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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皇家圣三一(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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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古斯汀副校长一身黑色戎装坐在办公室舒适的靠椅上,正埋头读着什么。军人的胸前挂满了帝国的功勋章,黄金制成的排扣从脖颈处笔直向下。同样金色的硬质肩章垂下细琐的流苏边饰、漆黑的军帽正中匠心独具地嵌着荆棘玫瑰与涅墨亚猛狮纠缠组成的徽章---狮子的獠牙正叼着鲜艳的玫瑰。猛狮是传说中的怪物,它的皮肤坚硬如铁,即使英雄的刀枪也不能贯入。它出没于涅墨亚地区,那是一块可以望见天地交融的平原。
圣三一皇家军事学院的校徽正是这样一头墨涅亚猛狮。
对外圣三一军事学院是一座私校,被冠予皇家之名完全是出于学院对帝国军事人才教育贡献的肯定,但私下外国专家靠着情报间谍搜罗来的资料揣测帝国还有着一支直辖皇帝的独立军队,装备精良且行迹隐秘。而圣三一军事学院自然被专家们列为观察的重点对象,有人说皇帝才是军院实际的幕后金主,帝都的政豪对学院一向巴结有加,不管皇帝是否通过军院的招生暗中控制了人才的输进输出,但只要进入军院就有被权力中心看中的可能,以后出人头地进入南十字军营都不是问题。
奥古斯汀把手中的文件又翻过了一页,在纸张稀缺的时代这个大人物还保留着常人没有钟爱纸制品的癖好,他的桌面上堆了有座小山那么高的装订齐整的文件。
看完乏味的文件后,奥古斯汀从办公桌底下的冷藏柜取出一瓶冰酒,开瓶后稀里哗啦仰头豪饮,瓶底很快就见空了,学生们竟不知副校长是这样的一个酒中饕餮,那极寒的酒液落肚,恐怕得有铜墙铁壁般的胃才能承受住。
这个精壮的中年人舒展身子,起身踱步至窗前,他轻轻触碰窗边的小屏幕,于是原本遮盖严实的百叶窗愈变愈薄,露出底下的真容来。原来办公室藏有一整面墙那么大的落地窗,透光极佳的防弹玻璃想必让欣赏美景的人不会因为某些盲角而扫兴---奥古斯汀发现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隐隐还有雷鸣,可以想象那铺天而来的潮湿气息。一切都预示着这将是一场大雨,对于学院所处的远郊无人区的干燥气候还是挺少见的。
副校长耐心地欣赏那暴雨将倾的天地异变,他一向热爱这样狂乱奔涌的雷雨天。
忽然他愣住了。
在窗外离他甚远的地方有个人正淋着大雨。
男人似乎没有携带任何避雨的伞具,所以雨水把他的毛呢大氅连同内里的衫衣淋透了,没人知道他在疾雨中站了多久。他身上是件制式奇特的大氅,像是修士服一样从脖子开始向下遮盖每一寸肌肤,使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团黑暗中,黑暗唯一的光源是领口熠熠生辉的南十字星徽章。
据说南十字星是南半球夜空最明亮的星子,早期的地球航海家手持望远镜伫立在甲板上眺望天宇,他们往往从漫天繁星中寻找到南十字星座来判定方位,它本是用来指引远航的方向的。
大概是觉察到旁人惊诧莫名的目光,雨中的男人对着奥古斯汀抬起头,在雷光闪电和湿漉漉的刘海下露出一双漆黑的兽瞳,隔着雨雾和时空冷冷看着浑身干爽的副校长,妖异的眸光直让人心头一颤。
不熟悉陆云山的人往往着重于他的美貌,像是调香师品鉴着名香;真正了解陆云山的人从不把他当做“人”看待,因为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根本没有常人的感情,即使是相处多年的嫡系下属也不愿与这样的军长对视。
他或许是无上锋利的剑刃,但只有皇帝一人能用,其余靠近他的人都会被割伤。
奥古斯汀忍不住挺直腰背郑重地向他敬了一个军礼:在帝国军人的心中,陆云山是所有人的王。王座御前,你又怎能不觐见呢?
落地窗漂亮的透明玻璃被沉到地底下,只为让出一条无阻碍通往副校长办公室的路来。
陆云山无声地从雨中走向温暖的房间,步履轻盈毫不狼狈,像是摩西踏着劈开的红海通道。他的脚步正好静止在屋外的雨水世界和灯火通亮办公室分界线上,这样他身上一半是光、一半是影。
以陆云山的身份,本该有专船接送,可这样一个大人物独自出现在学院办公室雷雨天的□□,悄无声息,孤独得像是幽灵。
他对奥古斯汀的敬意置若罔闻,奥古斯汀也不在意,传闻中的陆云山一直都是骄傲的孤狼,他从不臣服别人,只对君王卑躬屈膝。
奥古斯汀有些尴尬,他把手背到身后,他甚至认真地在思考要不要请陆云山喝上一杯,不由得偷瞄了一眼冷藏柜。
仿佛看穿了副校长的所思所想,陆云山淡淡地摇头谢绝了,“好意心领了,只是我从不在工作时间喝酒。”跟那些血腥的传闻不同,陆云山的声音温润好听,带着亚裔人的儒雅,仿佛衣冠胜雪的魏晋名士,“阁下可否赐座?”
