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云启示录》苏一航

5、皇家圣三一（一）

　　NULL帝国首都奥尔瑟希远郊，圣三一皇家军事学院外部属地，清晨。
　　年轻人安静地走在人烟稀缺的小路上，双手收在上衣口袋中，哼着不知名的小曲。
　　视野两边是茂密的人造林，帝都远郊的土壤算不上肥沃，可还是执拗地播撒上绿荫，墨绿色合着阳光像是潮水一样涌入双眸。穿过面积狭小的人造林往前就是一片广袤的平原。
　　去往的路途还很遥远，要经过大片的无人区荒地，为了少引人瞩目年轻人不乘坐飞船，预计还有十二分钟四十秒到达。行走在荒野突然就觉得世界离得很远，宁静安逸的氛围叫人放松警惕，远山含蓄，隐在雾里，露出模糊的轮廓。
　　离开平原又是一片野生区，春天的植被高而繁盛，应该是早几十年培养适宜人类使用的植物品种却惨遭遗弃的植物繁衍长成的。造化真是神奇，谁能想到当年的废品可以长成这么美的林海，一扫先前只有土黄色粗糙颗粒土壤的失落。
　　他停在林海的中央，墨绿色把他吞没了，他轻轻敲着某棵树干，在它粗糙干涩的表皮上摸索着摁着，树洞应声开启，露出黑黝黝的口子，像是睁开的巨眼。
　　年轻人毫无畏惧地走进洞口，立刻有一团粒子光束把他罩住了，强光上下扫动逼迫人闭眼，等到年轻人重新睁开眼睛时，已经站在空旷的地下室了。
　　两个浑身合金盔甲的工作人员站在年轻人的身边为他引路，如果不是看到胸口的铭牌，一般人大概不会想到他们是学院行动部人员，这身行头应该是中世纪骑士的狂热粉丝团才对，工作人员身侧居然还一丝不苟地佩着骑士的长剑。
　　“欢迎欢迎！”一个慈眉善目的老人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垂着长长的白胡须，穿着小一码的红色西装，不合身的西装勒得他腰间的赘肉凸出，胸口还佩戴着根本不搭调的翠鸟胸针……
　　年轻人被老人紧紧地拥住了，那劲头大得像是找回了失散多年的亲孙子，老人浑身刺鼻的廉价香水味，年轻人花容失色，但还是勉为其难地回应了老人的热情，他上一次被长辈如此热情的拥抱大概是在幼年，“教授好……”
　　这里是学院的地下研究层，供学院搞些秘密项目或者高难度的实验，通行需要身份检验。老人是圣三一皇家军事学院的终身特许教授班克罗夫特，年轻人是他的学生，上过几堂老教授满嘴火车不着边际的课，跟老教授打扮的滑稽形成对比，终身特许教授是个含金量极高的称谓，能得到这样称号的人寥寥无几，对帝国往往有着不可磨灭的功绩。
　　班克罗夫特心满意足地领着年轻人往这个巨大的空间深处走，空间是个地下仓库般的地方，大部分地方都堆着如山的金属箱子，箱子被严严实实地封好，由成群的机器人守卫。小部分地方是活人活动的场所，成千的器皿咕噜噜地吐着不同颜色的气泡，还有一排百年树干那么粗那么高的培养槽陈列着，可见这地方挖得极深，完全是个地下堡垒。
　　“你看任务邮件没有？”班克罗夫特别过脑袋慈祥地笑。
　　“没来得及看。”年轻人老老实实地回答。
　　“没事没事。”班克罗夫特摆着手，大大方方地说：“你这次的A级任务完成得很好，对我们下一步行动很有帮助。”老校长拍拍雷格的肩膀，“我为你自豪！”
　　年轻人露出一个苦笑，提醒教授，“其实我做得不干净，逃走了一个军士长之类的人物。”
　　班克罗夫特含笑摇头，“他没能跑掉，他架着战斗飞船朝伍德尔特方向飞行，越过边界时正好进入我们的射程，行动部的人已经用航炮把他射下来了，炸得连灰都不剩。”
　　年轻人有些心不在焉，对于行动部的暴力他早就习以为常了。
