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云启示录》苏一航

7、世界是盛大的相逢（一）

　　地球年2498年，即帝国星历240年，帝都奥尔瑟希，皇城英灵殿。
　　英灵殿的名字来自于北欧神话，传说中纵横沙场的英雄们死后的魂灵会得到女武神的指引，美丽的瓦尔基按照主神奥丁的旨意把英雄引入富丽恢弘的英灵殿，战士们在英灵殿内晚上畅饮美酒白日彼此对决，过着最潇洒快意的日子。
　　皇城的英灵殿现在只有形式上的意义了，不同古时候的听证制度，发达的科技可以使皇帝不需与大臣们相面而论，一切通过简单的视频会议就可以顺利解决，但每逢盛大的节日庆典，全国人又会突然想起这么一个地方，用最鲜艳的温室花朵把它铺满。而说是一个殿堂，其实这里复杂得像城堡，以大殿正中向四方呈放射状拉出不少铺着红毯的廊道，这些廊道通往各个小型的议会室和其他房间。
　　“啊……是这样没错，瞧这朵花多么娇艳。”宫廷女官艾达嬷嬷抚摸着小小的花骨朵，她负责整个英灵殿的典礼装饰布景，此时她表现出对机器人工作效率的赞许，皱纹横生的老脸有了一丝笑意。
　　她的身旁跟着年幼的女官阿曼达，阿曼达今年才九岁，生得甜美，女官长长的宫廷裙摆拖曳直盖到了脚裸，可她行走起来轻灵如小鹿。
　　阿曼达眯起弯弯如月牙的眼睛，“我们把全奥尔瑟希的玫瑰花都装点上了，这回肯定是盛大的庆典呢，我敢说全国人都等着观看典礼的直播。”
　　艾达嬷嬷含笑抚摸女官的头发，那头金子般的长发柔软如丝绸，“我还是看着小皇子长大的呢，可一转眼他就要订婚了，逝去的时光果然如流水一般迅速呢。”
　　阿曼达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里面有少女的鲜妍明媚，“艾达嬷嬷，我听说杨公爵的女儿生得很美呢，跟皇子配起来就是一对璧人，真令人艳羡，可为什么不直接给他们办结婚典礼还要先举办一个订婚仪式呢？”
　　艾达嬷嬷看着眼波如水的小女官，虬结的皱纹微微舒展，对于皇室来说婚礼是最需要慎重的事，其中还包含着诸多利害关系，订婚典礼只是一枚试金石，陛下会趁势观察诸公爵之间的势力平衡。不过这样的事，何必让小阿曼达知道呢。
　　宫廷嬷嬷拍拍阿曼达白净的小脸，“这是怕新人含羞啊，先给他们一些适应的时间，婚礼的进行才会更顺利。”
　　“是这样啊。”阿曼达露出天真的笑容。
　　艾达嬷嬷拉起阿曼达的手，慈祥地看着这个自由生长在宫中的幼女，“时间到了庆典很快就要开始啦，我带你去领未来的新娘出来好不好？”
　　“好。”小女官脆生生的嗓音在大殿中远远的传开。

　　杨端坐在椅上。
　　事实上从上午起她就一直保持这个姿势没有动，几个小时内任凭御用发型师拨弄她的长发。
　　杨的头发像墨云一样垂在身后，她的脖颈雪白明净，透出隐隐的瓷质感，御用发型师正是看出这点，才特意把她的长发用一种复古的方式盘起，再用一支玉色的凤衔珠簪子绾住。
　　同样雪白的裙裾在柔软的红地毯上铺散如云朵，长裙只在下半部分简单地勾勒出红色的云露华。
　　云露华是奥尔瑟希春季独有的花卉，一共有六层椭圆形的花瓣，鲜红如胭脂，花期只有短短的初春一个月。
　　皇家造型师则默默地上妆，她拈出跟云露华一样红艳的唇妆为杨涂抹，脸上其他部分只打了淡妆，她本不是那么妖娆的女孩，可大红意外的符合她的气质。
