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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潘多拉的礼物 *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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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细的雨雾飘浮在亚特兰蒂斯的大街小巷之中,虽然是三月的早晨,天色和气温的感觉却更像秋天的傍晚。
人们穿着防水夹克匆匆向车站和办公楼走去,偶有一两把雨伞随着人流前行,就像色彩鲜艳的小船。几张潮湿的报纸粘在排水井盖上,上面的日期还是三天之前的。头版新闻那黑色的大标题依然醒目,两个身穿简朴的中学校服,共撑一把雨伞的少女低头走过,停下来看了几眼,脸上的笑容罩上阴云,一边交换郁郁悲叹的目光,一边热烈讨论着走开了。
雨忽然下大起来,豆大的水滴打落在已经半湿的报纸上,照片里那艘银光灿灿的飞船,颜色慢慢地灰暗下去。
银色天鹅号失事是在三天前的晚上,从首都出发的救援部队在遥远的外太空找到了它,一动不动地悬浮在黑暗的背景下,像博物馆里的展览品一般。按照亚特兰蒂斯时间,已经快到天亮了。剩下的工作只有收拾残局,那些残忍而敏捷的凶手也消失无踪,只有录像设备里还留着它们幽灵般的身影,连训练有素的士兵们也感到惊骇费解。第二日,乘着逃生艇的幸存者和遇难者的尸体先后抵达威廉三世宇宙港,竟然很巧地碰到了一起,于是那些努力活下来的人不得不穿过堆满裹尸布的广场,到处都是抽泣或祈祷的声音。
在这几天之中,城市的节奏似乎并未改变太多,改变的只有天气。几场淅淅沥沥的小雨昭示着今年的雨季又提前了。
然而,现实的生活本就像一层湿答答的厚毯子,不管下面烧着什么,烧得多旺,能冲出表面的也只有几缕不起眼的轻烟。而这段时间大街小巷的荧幕全部保持黑屏,为的是显示一种非常时期的氛围,实际效果反变成了若无其事。本来么,只要毯子本身没烧起来,它就还是那个样子。
在富贵优越的白树区,则上演着另一种情景。
淋湿的街道上,隆重的送葬队伍从开满粉白花朵的樱树下沉默地驶过,被雨打落的花瓣粘在乌黑湿亮的棺木上,像是在祭奠躺在里面的少女。
青山墓园中,身穿黑衣,打着黑伞的人们站在苍白的墓碑之间,低语混合着沙沙的雨声,偶尔有失控的呜咽在某处响起,但很快又会压抑下去。不远的地方,小提琴手以旁若无人的姿态娴熟地拉着音弦,就像身在别处。
帕墨拉德伯爵在人群中认出了福尔索姆亲王,以及在他旁边的御前总管,于是主动上前招呼。他们代表王室,贵族和宫廷出席这次特殊的葬礼,除了霍巴特总管通常代行此类事务,另两人均是陛下亲自指派的。
“我正在想会不会在这里遇到你。”亲王对来到面前的帕墨拉德伯爵说,两人均摘下一只手套,与对方简短地握了握手。
“阁下近来可好?”伯爵对长自己一辈的亲王恭敬问候,亲王也报以慈态,呵呵一笑说:“天气一变,老骨头又犯病啦。承蒙陛下亲睐,让我出来走动走动,大概是怕我坐在屋子里发霉吧。”
帕墨拉德伯爵微微一笑,转向御前总管:“大人,您也来了。”
总是一脸肃穆,缺少笑容的霍巴特总管不失礼数地点点头,但接着便道:“若望神父到了,容我失陪一会。”大家都知道御前总管与大教堂的神父是一对好伙伴,总是在特别有意义的场合会面。
福尔索姆亲王和帕墨拉德伯爵目送总管的背影离开。头发花白但体格健硕的亲王首先打破了沉默,一改好脾气的口吻,低沉愠怒地说:“再怎么说这些人也是一群平民,王室既然贪图他们的钱,做秀的时候就该自己出马。”
帕墨拉德伯爵一边欣赏着远处的小提琴声,一边说道:“您这话恐怕有失公正了,阁下。我们可爱的小公主不是亲自出席了那个暴发户的大会么?可能还因此奉献出了生命呢。”他呼吸般地吐出最后一句,抿了一口先前侍者奉上的红酒,嫌弃地皱起了眉。
福尔索姆亲王审视了那张英俊的侧脸片刻:好一副拿捏精准的深沉表情,几乎让人觉得他并没有幸灾乐祸。
“那年你多大?也是十四岁吧?”亲王点起一根长雪茄,突然转换了话题,伯爵侧头看向他,有些不解。
“时间过得真快……”刚刚庆祝了六十岁生日的男人感叹道:“你也长大了,很有出息。”
伯爵毕竟还是沉不住气,当下便问道:“什么意思?您以为是我安排的?”
