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霁天晴朗》阿七师父

15、第十四章 “公主以为

　　农历六七月，京城已经是十分的热。不过靖王府位于京城西北，翠峰山之下，所以要比京城凉爽许多。皇室别宫夏爽园便建在离靖王府两里开外的地方，每至夏日，皇帝便来避暑，皇子公主也会到夏爽园来居住、学习功课。
　　这日清晨，还是丑末寅初时分，庆云就醒了，只是觉得心中烦躁，在床上翻来覆去，觉得燥热不安起来，索性起床，到后花园去转悠。
　　靖王府的后花园与翠峰山相接，引清溪之水入园，亦将山脚一天然寒潭纳入园中。园中茂树繁花，假山奇石，亭台楼阁，曲径通幽。
　　庆云沿□□踽踽而行，渐至寒潭，只觉得水气渐盛，清寒沁脾，心中渐渐静了下来。
　　转过一座小山，便见寒潭，忽然听见“激凌凌”水响，一道白影从潭中挟着巨大的水花飞出，落于山上，却不见了踪迹。
　　庆云叫道：“谁！”沿潭边朝白影落处追踪而去，却见慕容霁从山后走出，道：“公主。”庆云定睛看他，只见他今日素装简容，白衫云带，但衣服、头发却都是干的。
　　“刚才水中的是你？”
　　“不错。”
　　“那为何你现在全身都是干的？”
　　慕容霁笑道：“全身湿透，仪容不整，怎么见公主呢？”
　　庆云公主知道，习武至一定境界之人，以内力在片刻之内将衣衫中的水气全部蒸发并非难事，但这人为什么一大清早到这寒潭中来？练功么？抑或是有其他目的？
　　慕容霁知他所想，便道：“公主不必多心，我只是过来纳纳凉，每早都来。”
　　“每早？”
　　慕容霁微笑道：“我畏热。靖王府是个清凉胜地，我来做司乐教习，讨得生计的同时又得以避暑，岂不是一举两得？”
　　“我听说习武之人寒暑不侵。”
　　“人力有限，习武哪能无所不能。我本是寒凉体质，所习内功又属至阴，所以喜寒畏暑。”
　　庆云大笑起来，道：“原来你也有怕的东西。我一定做个大蒸笼，专门用来蒸你。”
　　慕容霁亦大笑：“公主，你若是蒸了我，你的世界将会少很多声色。”
　　庆云道：“何以见得？”
　　慕容霁遥指潭下二亭一轩道：“公主以为此清琴三叠如何？”
　　寒潭之水于一丈三尺的高度中三跌而下，汇成一小潭一小溪蜿蜒而去。那二亭一轩便依地形而建，第一阶之小亭上题“堆云积翠”，二阶小亭题“松风萝月”，三阶小轩位于最下小潭之侧，上题“泉流不息”。因寒潭自翠峰山麓一条自然峡谷中一带大瀑布泻下而成，此峡名为清琴峡，故这二亭一轩便称为清琴三叠 。
　　庆云公主自幼居住于此，对后花园早已经熟视无睹，便道：“不过二亭一轩，依山势而建，实无甚奇处。”
　　慕容霁拊腕叹道：“霁曾闻造靖王府者，乃园林建筑世家——蒯家，设计者乃蒯家第三十二代传人蒯仰化。可惜蒯仰化只是一介工匠，乃是士农工商中第三等卑微之人，世人多不识得。而其巧夺天工之技，画意诗情之境，真正能够欣赏之人亦不多。正如公主在其中居十八年，视之为最是稀松平常，哪知道最是稀松平常之物，却往往是最有绝意呢？”
　　庆云奇道：“怎讲？”饶是这刁蛮公主，最不愿信人之人，此时也不禁跟着慕容霁的话头走了。