　　“这次让你来为了两件事，第一件事就是升级你的火力。”班克罗夫特清脆响亮地击掌，年轻人只感觉脚下一晃，便和教授连着脚下十平方米大的地板缓缓下沉，下沉三米后便进入学院安全屋更隐蔽的底层，这里隶属圣三一装备部，不远的办公台边站着等候多时的工作人员，他们统一穿着医生的白大褂，一看到年轻人就前呼后拥地围上来。几个成熟的美女还蹬着三寸高的鞋跟，走起来摇曳生姿。
　　“外穿机甲，上面可以安载九个火力点，已经设定为单人可承受的负重。”装备部的人一向以效率极高闻名，他们平时也鲜少废话，吐字激烈如打枪，射速惊人，伴随着超高语速小麦色肌肤的白褂美女操纵着小车把两堆铁东西甩到年轻人跟前。
　　“加强版‘星云I’激光枪，最大功率三十兆瓦，输能耗尽还可以当小型的电子脉冲弹用。”一个白大褂的男人递来两只装盒的枪。
　　“可成像镜片，薄得忽略不计，即使强光下也能自如视物，最重要的功能是热感应。”金发碧眼的美女工作人员举着眼镜般的东西粗略解释道。
　　最后是一个精壮的汉子走上前来，他浑身的肌肉把白大褂撑得鼓起，好像随时都会炸开，他手里是一个迷你打火机，两者的体积差距之大犹如大象和老鼠。
　　“还管烟么。”年轻人随手拈起打火机把玩，当他想触碰点火机构试试火头时大汉及时制止了他。
　　“这是火焰喷射枪，最低可喷射四十米长的火舌，平时可摄像窃听定位跟踪，没事还可以播放摇滚乐娱乐自我，很方便。”大壮自豪地竖起大拇指，“剩下的几门激光炮、3000米超远程狙击枪、小型核弹等等就不一一展示了。”
　　年轻人青筋一跳。
　　班克罗夫特挥了挥手，那些设备由机器人用小车推到传输带上。老教授领着自己的门徒来到一个庞然大物的跟前，大约有五米高，遮盖着防水隔尘的深色塑料罩，机器人搬运完装备后又把布罩扯开，暴露出藏掖在下方的庐山真面目。
　　一辆崭新的飞船，船体流畅还有美感，班克罗夫特像拂拭珍贵易碎的老古董那样摩搓着机体，老父亲的骄傲之情溢于言表，“它是生化机械院教授们最新研发的全隐身机船，肉眼都看不到，只有轻微的能量波动干扰，它的性能可以跟军用战船一拼，纯太阳能的飞船，你看到它的内部结构会觉得更棒。”老教授冲着年轻人挤挤眉毛，“不上去看看？我想里面有美酒点心，还有其他意想不到的惊喜。”

　　舱室内果然如班克罗夫特所言，内部摆设简洁漂亮，舱壁全都是透明的玻璃，可以清晰地看到外景，乘坐这辆飞船好似在一座水晶宫殿中飞翔。年轻人凑近了把指头摁上去观察，发现透明的舱壁其实是单向透视镜，外面的人看不到内舱。
　　“Reg。”在年轻人看不到的角落，有个男人正坐在椅子上发出低低的笑声，磁性的嗓音在船舱中显得有几分飘忽。
　　“V。”年轻人也无声地笑了，跟之前不同，这个笑容洋溢着真诚和放松，一个人想必只有遇见熟稔的挚友才会有这样不设防的笑容，他走到男人跟前，“没想到你会来天狼区。”
　　瓦伦丁从座椅上起身，他长得十分健壮，像是头狮子，肌肉绷紧的轮廓透过薄薄的单衣勾勒出来，他有头耀眼的金色短卷毛，双瞳是纯粹的紫色，像是紫罗兰摇曳一样美。还算英俊的面孔上有着欧洲血统的特征，在古欧洲人的眼中紫和金都是尊贵的颜色。
　　瓦伦丁拍拍雷格的肩膀，与他轻轻相拥，眼中有柔软的东西。他打量着许久未见的好友。年轻人的脸色太过白皙，像是常年不见阳光，在闷热的舱室内脸庞连一滴汗珠也没有，身板越发消瘦修长。年轻人有一双纯黑的眼眸，但他的五官轮廓犀利得不像亚细亚人，如出鞘的刀一样犀利的侧颜无疑有着欧罗巴血统，可是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促狭让他有几分慵懒闲适。
　　“坐吧。”瓦伦丁重新入座，并为雷格斟上一碗清水一样的液体，雷格随意地接手，没有防备地一口饮尽，被呛得猛烈咳嗽，原来这水一样澄澈的液体是浓烈的清酒，一杯下肚喉咙依旧火辣。
