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无限概率 *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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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上的裂纹正在慢慢地滋生出一丝丝白霜，像柔弱而灵敏的触角般伸入炽热的地盘，看似微不足道，却很快遍布了整个视窗，结出精美得令人屏息的图案。紧接着，白色一点点填满暗的小格，窗外的世界在它出现了几十秒后，又奇妙地隐去了。
深蓝色的眼睛在玻璃下方定定地瞪着，直到这时，终于眨了眨，睫毛上似乎也凝了一层寒气。
机舱里一切仿佛如旧，没有一样东西改变了位置，除了倒在侧窗下的戈莱克西。在剧烈的颠簸之中他也许曾失去意识，多久，他不确定。他只知道这架飞机除了驾驶舱，恐怕没剩什么部分了。真见鬼，这本来是设计为无人架驶机的，它的驾驶舱却比战斗机还坚固。真是见鬼的幸运。
自己现在就像窝在蛋壳里的小鸡一样吧。这个想法，比起外边未知的世界更令他烦燥。
戈莱克西支起身子，一边检查自己的颈骨、腕骨和肋骨是否完好，一边冷冷地发号施令，向着唯一的对象：“还不快重启？难道要我请你吗？”
过了足足两秒，舱内才响起一声柔弱的：“啊……”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殿下皱眉盯着那个小小的蓝色光屏，以毫不怜香惜玉的口吻问道。
天鹅之心有气无力地回答：“请原谅我感到眩晕，哦，星空啊！回您所问，我们进入了某颗行星的第二宇宙距离之内，基于飞船本身的质量和动能比星际尘埃差不了多少，于是不可避免地被它捕获了。”
“去你的‘飞船’。”戈莱克西说，“这些我不知道么？”
不过他确实直到此刻才敢确信，自己是在一颗星球上，而不是已经到了天国。隐隐作痛的左手肘也提醒着他，自己还活在世上。
可是刚才透过窗户看到的是什么？那座淹没在庞大冰雪中的石头建筑，高大，苍老，空洞，又仿佛充满了幽暗的生命，它给人的感觉是那样诡异陌生，哪怕只看了短短的一眼，说它是人间存在的东西，都叫人不敢相信。而且建筑在视野之中的位置也十分奇怪，戈莱克西努力地回想，那短暂的几秒，自己像是处在一片起伏的大海上，眺望一座沦陷在漩涡中的堡垒，不论怎么将之合理化，直觉就是不可思议。
可惜现在，被手指宽的裂痕分割为好几块的玻璃窗，已经完全叫霜雾封住了，什么也看不见。他想知道窗户到底破没破，外面的空气成份是什么。此时舱内的氧气浓度已经补充至标准，他可以感觉得到，所以这颗星球的大气中一定有足够的氧。
如果那幢石头建筑不是他的幻觉，那么至少这颗行星就处在银河的文明圈内，他还能奢求更大的奇迹吗！天使保祐这真的是一颗住人行星，只要让他再看见一个人类就好，他说不定会感动得掉泪！
“电脑！”戈莱克西殿下第一次直呼天鹅之心——虽然不是叫它的名字。他精神抖擞地说：“现在给我分析——你除了计算距离还会什么？”不等天鹅之心回答，他又一道接一道地口述指令：“——飞船的内外温差，温湿度，地表气流，地形气候，人类活动痕迹，还有……算了，先把这些数据给我。”
“尊贵的殿下！”天鹅之心答道：“如果您将我的所有系统设备和外接装置全都带来，并且精确地安装在这驾飞船上——暂时不提它现在还剩下什么，那么我完全可以答复您的以上所有指令，甚至在坠落时紧急向地面任何一个存在的信号台发送SOS，或者通过高空闪摄获得一张令人满意的地表照片，有了它就能搜查银河系内所有已知星球，然后准确定位！很可惜，这一切的前提条件都不成立，您以为一个失去肢体、只剩下70.64%大脑的人类能够做些什么呢？请不要用理所当然的态度要求我们人工智能，我们并不是万能的！我们也会受伤！”
“……”戈莱克西目瞪口呆，随即抿起嘴唇露出了被冒犯的神情，电脑所说的那些听来完全是常识，而在关键时候他却表现得毫无常识。最后，他敲了敲电脑蓝光屏的上部，低声道：“好吧伙计，我为我的愚蠢道歉。”
“不，您并不愚蠢，任何人在这种情形下都可能头昏脑胀。您的错误在于，对于与您患难与共的唯一同伴，也是您目前唯一能够依赖的超级智能系统，您却毫不……”
“什么声音？”戈莱克西抛下电脑，扑向了机舱后部，凝神不动，“快！分析这个声音。”
天鹅之心为自己默放起那首《如果机器有眼泪》（五百倍速率），一边听歌，一边启动高级声波处理器开始工作。
“我可以只说结果么？”
