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霁天晴朗》阿七师父

14、第十三章 长眉凤目，

　　庆云公主踏入伶音园的时候，便闻得交杂的各种乐器的声音、练唱做打的声音，院中大坪之上，几名舞女正在走莲步，墙边则倒立着几个小伶在练功，另有几名小伶满头大汗劈叉下腰。管事的太监见了，正要通报，被庆云喝住，令他不许张扬，又问道：“那个新来的司乐教习呢？”那太监道：“教习正在丽韵阁午睡呢！”
　　庆云公主今日并未着宫装，只是穿了一件鹅黄云罗。她本来丽质天成，眉不画而黛，眼不描而媚，竺云和珑云两个妹妹都比不上她的美貌。再加上她又继承了母亲乌云其其格的英豪之性，万事不萦于心，开朗奔放，不似其他仕女那般矫揉造作，扭扭捏捏，因而虽然闯祸最多，在女儿中却最得靖王爷的欢心，那曜帝也是格外喜欢这个妹妹，在她十二岁时便封了她为公主。
　　推门进了丽韵阁，见一人背对着她睡在塌上。
　　“你可是新入府的司乐教习？”
　　“不错。”一个慵懒的声音答道，却纹丝未动。
　　“你可知靖王府中，所有下人都是没有午休时间的？”
　　那人懒懒地转过身来，横卧在塌上微开双目看了她一眼，道：“回禀公主，我若不睡，教习乐舞时就会发困。”
　　庆云公主竟是从未见过如此大胆的乐师，不由得怒道：“你好大胆子！既然知道我是公主，为何不下跪，反而还这样跟我说话！”
　　那人忽然起身，身形一动已经到了庆云的身边，俯下头，与庆云几乎是脸贴脸，微微一笑，以一种及其魅惑的声音说：“公主，你怎么舍得对我这么凶呢！”
　　庆云大惊失色，踉踉跄跄后退了两步，仔细一看那人，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依旧是不束发，任他们闲闲垂下，或在风中如蛇般舞动。依旧是宽袍大袖，只是已经换成了银色绸缎，腰束白玉带，足踏出云履。依旧是长眉凤目，嘴角含诮，妖媚如狐，只是，只是他已经换了个身份，真真切切是在她眼前了。
　　“你是什么人？”
　　“靖王府司乐教习。”
　　“你！”庆云公主正待发作，却觉察到自己刚才那个问题的确是很傻，于是又问：“我是问你名字！”
　　“慕容霁。”
　　庆云公主咕哝道：“怎么又是慕容慕容的。”
　　“慕容熏可以姓慕容我就不可以姓？”说着又逼近一步，对着庆云低声道：“不过名字只是一个符号，公主不喜欢就不用叫我慕容霁，叫我霁就好了，更亲昵。”说着便嘴角翘起，拉开一个优美的弧度。
　　庆云公主定定看了他一刻，忽然转身跑出门去——不，准确地说应该是逃。她觉得自己已经喘不过气来，在那人面前，自己就是在不断地沉沦，沉沦，仿佛是要掉进一个黑暗的无底深渊去，从此万劫不复。