　　他的兄弟含着笑意，刚想要嘲讽两句就被年轻人略带威胁的眼神震慑了。于是他只能微微弯着嘴角，走惯常的、沙龙舞会上师奶杀手的回眸一笑路线，往往这时那些衣香鬓影的贵妇人就该对他这块小鲜肉痴狂尖叫了，也许还会抛掷最柔软的织物蒙住他的眼睛，对于帝国人来说这是表达爱意的方式。
　　“帝都怎样？”雷格神色淡淡，撇了撇嘴。
　　“还行。”瓦伦丁啜饮那醇香浓烈的清酒，“上个月布姬有叛乱，但陆云山出马后就没事了。”布姬是帝国最南的一个面积狭小的行省，温润的气候适合出产星绒，优质的星绒可织出最柔软的布料，帝国轻工业发展上的不足使得其对星绒资源格外的重视。每年的三月份，布姬的天空原野就飘着洁白的绒絮，铺天盖地像是下雪，如果在那样的地方杀戮，怕是把雪白的星绒都染红了。瓦伦丁没来由地叹气。
　　雷格神情微动，却是为陆云山的名字。
　　陆云山是南十字军的总军长，帝国军界一把手，是个誓死效忠皇帝的年轻人。他以手腕铁血强硬而闻名，被冠以皇帝御座的称谓，帝国不认识他的恐怕只有刚出世的婴儿。如果单是这样，恐怕不足以让不关心政治的人们感兴趣，巧的是陆云山恰好是个难得的美男子---一些八卦的贵妇人曾私下以竞标的方式暗示她们愿意出多少价钱换得陆云山成为自己的裙下之臣，最后揭开标箱每张支票上的零数都数不过来，足以见陆云山的魅力。
　　平时“皇帝御座”都留驻在帝都奥尔瑟希拱卫皇帝，极少亲自出马镇压叛乱，雷格伸手摁住瓦伦丁再次推向他的酒杯，眼睛滴溜溜地转动，有些好奇，“老头子派出了陆云山？”老头子指着当然是皇帝，全宇宙敢这么称呼也就皇帝的二子了，即使如此，二儿子想叫也得藏着掖着。
　　瓦伦丁苦笑，“你消息也太闭塞了吧，对外媒体说的是小股动乱，其实还不是赛特公爵的弹劾案引发的：赛特不愿意屈从皇帝想利用南部军队发动政变，被皇帝抢先压制了，现在公爵下台了上面自然要派陆云山去他的老巢清扫干净，我来之前才刚听到赛特公爵‘重病身亡’的消息，以后对南部行省的控制怕是会更加严格了。”
　　雷格摇摇头，“为防止任务泄密这三天我跟外界几乎断了联系，只能偶尔从街边新闻屏幕上了解小股动乱。真是有意思，深水下的火山都沸腾喷发了，可表面还是那么平静。”
　　“媒体本就擅长轻描淡写。”瓦伦丁也轻描淡写地扯开了这无趣的话题，“……兄弟，其实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跟你谈国事的。我好不容易才从班克罗夫特教授那为你请到了假期，学院可是磨刀霍霍等着宰你……啊不是给你派下一个任务呢，简直把你当免费苦力。尽管知道你不会情愿，可我就是来充说客的。”瓦伦丁的嘴并不笨，可在自己兄弟面前他不愿意遮掩，一开头就爽快地挑明来头才算义气。他把一封烙有火漆印的信件递给雷格，漆印在灯光下红得刺眼，雷格拆开信封，取出薄薄的一片纸，父亲的字迹依然沉稳遒劲。皇帝采用的是最保守的手书传信的方式，可是在这信息容易曝光泄漏的年代手写反而更加安全。他很快地读完了全信，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
　　瓦伦丁试图从好友的表情变化判断出信的内容，他懒得管皇帝父子两人错综复杂的关系可忍不住心中的好奇。从他所处的位置只能看到雷格细碎的刘海盖住了他的眉毛，露出的漂亮眼睛让人心悸，隽秀如女孩的脸有一抹难言的俊逸。
　　瓦伦丁一直觉得雷格的眼睛跟别人的都不一样，每当他直视雷格的眼眸时候就只能从瞳仁中看到自己，像是对着一面镜子，能摸到镜子光滑的镜面，可镜子背后的东西怎么也看不清。
　　雷格就是这样一个让人看不透的人，千言万语凝噎到嘴边也不会告诉你。其实他不难相处，还算得上是彬彬有礼，只是骨子里是个散漫的人，他有礼貌的时候纯粹是因为跟你不熟想要应付了事。