　　一旁的小女官阿曼达看着镜中清秀的女子，内心忍不住赞叹，小脸上露出欢欣雀跃的笑容。可镜中的杨还是面无表情，眼神有些空洞，似乎一切都与她无关，也没有任何事情可以打断她的出神。艾达嬷嬷半蹲在杨的身前，慈爱地为杨戴上长手套，她看着杨的眼神有如祖母般的温暖，“时间快到了我尊贵的小姐，仪式将在十五分钟后开始，一切都安排好了。希望您会喜欢。”
　　杨的眼睫毛眨动一下，涣散的瞳孔重新聚集起来，素净如莲的脸透出一点浅淡的笑意，接受了艾达嬷嬷身为长者的祝福。
　　御用发型师和皇家造型师都退下了，艾达嬷嬷牵起新人的手，把它稳妥地安放在掌心，老嬷嬷的掌心粗糙却不失温暖，活泼的阿曼达一蹦一跳地陪伴在身后，用憧憬的目光追随着杨的背影。
　　两人带着新人转过复杂多变的廊道，最后一个廊道的尽头是宽阔的大殿中心，大殿中心被特意设计为环形的建筑，由一座回旋的巴洛克式楼梯分为上下两层。头顶上高耸的穹窿鼓起使空间感觉大了不少，窿顶上绘有精美繁复的壁画，是开天辟地、英雄征战、诸神黄昏的场景，十二根擎天的罗马柱屹立在大殿的四周稳稳地托起这宏伟的建筑，令它古奥森严、不容小觑。
　　阳光通过彩绘玻璃折射出美丽的光晕，七色的虹彩在地面流转。
　　大殿的中心是成排的座位，已经坐满了整个帝都的贵族名媛，贵族们交头附耳谈论私事，名媛则轻摇纱扇遮掩面部---显然在这里纱扇的装饰性远远大于它的实用功能。
　　还有不少身着戎装的军人，鎏金的肩章在华灯下熠熠生辉。他们端坐稳如泰山。
　　在排椅的后方则聚集着数不清的记者，都是被盛大的庆典吸引来的，他们举着一切能找到的最先进的立体录像设备，有些甚至还等着能在庆典上对大人物进行专门采访。
　　杨公爵坐在所有排椅的最前方，有些发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精心抹了发油，他的身材保持得很好，看起来像豹子一样骁勇健壮，礼服修身合体，皮鞋涂得发亮。他的眼角有藏不住的皱纹，可是那双精明的眼睛像年轻人一样朝气勃勃，又隐隐含着威严。他身边的位置空空荡荡，没有其他的亲属陪同。
　　皇帝古斯诺夫•维尔特也在现场，只是他的位子在大殿的二层，那是唯一可以俯瞰整个大殿的地方，他入坐英灵殿的权势交汇之所，便如众神之父奥丁与他麾下的诸神遥遥相望。皇帝的一旁坐着皇后克莱曼婷，那是个美丽端庄的女人，脸上的微笑优雅如神女；另一旁是帝国大皇子西里尔•维尔特，他同时还是南十字军营的副军长，所以他没有选择皇家的礼服而是穿着军装，胸前挂满荣誉章。这是个极为英俊的年轻人，而且继承了父亲的金发，他弟弟继承的是母亲的黑发。
　　艾达嬷嬷领着杨踩过鲜红的地毯出现在众人眼前的那一刻，所有的谈论声全都停止了，偌大的内室安静得好似空无一人。贵族和军人耐人寻味的目光在女主角身上意味深长地流连，名媛们则是表现出她们惯常的尖刻挑剔，可其中又含有对女方身份的畏惧，情绪十分复杂。
　　杨公爵展颜起身，走到女儿的身旁示意她挽住自己的小臂，带她走向礼堂的中心，那里是用鲜花围成的神坛，平时是致辞的场所。皇帝皇后一同起身致意，大皇子西里尔步履从容地从旋转楼梯下来，他将担任监护人和司仪的双重角色完成整个订婚仪式，他的弟弟从另一头的走廊出现与他一同走上神坛。