　　慕容霁双指搭上庆云右腕脉门，庆云惊道：“你要作甚？”慕容霁却双目微闭，似在为她搭脉，一刻之后道：“脉象不稳，虚涩滞散。我观公主近日心绪不宁，烦躁不安，故而天眼未开，是眼所见，皆是凡品，方外之境，皆不能见。”
　　庆云嗤道：“原来你还是个江湖术士。恁的在这里胡说八道。”
　　慕容霁微眯双眼，悠然道：“若公主愿意，霁愿意为公主开天眼。”
　　庆云思忖片刻，道：“好，本宫就看你玩什么把戏。”
　　慕容霁轻轻走到庆云后面，双手抚上她的双眼，又成了那种魅惑低沉的声音：“请公主闭眼，无论怎样都不要睁开，直到我说可以。”
　　庆云只觉得他温热的气息拂在自己的后颈上，由颈到脊背都有一种噬骨的轻痒。那声音有一种不可拒绝的力量，庆云不由自主道：“好。”便闭上双眼，只觉得腰间一紧，双足已经离地，只闻耳边呼啸的风声，庆云虽然从未怕过什么，但此时双目紧闭，什么都看不见，不知道自己要经历什么，心中隐然竟有恐惧之感，右手不禁紧紧环住身边人的腰。
　　几起几落之后，庆云觉得自己落到了一块平地之上，只是觉得寒冷很多。
　　那声音道：“打坐，静心，吐纳。”
　　庆云依言而行，耳边玎玎琮琮，竟有琴声渐起。那琴声仿若由极远处飘飘渺渺而来，宛若蟾宫仙人踏云下凡，荷池幽香随风而至。琴声渐转清明，似流水清波，似寒潭映月，似鸟鸣涧中，似风影过树。庆云渐觉台池一片澄明，心静如古井。
　　琴声渐息，那声音淡然无波地响起：“心无尘埃，脑无杂念，意念集中于耳，能听见什么？”
　　庆云凝神于耳，细细聆听：“万壑松涛，时有鸟鸣清音，千啼百啭；泉声溅溅，石击而响。”
　　“意凝于鼻，能闻见什么？”
　　“泥土青草清香，杂有甲虫苦味。亦有……泉水清润澄怀之气。”
　　“然，真水无香，却是世间最胜之味。意凝于面，能感觉到什么？”
　　“晨风微拂，清寒翦翦，水气洇润。”
　　“睁眼。”
　　庆云微微张开双目，只见霞光万丈，晖彩眩目，四下一看，自己竟置身于翠峰山之顶！那翠峰山高有千仞，壁如刀削斧劈，是靖王府背面之一道天然屏障，除了胤兰哥哥曾用武当梯云纵之功尽力而上去过之外，王府中从未有人涉足于上。此时正是日出之时，在这翠峰山之顶，只见北边群峦叠嶂，云山雾罩，莽莽苍苍，南边京城如棋盘纵横，在清晨日光之下光影分明，亮处金光璀璨，阴处暗影微蓝，一派斑斓辉煌之景。庆云竟是从过有过这种气爽神清、朗然明净之感，侧首瞧身旁那人，盘膝而坐，凤目轻闔，白衣舒展，人如美玉，浑身散发着一种清润光泽。回想起刚才二人上山时腰臂相环，庆云顿时心如鹿撞，却又有甜蜜之感。似乎，这人没有之前的那种轻浮讨厌了。
　　“公主，霁现在可以大略讲一下清琴三叠的不凡之处。”
　　“清琴三叠，总体是取峡谷溪流为韵骨。石峡之中，水流潺湲，其声清越如琴韵，一泻三跌，故名清琴三叠。春秋之伯牙曾用琴音表达山水之音，而后世造园则常用山水之音作为表现音乐的题材。清琴三叠则是借用山水之音的绝佳园景。”
　　“二亭一轩，则各有其典。寒潭清流第一阶之处，因平地不够，故而用人工堆叠山石，其中并筑一亭，题为‘堆云积翠’。公主博览群书，应知古人认为云触石而出，故称石为云根，以云喻山石。贾岛《题李凝山居》有云‘过桥分野色，移石动云根’，之后在园林中，便将人工堆叠的山石称为‘堆云’。‘积翠’则来自《马戴诗》‘积翠含微月，遥泉韵细风’，所指即寒潭碧绿之水。在堆云积翠亭，仰观寒潭，下览山石，流水如琴，清韵悠长。”
