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云启示录》苏一航

10、雷暴的晚宴（二）

　　翡丽科斯时间10月3日凌晨四时，飞船平稳降落在天狼星西部枫丹雪林区的外郊。枫丹雪林是天狼人口主要聚集区之一，也是盟军主要武装部队的驻扎区，十九个小时前双方在枫丹雪林和亚特伍德区交界划下停火线。此时是天狼星时区10月2日下午六点，人造光源还挂在天际，暮色已沉，但愤怒的人民没有离开的意思，到处都是旗帜和条幅飞舞，他们拿着过时的老式机枪、铁棍、乃至赤手空拳地推搡、动手、呐喊，军队和机器人护卫面无表情地拦截在冲撞的民众前方，他们可以和当地代表人物签署停火协议，可熄灭不了人民的怒火。
　　“滚出去！滚出去！伪善的联盟狗们！”
　　“我们再也不受你们奴役啦！我们要独立自由！”
　　此起彼伏的呐喊回响在枫丹区的上空，群众的眼睛都快喷出火来，上至耄耋老人下至垂髫小童都咬牙切齿，衣衫褴褛风尘仆仆地冲撞着钢铁墙壁般的军队。
　　雷格和杨混在示威的人群中，不由自主地随着人海被往前挤。
　　“你们这帮混蛋！停火协议可是你们的首脑好不容易争取来的，竟然不懂得珍惜！”一个穿着军服的中年人骂骂咧咧地抬脚踹向最前头乞丐装扮一样的示威者，他是盟军少尉丘克。
　　“都退后！”身后另一个联盟军人跃过同伴组成的人墙向示威的民众投掷催（。）泪（。）弹。
　　催（。）泪（。）弹的浓烟冒起，人群咳嗽着散开，如潮的民众不顾流泪的眼睛刺痛还要往前，又被下一颗催（。）泪（。）弹逼退了。
　　“奶奶的！还有种来嘛？”丘克少尉戴着防毒面具继续咒骂，突然他伸出一根手指定定地指着烟雾中朝自己逼近的人，神经高度警惕起来，“喂！你还想吃弹啊！”
　　“您误会了！”雷格高举双手表示无辜，“我们是伊莱之星的记者，不是示威者！”
　　“伊莱之星的记者？”丘克少尉愣了一下，心理防备不由松懈了一半，之前听说过伊莱之星传媒一向胆大妄为异想天开，为了拍出尘土的美丽他们甚至不惜重金开销上月海风暴洋去搜罗木炭屑一样的东西，现在千里迢迢跃迁到天狼区来抓拍实况倒也不稀奇……何况国际公约已经把记者的权益划进了外交特权中，军方也不能随意干涉记者的自由。
　　雷格出示一早就伪造好的电子证件，丘克少尉隔着防毒面罩瞄了眼，看不出什么端倪也就信了，“好吧小记者们，你们也看到这里乱成什么样了，还是别给我们增加工作量了，我建议你们先回枫丹市区，等边界平静下来再采访也不迟。”
　　雷格礼貌地笑笑，“真是谢谢您了，我想我们在枫丹区能采访高层也不错，不过您知道这里的酒店在哪吗？”
　　“酒店？”丘克少尉眼角余光在雷格身上扫动，最后摇了摇头，“枫丹区只有一家酒店，现在已经被军官们包场了，你们恐怕进不去。”
　　雷格作出有些遗憾的样子，“……好吧，我们去看看能收获些什么吧。对了，您可知道酒店的名字？”
　　“沙漠玫瑰。”丘克少尉不耐烦地挥手放行，“你们去的路上再向他人问路吧。”
　　雷格含笑道谢，拉着杨通过了盟军的封锁线。
　　远离了盟军哨卡，杨打开了导航器，导航器是早就设定好目的地的，任务邮件让他们一到安全的地方就开导航与本区的专员接头。
