塔楼的后方，庞大的碉楼如巨人伫立，苍茫的轮廓投影在雪沫和寒雾的虚空中。
头顶的云毯在急速地翻涌着，好似吃坏了东西的肚子，一时之间，深浅浓淡的阳光一道道穿透下来，她的视野明亮了好几倍，当静止的空气开始流动，盘旋于地底的风吹开眼前的粉雪，她忽然叫出了这座城堡的名字——
“维丝珀拉。”
夜晚的星。当晨曦降临，它却破开冰雪的面具，出现在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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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着巨大而狭长的裂口，隔着地下城堡的门楼，前庭，双塔与通廊，还有上百吨古老的积雪，那颗火红的流星已经冷却，变成了雪地上一块奇形怪状的金属，距离城堡的碉楼大约一百五十码，高度则超过了后者的三分之二。要不了一会儿，这块金属的表面就完全被冰霜覆盖了，变得像个可口的冰积淋球，嵌在一座楔形的雪堆上。
只听“咔，咔，咔”三声脆响，雪球裂开了一条缝，灵活地钻出一条人影来：银白的头发，冰蓝的长袍，还有湛蓝如雪山湖泊般的眼睛，简直就像专门献给这个冰天雪地的礼物，而且还是来自外太空的，活蹦乱跳的。
“嗷！嘶，嗷！”银发的少年尤如在刀尖上舞蹈的小美人鱼，只是舞姿有种摸了高压电的感觉，他那是给冻的，并且一惊一乍，因为他终于看清了这个陌生星球的第二眼：雪地上不断扩大的裂口，裂口下不断出现的建筑，无数硕大的雪块在粗犷的石头上碎成万千粉末，伴随着“隆隆”的回响，仿佛整个世界都将从内部剥裂开来，暴露出所有苍老虬结的真相。
这一切很快就停止了，戈莱克西如雕塑般站在原地，目瞪口呆。忽然，他猛地打了个寒噤，返回此刻已冷如冰窑的机舱中，一阵“七哩喀啦”的声响，再出现时怀中便多了一个扁平的银白色物什，形状和一本大部头的玻璃书差不多，只是四边上还伸出很多长短不一的纳米导线和发着光的接口，像刚刚从礁石上拔起来的章鱼触须一样，无所依凭地伸缩蠕动着。
（玻璃书：一种以超薄纳米显示屏代替纸张的昂贵书体，既保持了古老的书籍传统，又能永久收藏，还有其它一些个性化拓展功能，为上流摆谱人士所喜爱）
戈莱克西伸出一只穿着金镶蓝宝石罗马凉鞋的脚，糊乱地抹平了一小块地面，将“天鹅之心”“咚”地放下了。
电子合成的忧郁声音充满不信任地说：“殿下，您该不会是想拿我来垫脚吧？”
“怎么会呢。”殿下说完，两脚一前一后就踩在了“玻璃书”的上面，顿时暖和多了，他昂道挺胸地望着面前状观的景象，接着说：“我是想让你感受一下外部的环境，然后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恩？”
“……”
“怎么不吭声了？”
“我在感受恶意的环境。”
其实戈莱克西知道，处在目前的情况下，一台高级电脑不比一条宠物狗有用多少。他必须依靠自己。于是他让自己体内的能量和寒冷对抗了一会儿，然后下地巡视起来。
观察剥裂的雪层和结晶状态，他相信这些积雪的年龄相当古老，绝对不是过去几个冬季降下的，奇怪的是，就连最表面的部分看上去也不新鲜。飞机正好坠落在这片地下中空的雪地上——这大概要归功于那个可疑的“无限概率驱动”，原本依靠整体平衡结构互相支撑的雪层，根本经不起那样的撞击，于是断裂了，连琐反应进行得非常迅速，上百吨雪几乎在同一时刻崩溃，这就是他目睹的景象。
然而，飞机撞击的地点却很奇妙，他似乎站在一座塔楼的顶端，而此处积雪的厚度刚好提供了最佳的缓冲效果，所以他才能毫发无伤。
无限概率，又是这玩意么？他似乎开始对它产生好感了。
但是这好感冷却得更快。是的，他毫无无伤，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一座人类文明的建筑上，可惜，它们怎么看都是一片古代废墟，而且还应该归类为“地下遗址”，比起地上遗址显然更叫人忧伤。他不愿去想这些原始的石头房子是在什么时候埋入地下的，于是换了一个自认为乐观积极的角度看待目前的处境：这就是无限概率驱动在这颗星球表面为他选出的最佳着陆点么？
“……”他怎么感觉更糟糕了。
他瑟瑟发抖地回到无限概率驱动器（天鹅之心）的所在，想了想，还是决定在某些事情上保持无知也许是更好的策略。于是他虚弱地告诉电脑它可以进入休眠模式了，或是其它什么节省电能和保护电路的模式。
天鹅之心受宠若惊，但是解释道，她的主要消耗模块是思考系统而不是维持系统，而她的思考系统只需要随机启动若干单元，其余的都处于休眠状态，因此殿下完全不用替她的安危担心，在上述状态下主机内部储存的能量足以维持5万个小时……
戈莱克西早就没有在听了。
那时，一阵大风从天上吹来，他不自觉地抬头望向了天空。云层开合，变幻出千万般的形状与颜色，雪像天女散花般落了下来。
“这又是怎么回事？”他自语道。
天空中，飞机在云层中划过的痕迹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周围凝定的云絮开始翻卷沸腾，原本像毯子一般盖住整个天穹的云海从那道缺口开始融化，伴随着被搅乱的光线，酝酿出深红，青蓝和黄绿的所有色调，就像物化实验中有时会出现的那种反应一样，开始时无声无息地扩散，当达到某个环节便产生了剧烈而令人惊叹的变化。
“您指的是？”天鹅之心立马温柔地回应道。
但他没有理会，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雪地上那架人工消云飞机的残骸，飞机的尾部已经整个脱离，其中那块不停闪着红绿交替的光圈，并且嗡嗡响的部份，使戈莱克西不悦地皱了皱眉头，那显然是他幸存的一台“护驾杀手”。但是卡在机器人别扭姿势中的一个反应装置更令人在意，它差不多完全毁坏了，原本储存在里头的混合消云剂早已全部挥散在空中。
可是，看看天上的物理和化学反应，简直像是吃错了药似的。这效果可不常见啊。
“近地的大气成份真的没有问题吗？”为了确认，他又问了一次。
“是的。”天鹅之心依旧温柔地回答，但忍不住补上一句：“在这一点上，您的生物系统应该比我的电子系统更专业。”
“我知道。”他心不在焉地说，透过已经漫天纷扬的大雪，看向连绵至远方，如另一层大地般的灰蓝色垂云。“那么，就是云有问题了。”
深蓝色的眼睛习惯性地眯了起来：这是个古怪的世界，他肯定。
在灰蓝的垂云下，纯白色的世界包围着一座深陷在地中的城堡，雪花在巨大的裂口中飘舞旋转，饱含无尽空旷之意。那座碉楼伫立在面前，将目光从它身上移开，便能将古老城池狭长绵延的轮廓收入眼底，它多像一具半埋在雪中的巨人尸骨啊。
城堡的另一头，那个绿色眼眸的女孩也在俯视着同一场景。他们距离不到半英里，但没有发现彼此。雪花一片片地落在他们的头顶，渐渐地，使两人的头发都变成了白色。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无限概率 * 2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