　　瓦伦丁不动声色，“就算你不愿意参加订婚典礼，也该回去看看自己的母亲吧，姑妈可是很想你……”他说的姑妈是雷格的母亲，皇后克莱曼婷，算起来雷格和瓦伦丁是蛮亲的堂兄弟。瓦伦丁突然说不下去了，因为雷格正盯着他，那眼神陌生而疲惫，失去往常的活力。
　　瓦伦丁换上满脸无辜，仿佛最单纯的路人，他朝雷格挤眉弄眼，“虽然我不知道陛下为什么给你指了这门亲事，可我知道另一件事。”
　　“什么？”雷格有些无奈地竖起耳朵。
　　瓦伦丁调笑着，凑近他耳边，似乎要告诉他什么惊世骇俗的秘密，这一刻雷格无由想到沙龙舞会上那些摇着绸面扇子嚼舌根的贵妇。
　　“……你老婆确实很棒。”
　　雷格等得面部肌肉都僵硬了换来这么一句，听起来还分外别扭，不由得重重地冷哼一声。
　　瓦伦丁故作惊讶地耸肩，“真的啊，我可以对天发誓。”
　　雷格扶着额头，“……那我也实话告诉你吧，她不是我的妻子。现在不是，将来也不会是。”
　　瓦伦丁涎着脸凑上来，“但你俩要订婚了不是？这事可是头儿们一手拍板的，青天白日，万人作证。”
　　“……你也说了，这事是老头子一手操办的，我们的婚姻不过是为他平衡东西大公势力服务的筹码，所以我更不会去接受一个既定的女人。”雷格反唇相讥。
　　瓦伦丁没话说了，他下意识地挠挠头，叹了一口气，“……可是我觉得她还不错啊很漂亮，脸蛋好看小小白白的头发像墨一样黑，腿长长的腰细细的胸脯也丰满这身材没得说！”
　　“她有她的目的，杨公爵不是傻子。”雷格满脸黑线，他不明白为什么原本还算严肃正经的话题一下扯到那个素未谋面女孩的黑头发和细腰肢上面，就像刚进城的乡佬对着帝都如云的名媛评头论足。
　　“是啊是啊我们都知道东方公爵是只暴虐反复的老狐狸、无利不早起主义的忠实代言人、每个举动都暗含深意……”瓦伦丁无奈地接嘴。
　　“知道就好。”
　　瓦伦丁认真地看着雷格的眼睛，“可是兄弟你误解我意思了。杨大公……好吧姑且这么叫、也许是只老狐狸，但他女儿未必是啊。”他无聊地摆弄着那只剔透晶莹的酒碗，把它抛起又接住，“没准人家只是某年某月对你一见倾心从此芳心暗许，哭缠着求可怜的老父亲上门牵线，没有政治没有阴谋，总有一天你会发现她还不赖，于是你们从此幸幸福福在一起过日子。”
　　“幸幸福福在一起过日子……”雷格咀嚼着瓦伦丁的话，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笑容，他摇摇头，“像是童话书上的故事，你觉得现实？”
　　瓦伦丁叹气，“现实不现实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不同意姑妈就又会拽着我的袖子哭诉上一整天。”他光是想想那种场面头就无比大。
　　“我同意。”
　　“所以说你最好还是……等等！”瓦伦丁有些夸张地差点打翻酒碗，“……你居然同意了？”
　　雷格乜视，“这难道不是你一开始的目的？你该高兴才是。”
　　“是是是……”瓦伦丁一迭声地答应，有些感慨地搓着手说：“果然只要说她很漂亮你就会改变主意了，我早该知道……”
　　雷格看着依旧喋喋不休的好友，眼神有些茫然空洞，他没法承认他会同意这门事完全是因为瓦伦丁那不经意的“幸幸福福在一起过日子”……有多少年他一直都是自己一个人在银河穿行，成夜横躺在野外望着星星度过的，身边不会有任何可以说话的人，这是他有意选择的道路，由不得自己反悔……可他就是无来由地想见见那个将会跟他命运相连的女孩。也许她低头时会扑闪纤长的睫毛，遗漏的一缕黑发擦过她雪白的脖颈……想起来确实是美好的。
　　雷格把眼睛望到透明的舷窗外，保持这个姿势静默着，整个人像是一座亘古就存在的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