“不然呢？”
“那位先生醒了，并且被飞船尾部的一小块碎片卡住了某个关键部位，导致全身行动障碍。”
“什么先生？”
“抱歉，我并不知道他的姓名，如果他有的话。他的一位同伴已经在太空中提前离我们而去了。哦！就是在那时，我以我为也将殉职……”
“你到底在说什么？这船上……啧，这机上除了我还有谁？”
“还有您忠实的‘伙计’天鹅之心，以及您的两位无名保镖，现在还剩一位。”
“什么？”戈莱克西真的惊讶了，忍不住东张西望，“它们也跟来了？在哪里？什么时候？”
“在飞船尾部四分之一至三分之一处。在我和您进入船舱的时候。”
“哈！”
“您该为他们的忠心而感动。”
“当然，感动极了！起飞时我差点失去平衡撞在气闸上，当场机毁人亡！”戈莱克西冷笑道，说完却打了个寒战：“该死，我怎么觉得越来越冷？你能开暖气么？”
“什么都能，只要有外接设备的话。不过，我可以通过增加负荷来对外散热，如果您不介意用我的体温取暖的话。”
“……你是公的还是母的？”
“……”
“有一件事我认为需要知会您，殿下。”
“恩。”戈莱克西的身子已经缩成一团了，脸颊发白，嘴唇显得更红，衬着银发和蓝眼，成了唯一突兀的暖色。
“虽然我无法给出您要的数据，”天鹅之心说道：“但在被捕获的0.01秒之内，我就启动了无限概率驱动系统，这是飞船在迫降或坠毁时的应及措施之一，幸好不需要其它辅助设施。”
“……”戈莱克西无话可说了。潘多拉之盒，再加上无限概率驱动？他的星际自助游简直太精彩了！
很久以前，无数科学家曾经尝试发明一种无限非概率驱动系统（Infinite Impossibility Drive ）[注]，也就是“无限不可能事件发生装置”，安装了这种驱动的飞船能够出现在任意“不可能出现的地方”，从而实现低能耗瞬间穿越宇宙的理想。有趣的是，所有的努力恰恰导致了一个完全相反的成果：无限概率驱动，也就是“无限可能事件发生装置”。
所谓无限可能事件，指的是可能性无限趋近于零和100%范围内的所有事件。正常情况下，可能性趁近于零的事件，实际发生的概率必然小于可能性趁近于100%的事件，在无限可能驱动发明之前，这显然是一句废话。而在该成果诞生之后，前者与后者的实际发生概率差值将变为零，就像理想中的无限非概率驱动消除“可能”与“不可能”之间的区别一样。
这一成果的意义需要借助古老的墨菲定律来解释。爱德华•墨菲提出：如果有两种或两种以上的方式去做某件事情，而其中一种选择方式将导致最坏的结果，则一定会有人选择这种方式。无限可能驱动的作用则是：如果有两种或两种以上的方式去做某件事情，而其中一种方式将导致最好的结果，则驱动系统一定会替人类选择这种方式。它的计算程序能够在零到100%的所有概率事件中作出导致最好结果的选择，这种选择的频率可以达到最高每秒钟2的10000次方次。而它的发生程序将实现这一选择，无论原始可能性是多少。
这么说来，天鹅之心本身就是一台无限概率驱动器，这一点令戈莱克西也感到意外。目前能够研发制造无限概率驱动的政府和其它组织不超过十家，现存于各人类世界的设备应该也不会超过五十套，就连亚特兰蒂斯王室也只拥有三套而已。赠送银色天鹅号的公司叫什么来着……
“如您所知，”天鹅之心的电子音打断了他的回想：“无限概率驱动可以对飞船着陆的地点和方式进行干预，使它在概率计算的可实现范围内无限接近最佳生还机率。而越早进入系统计算，实际的结果将越靠近最佳值，我们的飞船能够安全着陆，也说明了这一点。请您相信，您的着陆地点，也是所有可能性中最佳的选择，您将得到最好的结果。”
“或者命中注定的结果！”之前的乐观和兴奋消失了，戈莱克西又恢复了冷酷的态度。因为他知道，所有最佳选择的叠加未必就是最佳结果。在这一点上，不管是机器还是人都一样。
从某种意义上说，潘多拉之盒跟无限非概率驱动差不多，所以无限概率驱动的一个主要限制，就是不能和潘多拉之盒一起使用。当然了，不然他早就回到白鲸港，而不是在宇宙里盲目地跳来跳去，现在也不知落在了哪个世界。
想到这里，他叹了口气。在心里，戈莱克西很清楚自己只是在拖延走出去的时间。现在，除了推开舱门亲眼确认处境，他别无选择。他本不是坐以待毙的那种人，可……
对自己突然变得犹豫，胆小，缺乏行动力的表现，戈莱克西深感困惑地眯起了眼睛，半晌，喃喃道：“你不觉得，外面……很冷吗？”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无限概率 * 1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