　　雷格随意地把手插（。）进裤腰袋里，一路上看到的景象都是千疮百孔的，炮火把建筑物炸成废墟乃至挪为平地，土泥路时不时扬起尘埃迷了行人的眼，照明的设备也被砸碎了，街上冷清又昏暗，只有风声呜咽，几乎找不到活人存在的痕迹。
　　“A区E座的地下室就是安全屋。”杨低声说。
　　杨领着他从十字路口往西边走，西边是市中心，一个区里最繁华的地带，走到这里发现建筑物大都完好，只是简陋肮脏，城市的清洁系统早已停止运转，堆成小山的垃圾没有人清扫已经开始散发腐臭的气味。
　　他们通过市中心残破的建筑丛林绕到任务书中的那条小巷子里，几双好奇的眼睛透过小小的窗口无声地观察这两个陌生人，察觉到他们的目光窗口瞬间就暗了。
　　小巷拐角的阴影躲着一个浑身污泥的老乞丐，好不容易看到个路人就不依不饶地迎上来，双手合十用他们听不懂的语言乞求着。
　　雷格摸索着口袋，想了想又伸向脖颈把随身的金属饰物脱下来塞到老人的手中，在这没有比真金实银更硬通的了，老人感激地鞠躬，之后她重新缩回阴影蜷成小小的一团。
　　“小帅哥真有爱心呢。”女人幽幽的、仿佛叹息的声音。
　　雷格猛地静止了全身的一切动作，背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女人。女人踏着绝高的鞋跟，踩在石板上有些沉闷，她火红的裙裾紧贴着脚踝，丰满的胸脯曲线柔和，走起路来婀娜多姿，一头金发的秀发瀑布般垂到腰间。
　　女人突然轻笑地从背后抱紧了雷格，肢体缠绕似蛇，她青葱般的手软绵如柔荑，带着一丝挑逗的意味缓缓拂上雷格的胸膛，把一缕香气哈到他的耳后，“不如也分些给我吧？我很便宜的哦。”
　　这样的话语给人的第一个想法就是暗娼，虽然杨从没来过天狼区，对这边的民风情况不太了解，但女人显然与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即使不是在这样丑陋的巷子，换成高雅的宫殿、明星云集的舞台，这样的尤物也会在第一时间抓走所有人的眼球。
　　在女人的手探进外套摸到那个墨涅亚雄狮的徽章时雷格不动声色地避开女人继续往下的手指，吐了吐舌头，“何必戏弄我呢罗曼丽瓦学姐。”
　　“呵呵。”红裙女人放开了雷格，用手把一头璀璨的金发往后梳理，她风情万种地转头才看到杨，有些惊讶地眨着海蓝色的眼睛，“呀，真不好意，这女孩不会是你女朋友吧？我开玩笑的你别生气。”
　　杨没有回答，只是宽容地笑笑。
　　“本区副队长罗曼丽瓦，三年级。”罗曼丽瓦大方地伸出手与杨相握，“等你们很久了，欢迎。”

　　罗曼丽瓦踢踢踏踏地踩着她那双高得离谱的鞋跟为两人引导通往地下室的路，紧跟身后的杨好几次都因为担心她会摔倒而试图伸手扶一把，被罗曼丽瓦谢绝了。
　　“地球古老的亚细亚国家有叫旗鞋的古老鞋种，我从小就踩溜了。”罗曼丽瓦耸耸肩膀，“待会儿你会见到我的同伴们，如果他们做出奇怪的举动请不要太惊讶。”
　　杨还没琢磨出罗曼丽瓦话中的深意地下室就已经到了，坐在安全屋里的是一群赤（。）裸上身打着牌的男人，看到门边的动静都齐刷刷地回过头来，这些男人们全都双颊内陷颧骨高起下巴消瘦眼睛布满血丝，可即使这样他们也不愿把牌放下，这是怎样一种怎样令人惊叹的恒心毅力。
　　“我去。”罗曼丽瓦低声。
