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云启示录》苏一航

8、世界是盛大的相逢（二）

　　这时英灵殿的大门被人用力地推开了，午后的阳光轰然涌入大殿，像是铺卷的海潮，把每个角落都照得发亮。
　　年轻人背着光走入大殿，他内穿着白色的中古立领衬衫，露出的珍珠纽扣散发着柔光，袖口在手腕上收紧贴合着白手套，同色的拖领稳妥地扎在脖颈上，翡翠制成的圆形领针十分古雅，外边剪裁完美的纯黑礼服干净整洁得没有一丝多余的线条。他一站那边，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主角，而一接触到他的眼神，那些议论纷纷的人们就噤声了，记者们默默地让出一条通道，好让年轻人可以直直地走到红毯尽头的神坛。
　　宫人们依然止不住泪水，不过这一次是激动和喜悦的。
　　年轻人微笑地走向自己的未婚妻，杨公爵也转怒为喜，在所有观礼者面前领着自己的女儿走下神坛，来到年轻人的面前，把女儿的手放心地交给他。
　　杨抬起了头，无声地注视自己等候多时的人，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个被称为她未婚夫的男人，比起他哥哥张扬肆意的俊美这个男人的帅气要内敛得多。年轻人有着一双明亮深邃的黑眼睛，通过这双眼睛像是可以看到星辰宇宙。他隽秀的面孔在光中有如圣子降临，只是略显苍白，英挺的鼻梁像是出自雕刻大师最得意的手笔，薄薄的嘴唇正微微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于是她也笑了，伸出手轻轻地挽住年轻人的右臂，她精致的妆容和端庄的仪态就是为这一刻准备的，现在他们无可挑剔了，最苛刻的说道者也只能默默地闭上嘴。新人们彼此对视而笑，即使是傻瓜也看得出他们有多么恩爱。
　　西里尔走到两人的面前，对着雷格微微颌首，年轻人一手任杨挽着，腾出的另一只手递交了一个精致的礼盒，西里尔打开发现弟弟没有采用之前准备好的硕大家徽婚戒，而是换成了一对纯银的指环，上面没有任何雕琢，只是打磨得平整发亮。帝国人崇银，最珍贵的金属当首推银，银戒指是很体面的。
　　他对弟弟的细心表示满意，把装着婚戒的礼盒高高举起，让诸人都可以看清，记者们赞叹着把这一刻记录下来。
　　阿曼达和一众小女官拖着宫服长长的裙裾来了，她们手里捧五颜六色的花朵晏笑盈盈，按照帝国古老的习俗，此时男方应该为女方挑选花朵簪在发上了，这种仪式还含有预测未来生活的味道。
　　雷格看着堆成小山的花朵，没有太多犹豫地选择了一朵香槟玫瑰，杨顺从地低下脑袋，雷格把它轻轻簪到女孩的发上，清浅的气息微微拂过杨的耳际。
　　阿曼达充满羡慕之意地看着这对新人，果然是珠联璧合的一对呢！她的脑海中倒映出年轻人漆黑深邃的眼眸，小小的心里也开出香槟玫瑰那样明媚喜悦的花朵。
　　西里尔照本宣科地诵读关于订婚仪式的一系列套话，到了交换订婚戒指的最后流程了，雷格接过哥哥递来的婚戒，拉起杨的右手，把那枚银戒指轻轻推到无名指的指根处，杨的手指微凉，握起来很是舒适。
　　轮到女方为男方戴戒了，杨怔忡地看着剩下的那枚银戒，它闪烁着金属质感的冷光，像是一个沉重的誓言，一旦落下就不容反悔。
　　西里尔用眼神指引着，而她的父亲在不远处也投来了殷切的目光，无数的观众更是等着看这神圣的一刻。
　　她沉默地拾起那枚银戒指，脑海里模模糊糊地掠过一张青涩的面孔，那个人的眉目纤细，似乎正用那双忧郁的蓝眼睛俯瞰着她，她猛地一震，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却正好与雷格四目相对。
　　那双深沉的眼中有探究、有玩味，还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却唯独没有爱意。
　　她突然明白了：是的，他并不爱自己，自己也不爱这个人，他们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把他们牵系在一起的不过是利益而已，所有的一切只是众人面前进行的一场精彩的演出罢了，不必去多想，也不必去计较什么。
　　她沉默着为自己的未婚夫戴上婚戒，现在仪式完成了，她在众人面前立下了誓言，从此再不能回头。
　　西里尔一身戎装庄严肃穆，“现在我宣布，雷诺因希•维尔特先生和杨兮潼小姐已成为合法的夫妻，他们的婚约神圣不容侵犯，我衷心祝愿他们在漫长一生中彼此相伴、幸福喜乐，直至永恒。”
　　大皇子采用的居然不是订婚的誓词，而是正式婚礼的誓词，可见皇室对此次联姻的认真和决心，给足了东方公爵面子，在座的诸位不由得悚然惊异，杨公爵则是含笑点头。
　　掌声在英灵殿内久久地回荡，或假意或真心，乖巧的小女官拥簇着这对新人在众人的注目礼下退去休息，把新人送过了长廊到休息室小女孩们就偷笑着离开了。杨一进门就收敛了笑容，轻轻松开挽着年轻人的手，坐到了离雷格最远的地方。雷格侧头瞥了她一眼，没有在意，他自己也挑选了一个舒服的位置坐下，背对着杨摁住自己的左肩蹙起了眉毛，刚才掏礼盒那样轻巧的动作还是扯动了伤口，鲜红染红了整个里衫，是时候去处理一下了。
　　“我以为你不会来的。”女孩幽幽的声音在室内响起，像是雨水扫过风铃那样空远寂寥，雷格闻声回头，看到杨有些自嘲的笑容。
　　雷格一怔，他没有故意晚到给人难堪的意思，只是两个小时前他还在离奥尔瑟希四光年的地方执行任务，对方是一帮凶狠的星际暴徒，抢走了学院一些宝贵的资料，而学院给的任务时间只有短短三个小时……熨烫平整的华服之下是一个可怖的、被暴徒铝合金刀割裂的、从左肩贯到胸口的大伤，受伤之后他只能简单地包扎就置办衣物匆匆赶往典礼现场，因为失血脸色有些病态的苍白。
　　但对这样的事他不愿多说，只是默默承受。
　　“所以最后你还是选择了妥协。不是吗？”那个略带讥讽的笑容依然停留在她清丽的脸上，她就用那一种倔强的、不服输的眼神与他直视，雷格无由想到那些拒绝抚摸的猫类，因为她们二者都是这样犟啊，“‘不管怎么说这块垫脚板还是有几分厚度的’，你是这样想的吧？”
　　“你知道我不来会发生什么吗？”年轻人无视她的讥讽，姿态平和地起身整理衣领，他的后背挺拔如竹。
　　杨无声地看着，等待他的下文。
　　“不太好，因为所有人都会把这件事当成茶余饭后的笑料，他们会嘲笑我们，嘲笑我的放肆任性缺乏教养、嘲笑你的颜面扫地年轻不幸……你以为我会给他们背后嚼舌根的机会？”年轻人耸耸肩膀，他的笑容宛若梦幻，那双幽黑深沉的眸子有洞悉一切的明澈，也有对她讥诮的反击，“……还有你说得确实不错，这块垫脚板确实挺有厚度的，我想我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
　　说完这些他转身开门离开，杨当然不会想要他留下来，她并不指望刚才的典礼能改变些什么，也不需要对方的客套。
　　这是两个年轻人的第一次相遇，尽管世界处在黎明前的黑暗，但希望总在闪光，这注定是一场盛大的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