　　“第二阶小亭题字‘松风萝月’，可听风入松林，赏松萝映月。翠峰山上多松树，风过之有如雅乐清音，古曲便有《风入松》一调，古之陶弘景便特爱松风，庭院皆植松，每闻其响，欣然为乐。亭边多植松萝，攀檐援柱，披拂如衣。太白曾曰‘萝月挂朝镜，松风鸣夜弦’，若夜坐小亭，于万籁俱寂之际赏月听松，别是一种意境。”
　　“第三阶‘泉流不息轩’则是来自《孔子家语•卷二》‘孔子观于东流之水，子贡问曰：“君子所见大水必观焉，何也？”孔子曰：“以其不息且便与诸生而不为也”’，此轩中可观瀑布跌下，水流奔涌不息，借孔子之语，名为‘泉流不息’，意为从观不息之流水中可以悟出许多禅理。实为怡情修性之佳处。”
　　庆云听他娓娓讲来，只觉得清琴三叠那日常去处仿佛焕然一新，有豁然开朗之意。叹道：“我竟不知这小小二亭一轩中竟还有如此诗意。那松风萝月，改日必于夜中，携笛一管，前来应和风入松之曲。”
　　慕容霁道：“不错，一花一草，一鸟一虫，皆有大观。览世间万物，当以心为目，方可滴水见海，独木观林。”
　　二人又笑谈一回，待凉日渐而转烈，方才飘然下山。
　　待至山下，庆云忽然想起一事，便问：“在山上你为我弹的是什么曲子？”
　　“《清心普善咒》，乃是百年前神教中所流传的一支古曲。虽然曲调简单，却能净心涤尘。”
　　“我未见你带琴，你用什么弹奏的？”
　　慕容霁笑笑说：“上古师旷有云：‘乐有不待’，说的便是音乐可以不必倚赖特定的乐器，随心由性，草叶、吹息，皆可为乐。我虽远不能达那种境界，但也能奏无形之琴。”
　　庆云一听，好奇心大发，纠缠着慕容霁便要他再奏那无形之琴给她看，慕容霁只是微笑，却不答应。
　　庆云见央求再三，他却软硬不吃，便赌气到一旁石凳上坐下。
　　慕容霁笑意盈然，凑到她身旁问：“怎的？公主生气了？”
　　庆云道：“我认识一个人，才能绝不输于你，却不像你这样恃才傲物。”
　　慕容霁饶有兴致道：“他是谁呢？你倒说说看，兴许我还认识，这样你就不会为你的婚姻大事发愁了。”
　　庆云白他一眼，道：“他喜欢穿白衣，就像你现在这样。他画技高超，尤善山水，是我至今见过的最年轻的最好的画师。”
　　慕容霁笑道：“你说的可是霁雪公子？”
　　庆云道：“他那么有名的人，你当然应该知道咯。”
　　慕容霁道：“听说除了丹染青枫轩的轩主之外，再没有人见过霁雪公子。你怎么知道他年轻喜欢穿白衣呢？说不定是个又老又丑的人呢！”
　　庆云撇嘴道：“我没有见过又怎样？但是画风能显人格，我看他的画，听他声音，便知道他是个翩翩佳公子，绝对比你这妖异之人要强百倍！”说话间，还特意将“妖异”二字加重十分。
　　慕容霁哈哈大笑道：“霁雪公子……等你见了他，不知会有多会失望！”
　　庆云忙攀住他，急道：“这么说你见过他？”
　　“岂止见过，还是至交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