　　庆云公主再次到伶音园的时候是八天后，这次她带上了金胤兰。
　　他们看到慕容霁的时候，他正在教靖王府的六儿弹琴。那六儿才八岁，因为手有六指，生她后母亲和父亲先后死去，家人认为她不详，便把她卖到了靖王府。她本来只是个扫地的丫鬟，却被慕容霁瞧中，让她做了琴童。
　　胤兰庆云二人遥遥看着慕容霁，他蹲在六儿身后，双手执着六儿的双手，教她指法。他仍然是笑，但是柔和温醇，声音轻柔地像羽毛一样拂过。很快，六儿叮叮咚咚地开始弹奏一些简单的调子。
　　“偷听弹琴，琴弦是要断的。这琴弦是上好的潭音弦，一丝十金，断了可惜。”
　　慕容霁倚在院中的一株大柳树上，闲闲地看着胤兰和庆云。
　　“靖王府中像你这样的下人，多了可不好。”
　　胤兰抱臂，亦是闲闲地看着他。
　　“慕容霁只有一个。”
　　“你为什么选中了一个扫地丫鬟教她琴技？”
　　“她有六指，又有灵气，若调教得好，定是一名天下无双的琴师。”
　　“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何到靖王府来做司乐教习？”
　　慕容霁眯起双眼，看着耀眼的日光，道：“来混口饭吃，顺便，避暑。”
　　这个答案出乎胤兰和庆云的意料，但是，再想想，难道只有回答“来行刺靖王和皇帝”，自己才能满意？二人苦笑着摇摇头。
　　这个慕容霁，奇怪的东西太多。
　　胤兰靠近慕容霁，道：“我们金家自认与你无仇无怨，如果你敢对我父王和皇帝不利，休怪我们不客气。”
　　慕容霁眯着眼睛笑嘻嘻地看着他，甩甩空空如也的长袖，道：“别怕，我只是想赚点钱吃饭穿衣。我这个人喜欢穿好看的衣服，吃好吃的东西，没有钱是不行的。不过我一不会偷，二不会抢，就只好来做苦力咯。不过你父王够大方，一个月三百两，不错，是我看到的出价最高的东家，所以我就留下了。”
　　胤兰盯着慕容霁的眼睛，仿佛想把他看个透彻。一字一句道：“我想和你比划比划。”
　　慕容霁忙摆手道：“不行不行，天蚕金线出手必伤人，你泰王是金枝玉叶，我若伤了你，轻则进天牢，重则连脑袋都没有了。我还想在你这府里多呆几日呢。唉，美女又多，饭菜又好，住的也舒服……”说话间胤兰的劈云掌已经挟着劲风迎面而来。
　　慕容霁仰身避过，道：“世子，所谓是‘打人不打脸’，何况我还要凭这张脸吃饭娶亲呢。”
　　胤兰再要动手，忽然觉得手腕一紧，慕容霁已经到了他身后，右拳指缝间的三根金线正缠在他的手腕之上。慕容霁贴着他的耳朵低低地说：“世子，你不就想看看幻影魅姬的天蚕金线吗？它现在正在你手上呢。我就是幻影魅姬的儿子，但是我不喜欢打架。我母亲杀人无数，想杀她的人也无数。我母亲已经死啦，但是想杀我的人，仍然无数。我学天蚕金线是被他们逼的，因为我要活下去。等我学了天蚕金线，他们便觉得我是妖邪，更要杀我。世子，你说说看，究竟是人之初性本善呢，还是性本恶呢？”
　　这几句话说得极低极轻，却每个字每句话都令胤兰觉得寒彻心骨。这个和自己年龄相差无几的人，究竟背负了怎样的痛苦和悲哀？二十来岁年纪，武功臻至化境，又擅乐能舞，为何眉宇间总透着一股看尽世间炎凉的倦意和不屑？为何魅异的容色和妖娆的打扮却掩不住那一丝挥之不去孤寂和忧郁？
　　庆云见兄长受制，慌忙拔剑抵于慕容霁的喉咙命令道：“你大胆，还不放开我哥哥！”
　　慕容霁瞧她一眼，三根金线瞬间隐去，轻哼一声，便径自入了内屋。
　　“哥，我们还要去找他吗？”
　　胤兰抚着手腕望着内屋，好久才道：“不必了，他并不危险。兴许，我还能交上他这个朋友。”

　　“春光好，公子爱闲游，足风流。金鞍白马，雕弓宝剑，红缨锦襜出长秋。”
　　“花敝膝，玉衔头，寻芳逐胜欢宴，丝竹不曾休。美人唱，揭调是甘州，醉红楼。尧年舜日，乐圣永无忧。”
　　在宫中做太子伴读和贴身侍卫的金熙兰哼着这曲《甘州遍》回家，迎面正碰上昱兰、禄兰和庆云、竺云。
　　“小小年纪就唱这种曲子，看我告诉母亲不好好教训你！”庆云教训熙兰道。
　　禄兰也趁火打劫：“是啊，把你教坏了事小，带坏了太子，你可脱不了干系呢！”
　　熙兰愣了愣，道：“哎，禄兰哥哥，你怎么能联合庆云姐一起来欺负我呢？”众人便笑了起来，因为熙兰和庆云是一母所生。昱兰道：“庆云啊，你看你把熙兰逼得和你反目了，小心你以后孤家寡人一个！”
　　熙兰忽然道：“嘿，你们知道吗？上次皇帝哥哥生辰时我们府跳舞的那个女孩子，叫莎萝的，被皇帝哥哥封为才人了！恐怕很快又要升为妃嫔了呢！”
　　众人面面相觑，竺云忽然幽幽道：“宫廷里像莎萝一样美貌的女子多了，她不过是凭借歌舞出众。但她如果离了我们府里的那个教习师傅，就像鱼儿离开了水一样，恐怕皇帝哥哥对她宠幸是不长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