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云启示录》苏一航

9、雷暴的晚宴（一）

　　“我得说直播里的你真是帅呆了……”
　　雷格刚踏进奥古斯汀的办公室，就看到老上司促狭的脸，不由得面上有些尴尬。
　　“也许我该给你多放几天假，好让你多陪陪女孩子？”副校长饶有兴趣地继续着话题。
　　雷格扯动一下嘴角，他突然想起杨清澈但是写满戒备的眼神，“这倒不必了。”
　　“你觉得怎么样？漂亮吧，喜欢吗？”中年人发出豪迈的笑声，似乎调侃年轻人是一件相当有意思的事。
　　“还行吧。”雷格回答得很老实，他对未来的妻子没有太多的情绪，既不喜欢也不怎么讨厌，“您今天催得这么急，我还以为有什么重要的事。”
　　“有的。”奥古斯汀点头，“你前天刚从天狼区回来吧？虽然很抱歉，但你还得再去一趟。”
　　雷格不动声色，“这么棘手？”
　　“时间有点赶，你得抓紧准备，我上次跟你讲过关于学院之前搞项目的事，你对阿诺•克拉克应该不陌生。”
　　“嗯。”雷格颌首。
　　“事实上这次军长也介入了，情况比我们想的复杂，陛下指明要人，我需要你亲自走一趟逮捕克拉克。”
　　雷格愣住了，虽然帝国有无数军区无数军长，但一旦提到某个军长前头没有冠上名姓的，就只能是指一个人，那个如孤狼的男人，“我明白了。”
　　奥古斯汀对自己的得意门生很是满意，他一向行事干净令人放心，“很好。你这几天有收看新闻跟进天狼区的情况吧？”
　　“嗯。局面还是很僵，谈判被撕裂了，天狼的政府军又失败了，现在战场都是靠志愿军来抵挡的，可是他们被剿杀也只是时间问题。”
　　“是啊，一群理想主义者。”奥古斯汀喃喃，“他们开拓了一个荒芜的区域建起自己的房子以为到了天堂，却错信了自己的追随者，我记得天狼人都把那个神棍称为天赐的圣人吧？觉得他纯洁无暇，就像被钉在十字架上受难的耶稣。”
　　“据我所知这个无私奉献的圣人私下靠着贩卖军火过着纸醉金迷的生活，翡丽科斯的商人早就把这负债累累国家的信用评级一降再降，现在没有任何人再愿意援助它。”年轻人呲牙。
　　“圣人这种天国般的东西……本来就不存在吧，这世上的一切都是靠利益堆构起来的。”年轻人接着说，口气幽幽。
　　副校长点点头，“现在局势这么混乱，天狼各区的代表们未必都支持所谓的天赐圣人，更多人还是墙头草在观望事态的发展。现在还是轻型武器的战场，如果局势进一步恶化那可不排除航炮对轰。此刻还能运行的星际航线都回避了这片区域，所以我很抱歉你可能无法享受头等舱的尊贵待遇了。”
　　“学院这次要公开介入了吗？我们不准备遵循不介入政治纠纷干扰他国内政的原则吗？”雷格莞尔。
　　“是的你说得都对。”奥古斯汀坦然承认了这项条约的存在，原本这原则只能在学院章程的某个角落里能找到，校方也可以用无数的借口敷衍过去，“但派遣你去当打手的不是学校也不是校董会，而是陛下。这是他对你的信任，你介入代表的是这个国家。”奥古斯汀哈哈一笑，他坦然承认了自己的立场，他从来不是校董会的人，校董会代表的是诸位大公的利益，而他坚定的站在皇帝的阵营之中，必要时还充当皇家通风报信的马前卒，这也是他主动联系雷格的缘故。
　　雷格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看出自己学生的不自在，副校长温言道：“你不是孤身一人，在那里会有帮助你的人。你尽可以相信他们，都是自己人。”