亲王竖起一根食指在唇边,提醒道:“小心,我们可是身处悲痛的人群之中啊。”
帕墨拉德伯爵转开视线,无声地笑了一下,然后愈发谦恭地对亲王道:“我……和我的父亲大人,对这次事故感到无比震惊和由衷地遗憾。我们都在为失去下落的公主殿下日夜祈祷,您认为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祈祷……是啊,我们都该祈祷殿下平安归来,”亲王吐出一个烟圈,斜起嘴冲年轻的伯爵笑了笑:“为了我们多年的友谊。”
帕墨拉德伯爵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嘲讽之色,向亲王微微欠了欠身。他们都很清楚这份宝贵的友谊是怎么来的,又会是怎么没的。
“其实今天的场合,王妃殿下应该出席。”过了一会儿,亲王说道,“不过我想,她大概不愿意穿上黑色的衣服吧,再一次。”在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里闪烁着狡黠的笑意。
“阁下真是善解人意啊。”帕墨拉德伯爵的眼中却无笑意。
“据说皇家学会也遇到难题了?那似乎不是寻常的武器,除了技术构造之外,还有很多难以解释的地方。”
“紫色的魔鬼,”伯爵道,“还有的人把它们叫‘梅斯泰拉的幽灵’。”
“‘梅斯泰拉的幽灵’?”福尔索姆亲王感兴趣地挑起了眉毛,“谁又说得准呢,它们不是来无影去无踪的嘛。可我们的戈莱克西公主又到哪儿去了呢?”
“跟据逃生者的证词,公主殿下确实没有登上最后一艘救生艇。但飞船的清理也已经结束了,并未发现她的尸体,唯一的可能只有……”
“你是说那架无人飞机?那只是负责消云的工作机,在外太空开着那种东西离开母船,不也是自寻死路嘛。”
“可我们也没找到飞机的残骸,按理它绝对支持不了多远。而且……”帕墨拉德伯爵顿了顿,再次抬眼注视着福尔索姆亲王,“我收到的报告上说,银色天鹅号的电脑主板和‘潘多拉盒’都不见了,这难道也是巧合?”
亲王深吸了一雪茄,慢慢地吐出,耸拉的眼皮底下目光隐晦。他忽然笑了,一手搭上帕墨拉德的肩膀,流露出足可乱真的感动:“看样子,天使们听见了你和尊父的祈祷啊!”
帕墨拉德感觉后脊一凉,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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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戈莱克西公主的命令以超光速通讯发往各个星区,数百支舰队在银河间散布开来,飞船熙来攘往的星际航线变得更加热闹,就连那些人际罕至的星域也能看见排布有序的船列,导航和搜索系统的电波铺天盖地,不放过任何可能的迅号。这样的声势只有在大战时期才有过。
全银河的人民都兴奋起来了,好像在看一场前所未有的超级联赛。到底哪支舰队能找到并救回银河的公主呢?战争结束后一度默默无闻的各国舰队又成为了舞台上耀眼的明星,昔日的仇家,今日的对手,像古代寻找宝藏的冒险家,拯救公主的骑士团,带着勇气,带着野心,穿过茫茫的宇宙,摘取荣耀的果实。不论最后花落谁家,这都是一场华丽的远征。
更刺激的是时间上的紧迫。公主的安危当然是最重要的,但除此之外,谁也不愿看见一个坐在不知哪家空港的值班室,打着呵欠百无聊赖的懒虫白白捡到从天而降的公主殿下。这样实在太不符合理想。
还有一个最不符合理想的情况,身为国王陛下的臣民,一般都选择不去想。在亚特兰蒂斯的意识形态之中,理想主义和完美主义乃是两辆大车,并驾齐驱了几个世纪。
这一场跨越银河的大搜索,看起来怎么都像是漫无目的的盲目铺张,除非你了解“潘多拉的盒子”里是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