　　所有人都鼓起掌，表示对皇室的尊重，有些名媛则紧紧盯着另一头的走廊，公众场合露面极少的二皇子充分地勾起她们的好奇心，她们猜测他的容貌从头到脚。
　　瓦伦丁也坐在一楼的排椅上卖力鼓掌，他来得晚了，只能占到比较后面的位置，但他还是很高兴，能亲自到场目睹挚友亲朋的好事总归是不可多得的机会。
　　鲜花，掌声，满室的众人，美丽的待嫁娘和她英姿勃发的父亲，还有皇家的致意，一切都是这么完美。
　　慢慢地瓦伦丁鼓掌的手有些凝滞---因为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本该出场的雷格还是没有出现。
　　在场的众人也发现了这点，他们中不少人鼓得掌都疼了，可没有等到新人的出场还是不敢停手，只能继续僵硬地鼓着掌。
　　记者早已开始录像，都是直播，宏大的信息流涌进各式各样的频道，全国都可以从中收看庆典的进行，当然他们也可以收看到现场的氛围。
　　瓦伦丁抬头看了一眼墙壁上高悬的时钟，还有三分钟，三分钟后庆典准时开始，他不相信雷格是会反悔的人，但他似乎是出现不了了，也许是被什么事耽误了吧？这小子！这么重要的事也能迟到？冷汗从瓦伦丁的额头涔涔而下，未婚夫才订婚典礼就不来，可会让女方怎么想？怕是皇家都会在这场直播仪式上颜面扫地。
　　杨公爵脸上的笑意像是潮水卷着泥沙飞快褪去，取而代之的愠怒从他的眼中一闪而过。
　　相比父亲身为女儿的杨还是很淡定，她漠不关心的眸光在红毯上游离，似乎从始至终没有对典礼表现出太多的在意。
　　女官面色慌张地移步到皇后身旁附耳，克莱曼婷的脸色微微有些震动，但在全场嘉宾和新闻媒体的注视下她还是强压下不安，继续保持着优雅的微笑。
　　女官偷偷告诉她到此时雷格还是没有在皇宫出现过，从早上起克莱曼婷就派了许多人，至今没有一个能联系上他，女官说订婚仪式上男方该穿的酒红色礼服此时还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更衣室中，即使他能顺利地赶上典礼怕也来不及更衣了。
　　西里尔还勉强维持镇定，但在媒体的镜头下他也有些焦虑，手指在暗中死死地绞紧。他一直都知道弟弟对这桩婚事颇有微词，即使弟弟再叛逆懒散，最起码也应该露一下面，这样彼此都还有协商的余地---而不是把所有的责任都抛下来挑战家族的底线。
　　大殿内的记者们开始私下交头接耳，他们叹息着美丽的未婚新娘，今日她光可鉴人，被精致的妆容和端庄的仪态拥簇，可惜今后都将抬不起头来，因她是个被抛弃的女人，她的未婚夫甚至吝惜在订婚典礼上见她一面。有的人还幸灾乐祸地揣测起风光无限的订婚典礼最后陷入难以收拾的尴尬局面时杨公爵的表情。
　　宫人们有不少急哭了，她们不知如何是好，总觉得最后受罚的会是自己。艾达嬷嬷立在一旁无声地看着这个僵局，她在宫中经历了不少风雨，眼中有给杨的怜惜和悲悯。
　　瓦伦丁有些无奈地靠在椅背上默数着时间，还剩三秒、二秒、一秒……英灵殿的时钟为了配合风格精心设计了古老的钟盘，漆黑笔直的秒针正残忍地跳向“XII”那个罗马数字，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心中忽然有昭然的不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