　　雷格翻动着任务邮件等着工作人员对飞船进行最后的检修。
　　原来天狼区的专员一个月前就开始了对目标人物的捕捉计划，这些专员都直隶奥古斯汀，副校长无疑用了某些手段绕过校董会秘密行事。只是专员们屡屡没能成功反被盟军逮捕了不少人，好在他们不算太笨知道开出假的精神病证明，花点大价钱就把人赎回来了……专员们在走投无路弹尽粮绝泪眼汪汪之下不得不想起星河彼岸圣光环绕的总部，作为本部特派专员雷格的主要任务是运送物资其次才是配合当地专员逮捕阿诺•克拉克……怪不得之前看到装备部的人把一桶又一桶的纯净水和食品装箱搬上飞船，还以为奥古斯汀突然化身人道主义天使对盟军进行友情援助……好在天狼区现在混乱得没有法律可言，街上横行的都是荷枪实弹的暴徒，直接把人绑走也不会引起太多关注。学院最后提示他不要在当地搞出太大动静，至少联盟眼皮底下对轰核弹是不允许的。
　　奥古斯汀要求他易容，不管是在盟军还是天狼区同伴面前。老上司的考虑确实有他的道理，虽然雷格媒体前的出镜率并不高，但总不能排除被认出来的可能。
　　除此外装备部还贴心地为他准备了假的电子证件，在证件中自己的身份是伊莱之星的记者。
　　“C1603、A1777，工作人员已做好出发前的调试，请听到通知后尽快上船。”冷冰冰的机械女声回响在空旷的底下室。
　　雷格挑了挑眉毛：A1777是自己的身份编号，那另一个人又是谁，奥古斯汀只说到天狼区有接应的人却没提过有人陪同出发。
　　雷格把双手插在口袋里上了飞船，其实他骨子里是个挺懒散的人，能闲着就闲着，能坐着就绝不站着，可随着年级的上升事务越来越繁多，现在平均一个月大小任务要接上十几摊。
　　他对这辆飞船并不陌生，上了船后轻车熟路地摁几个按钮弹出了酒槽，里面安静地躺着一瓶副校长最钟爱的冰酒，他顺手把瓶颈塞到自动起酒器里---酒槽这个设备先前差点被装备部的人以“不实用”为理由撤掉了，可遭到奥古斯汀的坚决反对。
　　---“如果你执行任务紧张得要尿裤子了，身旁怎能没有一瓶好酒为你壮胆呢？”副校长先生义正言辞地这样解释道。
　　雷格默默地把酒液倒到盛酒的器皿中。他并不嗜酒，倒酒只是为了接待客人---刚一上船他就感觉到室内还有第二个人的呼吸声。
　　“你好。”雷格头也不回地说，他从柜子中取出第二只酒杯。
　　“你好。”女孩的声音宛若雨后风铃。
　　年轻人端酒的手一顿，“……是你？”
　　杨背着光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她侧头似乎正认真地看窗外工作人员忙碌的景象。
　　“你怎么在这里？”雷格斟满了酒杯，把它递给了杨，端起另一只酒杯走到她身旁。
　　“因为我也是专员，专员C1603。”杨用余光扫了雷格一眼，还算友好温和，没有前日的尖锐。
　　“我不知道。”雷格摇摇头，“之前从没见过你。”
　　“很正常，因为我不是常规专员，平时做的更多是策划统筹的工作，所以编号开头是C。”
　　“那你……”雷格本想说为什么这次你就这么巧地出动了，可他突然想起之前奥古斯汀不着调的瞎扯，原来这老上司早有预谋，以他的厚颜无耻现在去责问他大概也只会摊平双手大喊“surprise”然后一脸无辜地推卸责任。
　　“跟你一样，我也有我不得不去的理由。”杨满不在乎的样子。
　　“……真没想到杨公爵会让你上军校，我以为他会让你在家读书。”远程授课是最常见的形式，很少有人会把自己的孩子送到外面就读。
　　“有身份的人不都喜欢把自己的孩子送到圣三一就读吗？拥有军院的学历对他们以后无论是进入国会参选议员还是选调南十字军都很有帮助。”杨认真地解释。
　　“听起来你似乎不怎么喜欢‘有身份的人’？”雷格转动着酒杯。
　　“……我没有这个意思。”杨垂眼，“我一向认同权势也是种实力，在奥尔瑟希这样野心萦绕的地方竞争难免会很激烈的，每个人都想踩着别人的脑袋往上爬，弱小就被等同原罪。”
　　雷格沉默。
　　“就像你会喜欢去帝都顶级的手艺人那儿挑选星绒的料子定制衬衣一样，那些名贵的衣料只有上等人才消费得起，穷人连最美的梦境里都不会出现。”杨看着窗外的远方，淡淡地说。
　　雷格低头打量自己的衣服，他穿的衬衫确实是在帝都高级裁缝铺由老手艺人量身定制的。星绒是帝国特有的一种质地柔韧的草本植物，种植条件十分苛刻，只有在热量充足的南部才能存活。帝都垄断了星绒料，用它做成的轻薄织物自然是普通人无法负担的。
　　“……所以你想说什么呢？”
　　杨莞尔，那笑容寡淡如莲，“我只是想说身不由己，穷人因为贫困身不由己，富人因为他自己的野心身不由己。很多时候人会遇到穷途末路的情况，这种情况下我比较喜欢自己撞出一条路来。”
　　“哦。”雷格一哂。
　　“我们还有共同的利益，你需要政治筹码，我也一样，所以你大可利用我，我会让你看到利用价值。”杨毫无畏惧地与他四目相对。
　　“还真是明码标价。”雷格撇嘴，笑容慵懒随意，“可你凭什么觉得我非利用你不可？”年轻人的脸上摆着“你觉得你能值多少”那样明晃晃的嘲弄。
　　杨蹙起了眉毛，雷格玩味地欣赏她情绪的变化，可她的恼怒仅仅一闪而过，眉目重新舒展，有惊心动魄的美，“那什么样的人才配得上都麟公爵的盟友？”都麟是帝国东部第一大的城市，是雷格名义上的封地，帝国还是遵循传统的嫡长子为储君的制度，身为二子的雷格只能算是公爵，很少有人记得他还有这么个公爵名号。
　　雷格弯下腰，以一种掌控全场的俯瞰姿态慢慢贴近，几乎要压到杨的脸上，女孩只感觉他的眼神像薄冰一样锐利，被这样的眼睛盯住让她很不舒服，“……至少我的盟友不能像你这样刻薄。”
　　杨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