　　“我去！”一个糙汉高喊出跟副队长一样的话，他脱缰的野马似的瞬移到杨面前，急不可耐地想把手往杨身后的背包里掏最后又万分痛苦地用一丝尊严强忍住，只把脸凑到与女孩鼻尖相贴的地方，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小、小妹妹……请问你……带吃的了……吗？”
　　其余的男人都甩下一手牌，之前他们兴高采烈地打牌仿佛全世界都没有第二件事可以把他们从热火朝天的牌局中拉走，现在他们一个个都围着杨打转，一脸“求投食”的饿狗相，真真令人弦然欲泣。
　　“有……”杨把背包拿出来，七双眼睛转动盯死在背包的按钮上，毫无疑问只要开关一开他们就会狼扑而上。
　　手指停在上面了！停在上面了……将要打开！打开……突然---“呃抱歉食物可能不……多。”杨猛地想起什么，停下动作小心翼翼地瞄着饥饿的男人们。
　　第一个扑上来的男人简直要吐血，再也忍不住地把杨的背包一抢而过，在这个时候什么风度翩翩、什么礼貌含蓄……都见鬼去吧快饿死的人还能耽误他熊抱食物？
　　背包里只有四包压缩脆面、两瓶饮用水……全部家当就这些。为首的男人豪放地撕破包装袋，把面饼捏碎随意传给下一个人，男人们狼吞虎咽，被呛得纷纷咳嗽起来，杨好心地为他们分水。
　　“Gentlemen，注意形象。”罗曼丽瓦皱起漂亮的眉头。
　　第一个求食的男人含着脆面嘟囔，“哥们几个为把伙食省下来喂养你可三天没吃饭啦，要不然你能这么摇曳生姿爷几个跟饿鬼转世一样嘛？罗曼女神真不懂得怜惜我们。”
　　“哼。”罗曼丽瓦双手抱胸靠着墙壁横眉冷对，“之前要不是你把我们的钱都输光了，至于这么落魄吗？”
　　“补给来了吗？在哪？”大口喝着水的另一个男人说。
　　“枫丹雪林外郊森林里，那地方人烟少，飞船不容易被发现。如果需要的话物资随时可以调动。”雷格回答。
　　“很高兴你们的到来，我是队长南至，三年级。”为首的男人终于把面吞下肚子，心满意足地说。
　　“毕夏普。也是三年级。”喝水的男人说。
　　剩下的五个男人分别介绍了自己。
　　“学院很少会出动低年级啊。”毕夏普有些惊讶，“不过放心我们都算你们的学长，罩漂亮小学妹和呆萌小学弟是必须的。”雷格虽然执行任务已经有一年，但他毕竟是二年级，在三年级前不由就得矮个头。
　　南至盯着杨和雷格露出痞子般的笑容。
　　罗曼丽瓦的高跟鞋在地下室发出空旷的回响，“让我来说明一下情况吧。现在学院要求我们在一周内必须拿下阿诺•克拉克，虽然不知道老头子这次为什么这么着急，但无疑形势已经很棘手了，如果不能赶在盟军和天狼区全面开战前抓到克拉尔我们自己也绝难脱身。之前搞了一个月都没能接近克拉克，还耗光了所有的钱，想必老头子这次的拨款很是有限了，这对我们很不利。”
　　“你也叫他老头子？”南至乐了，他一直以为只有自己才这么称呼奥古斯汀。
　　“你们之前怎么接近克拉克的？”雷格插嘴。
　　毕夏普双眼斜乜朝陈南絮努嘴，“这不全靠队长圣光加持。也不知道是从哪个情报贩子那里了解到克拉克私下贩卖军火，喜欢跟高级军官接触，就伪装成联盟军官混进目标的社交圈借机勾搭，最后事儿没成功反被志愿军抓走了不少弟兄，耗光所有的钱才保释出来，害我们现在天天只能靠喝雨水过活。”
　　南至抬手给毕夏普一个爆栗子，“你他妈就知道揭自己人的老底，亏你当初还对我的计划双手赞成前后马屁，现在来落井下石。”