奥古斯汀这才恍然大悟,不好意思地敲下指令,一个由光影组成却有实质的座椅出现在他办公椅的正对面,陆云山试净外氅后与奥古斯汀相对而坐。
“……不知陛下有什么指示?”奥古斯汀有些不安地搓手,他之前曾就实验的事情递交给皇帝一封信,可为了一封信出动“皇帝御座”……怕有什么事让帝都自诩沉稳的大人物们坐不住了,事情好像比想的还严重,他在心底嘀咕。
“陛下想知道实验的所有事。”陆云山的侧脸冷峻如神祗,“所有事,每一个细节。”
奥古斯汀沉默了,他在小山般的文件中长久地翻找,陆云山也耐性奇好地等待着,始终没有开口打断,仿佛一得到密令就冒雨而来的人并不是他。
终于奥古斯汀找到了他想要的文件,可他没有打开确认,只是把闭合的文件推向陆云山,后者则试净了手接过来。
文件里只有一张照片,照片中的人是一个青涩的少年,眉目纤细,肌肤是瓷质那样透明柔和,有些忧郁的蓝眼睛微微斜视,像是在看着窗外的风景,他穿着夏天的学院制服,因为天气炎热而解开的上衫第一枚纽扣里露出纤细的锁骨,夏天的校服是一件纯白的衬衫,领口细密地刺绣着大小相叠的金色齿轮。
“阿诺,阿诺•克拉克。军院生物工程专业,入学于2492年。他曾是一个很优秀的学生,执行能力十分出众,有机会参与学校一些保密项目。”副校长用自己最清晰简练的语言表达,他知道这位南十字军长不喜欢听人废话,永远开门见山永远干净利落。可他突然感觉词穷了,接下来的事实难以表述,他斟酌地吐字,“……可是后来他失踪了,甚至没有来得及完成他的学业就人间蒸发了。”
陆云山点点头,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那张清秀的面孔,似乎想要跟他对视。
“对,失踪。”奥古斯汀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略微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坐姿,重新强调了一遍,“因为他很优秀,所以会有机会接触学校一些特殊的保密项目。这些项目的具体策划往往只流传于校董会高层和少数实验室教授之间……连我都没有权限知道。”
“这些项目是做什么的?”陆云山慢慢地说。
奥古斯汀加快了语速,“您知道三一校董会的组成很复杂,陛下虽然以国家名义占了绝大股份,可校董们依然拥有实际的操纵力。校董会也会为了自己的私利做些个人实验,比如有一个项目就是培养一种生化人战士,这种生化人作战能力很强,特别表现在耐力上,车轮战一流;他们的皮肤组织跟橡皮泥差不多,能把作用力分散开以来减轻压强。这些生化人往往由死刑犯浸入培养槽进行改造,有着人的生理构造却跟常人有本质区别:首先他们没有自我意识只能听从植入芯片的指令,其次他们不能新陈代谢或者繁衍后代、所以他们不能算是一个物种……整个宇宙签订的法律都不适用于他们。不过好在培养出来的生化人不多,因为体内毒素的长期积累而不排出导致寿命都不长久,现在这一批生化人大概全死光了吧。”奥古斯汀口中并未有对践踏生命的负罪感,他侃侃而谈,带着上位者对弱者的不屑。
“听起来像是魔鬼,魔鬼才不受人类规则的束缚。”陆云山冷冷地评价,犹如法庭高悬的审判长。生化人不能为法律所约束,就可能被别有用心地投入各种权势争夺的领域。
“阿诺•克拉克就失踪在类似这样的一个绝密项目里,这个项目要研发一种叫苏制酮的药物---项目的带头人是一个姓苏的地球老教授,校董会重金聘来的……可惜我是非技术人员,我的专业是可怜的联盟战史分析,所以谅解我无法详细解释这种苏制酮到底是什么东西、由什么成分组成……只能说它研究的领域跟人体机能有关,这种酮制作成功就可以直接注射于人体,据说效果诡谲,甚至可以让死者更生。”
陆云山深深地皱起眉头,眼神凝聚锐利如刀锋,来之前他就从陛下提供的情报中了解了“复生”这样的说法,这也是这份小小的实验报告得以引起皇帝重视的原因之一。现今人的□□寿命将尽后还可以把大脑取出浸泡在营养液中以某种特殊的方式延长生命,或者把人体冰冻冷藏以待未来,可这都不过是苟延残喘,即使科技如此发达、生老病死之理依然不是人力可以逆转的,而今晚唯物的南十字军长却在帝国的最高学府证实了这荒谬的传说。
奥古斯汀叹了口气,“是的,这是项目的最终目的,你可以理解为某种类似于程序的重启。但是这个项目并没有真正完成,由于项目极高的保密性使整个实施过程都是在外行星进行的,这枚小行星两年前意外被虫洞吞噬了,连带那些珍贵的数据和半成品都无影无踪。”副校长比划一个“O”来表示虚无,“因为这是个委托项目,实验人员和实验基地的意外事故加上幕后资助人的资金链切断,整个实验就只能搁浅……苏教授于去年过世---他很幸运地在事故之前就休假了,所以存活,还有五个实验人员也在那时休假,可到今年没一个活着,真是匪夷所思,本来我们以为有生之年这个项目都做不完了。”
“幕后资助人是谁?”陆云山发问。
副校长平摊着手,努力平复内心的焦虑,每当到这个时候他就抑制不住自己的不安,因为他总感觉他触碰到了这个国家某些阴暗的、权力的灰色地带,只是说不清道不明,“事实上我不知道、没有人知道,因为资料全被销毁了,了解内情的最后一人也去世了,这事至今是个悬案。它是绝密的,我们不能指望军队警察介入调查。”
相比奥古斯汀陆云山淡定得多,毫无起伏的声线指出疑点,“就算原文件被销毁了,学院没有备份重要文件的习惯吗?”