　　雷格摇头，“伪装军官不成吧，虽然军队内部身份可能有保密的，但克拉克认识不少联盟军官，也很容易揪出来。”
　　南至神色有些黯淡，“这我们也发现了，所以想着等物资到手再搏一次，三天后枫丹区沙漠玫瑰酒店会有一场高级酒宴，盟军的高级将领和各界名流以及天狼区的代表们都会出席，共同粉饰太平。据我线人的情报酒宴上将会有一场秘密的拍卖会，竞价一笔军火，收益一大部分会流入盟军的账头，幕后的授权人很有可能是阿诺•克拉克，他跟盟军合作了！这是天赐良机！我希望能以翡丽科斯大豪商的身份插手拍卖会，通过巨额资金引出克拉克本人。”说着他话锋一转咬牙切齿，“……或者我们来硬的！直接用高射炮把克拉克这只幺蛾子射下来就完事走人！”
　　“不是说要活捉嘛……”毕夏普欠揍地插嘴，南至再也忍无可忍冲他眉眶就是一拳。
　　罗曼丽瓦蹙着秀眉，反对南至的想法，“你在人家的地盘动武，哪有赢头。”
　　南至搔搔头，流里流气地抖眉毛，“反正一切责任到最后都得我扛不是？我是队长我最大嘛。”
　　罗曼丽瓦翻了个白眼，“其实我觉得扮成翡丽科斯军火商是不错的主意，在天狼区的法律里军火是不能登记的黑生意，谁也查不到你的底细不是？只要让对方相信你人傻钱多就好了。”
　　“那怎么才能让对方相信你人傻钱多？”毕夏普顶着青紫的眉眼闷闷地说。
　　罗曼丽瓦勾着一缕嘲弄的笑意，低头打量南至的人字拖再到下身花花绿绿的沙滩裤，最后目光移到他印有卡通鸭子的棉上衣和嫩黄色的鸭舌帽，含蓄地叹了口气，“我觉得一般的暴发户不行，要我是克拉克那样有头脸的人物肯定更青睐斯文理性的男人，跟他们交易就可以握着彼此把柄有逻辑可言，你不觉得风险小得多嘛？”
　　“又不是嫁女儿。”毕夏普嘀咕，在罗曼丽瓦的怒视之下他赶忙转变话头，“……嗯，就是总裁范儿嘛我懂。”
　　“我！”南至听到此言仰天大笑而起，分开双脚踩着人字拖叉腰仰望着根本不存在的天空，“就是那个最精明最可靠的男人！”
　　罗曼丽瓦掩着朱唇轻笑面若春花，看得毕夏普眼睛都直了，“得了吧你以为自己的曝光率还不高？”
　　南至单手向天的姿势僵硬了几秒，“……对哦他好像认识我的。”
　　罗曼丽瓦敛去笑容满脸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愠怒，“我们需要一个全新的打手，他要无可挑剔才是。”她用修长柔腻的手指扯住南至的领口，四目相交火花四溅，“总之再添乱就把你丢枫丹河喂水虎鱼去---记住我没开玩笑。”
　　南至深知罗曼丽瓦完美主义的尿性，真把这女人惹毛了自己一点好果子都没有，于是长长地叹一口气，“好吧，你打算找谁当打手呢？”
　　罗曼丽瓦指尖轻点，“就他。”
　　雷格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走动着，看起来是在观察地下室的构造。
　　“他？”南至吃了一惊，压低声音凑到红衣御姐的耳边，“二年级生，还没上过伪装课，能骗过克拉克那样的狐狸吗？”
　　罗曼丽瓦单手叉腰，媚笑地点着南至的鼻子，“没训练过才好，本色出演狐狸反倒不会起疑。你不觉得他天然就有一种贵气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