“这个项目保密太严格,除了工作人员手头能掌握的资料,学校这边完全没有痕迹留下。”副校长摇摇头。
“连休假的实验人员都死了?这么巧?”陆云山弯起唇角。
“一个正常死亡,其他基本都是非命,各种奇怪的方式都有。”奥古斯汀挠挠乱糟糟的头发,掰着手指,“电死的、被神经病人绞死的、飞船失事的……”
“杀人灭口?”
“这您可就难为我了。”奥古斯汀摆手,“即使他没毁了人证,凭我的权限也介入不了。”
陆云山低头,表情有些似笑非笑,“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说‘以为有生之年这个项目都做不完’?”
奥古斯汀的眼睛有些空洞茫然,这是他在努力思索的表现,“本来以为随着最后一个跟项目有接触的人的死亡使得项目永远都不能完成也不可能被知晓了,直到失踪两年的克拉克最近又重现天狼区。克拉克当年驻留在行星上,随着基地一起在虫洞中湮灭了。他的名字只该留在帝国的烈士名录中,可他现在安然无恙地回来了。”
陆云山眸光震动,之前的谈话中他总是冷厉淡漠,可这一刻奥古斯汀从他眼睛里明明白白地看到“惊讶”这样的情绪。
“根据我们的情报网,阿诺上个月就出现在天狼区,而且他还是天狼区临时委员会的参谋长。”像是为了证明自己话的可信度奥古斯汀向陆云山展示了前天不停滚播的新闻报道,由全息投影设备投出的是战地记者拍来的视频,不断抖动的镜头说明了战况的激烈,画面转到了天狼区临时委员会的露天对外演讲上,那是个有些苍老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军服,军服上干干净净没有勋章没有穗索,他应该是独自一人在舞台上演讲,可随着镜头的挪动边角上的另一个男人显露出来,他很年轻,突兀地穿着烫得笔挺的西装,内里还打着同色系的领带,鹤立鸡群般引人注目,可他的镜头很短暂,不足一秒即消失,奥古斯汀隔空拖动屏幕一帧一帧放大放慢,也只能看到他一个模糊的面部轮廓。
“你能确定这是他?”陆云山皱起了眉头,按奥古斯汀的说法克拉克失踪已有两年,两年足够使一个人的外貌发生不小的变化,何况某些角度的拍摄下人的脸部往往相似。这样分析来小小的视频可信度实在有限。但南十字军长内心里有一种近乎直觉的判断提醒着这就是他,那个叫阿诺•克拉克的男人。事实上这种直觉往往可以通过事后的结果证实。
奥古斯汀一拍大腿,“哎呀烧成灰我都认识!他曾是我们学院的学生,自己的学生我能不认得?”说话间副校长义愤填膺地攥紧拳头,对于陆云山的怀疑感到不满。
陆云山对奥古斯汀的气愤不置可否,只是把军服上的第一枚纽扣卸下折断,露出里面的存储芯片,很难想到南十字军长会把芯片放在这样的地方。他不客气地把奥古斯汀的资料通通拷贝,他今夜就要赶回去给皇帝答复。
完成了公事后他看向奥古斯汀的目光也柔和了许多,“我其实该称您老师,我也曾在三一就学,但只有短短的一个月,恐怕您对我不会有太多的印象。”他把右手摁在左胸,微微倾身,这是三一学院的师生礼,学员们见到教官总会这么行礼,奥古斯汀惊讶地微张着嘴,他不太理解陆云山重提旧事的意思,他也从不知道他的学生里曾有陆云山这么一号人物,那时的陆云山想必还籍籍无名,没有人可料到他今日的辉煌。
“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愧疚今夜的唐突,虽然职责所驱非我本意,但还是希望改日能有补偿的机会。”虽然没有笑容,但陆云山眼中有浅淡的暖意,对于冷厉的“皇帝御座”还是挺少见的,接着他翩然离去,留下被陆军长的突如其来的客气搞得一头雾水的奥古斯汀。
雨依然淅沥,没有撑伞的军长和他的黑色大氅融化在夜色里,如同孤独的幽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