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霁天晴朗》阿七师父

13、第十二章 江南的女子

　　靖王一家回到京城，已是五月间。
　　这日正是每旬之末的浣日，泰王金胤兰一回京城便被曜帝亲笔点为兵部尚书，一忙就忙到这日，方才得闲。
　　金胤兰到金庆云所居的卿云阁寻不得庆云，左寻右寻，又问丫鬟，最后才在梧竹堂寻见，却见她倚坐曲栏，望着一池田田荷叶发呆。这丫头，自从当日离开姑苏后便魂不守舍，回了京城后竟然还是这样。
　　“庆云！”
　　庆云惊得回头，见是胤兰，欢喜道：“世子哥哥，你回来啦！”
　　胤兰笑道：“是啊，庆云不知道被什么把魂给勾走了，连哥哥回来都不知道。你在这样下去，父王和母亲又要责怪我不该把你带去姑苏玩了。”
　　庆云嗔道：“活该！”
　　胤兰凑过脸去，一脸坏笑：“好妹妹，告诉哥哥，到底是那个不知名的红衣公子呢，还是会画画的白衣公子呢，还是那个慕容熏少帮主公子呢？我不告诉别人！”
　　庆云公主一掌打过去，胤兰不妨，差点掉到了池里。庆云大笑，脑中却不自主地浮现出那两个人来。一个宽袍大袖，飞扬如鹤亦如界外仙人，墨缎般的长发并不像常人一般束起，张扬地随风舞动，和衣服上翻飞的巨大蝴蝶相呼应；长眉斜飞入鬓，凤眼常露慵懒之色，却有惑人的媚姿。嘴角总含一丝讽笑，似乎对天地间万事万物都漫不经心，又似有看尽了紫陌红尘后游戏世间之意。那一张脸精致而邪魅，弹指拂衣、武功招式都觉得妖异非常，从来没有看见过一个男子的容颜、举止和声音竟比最美的女子还能蛊惑心神。而另一个人，不见其形，只闻其音，但一幅雪白的衣襟总令人浮想联翩，泼墨挥毫之姿总令人日夜难忘，而从那白山黑水的淋漓墨气之间，似乎又可以遥想有彼君子，卓如青松，雅如修篁，千山万水，仰啸俯歌，任我逍遥。
　　“庆云，”胤兰接过丫鬟端过来的碧螺春，轻啜一口道：“这次姑苏之行所遇到的，确实有许多奇人。无名氏、李守一、霁雪公子、慕容熏、阮卿儿等等都绝非普通人。那无名公子所使用的正是二十年前掀起江湖一场腥风血雨的幻影魅姬的天蚕金线，他之前从未在江湖上出现过，这次一出现就大败大荒堡堡主令狐棋，似乎还同漕帮扯上了恩怨，不知此人的出现，是福还是祸。而那个霁雪公子，也绝对不是一介平民画师那么简单。他游历四方，不但似乎对漕帮的事情了若指掌，而且竟然能识出我们的身份。他对我们的态度不卑不亢，不是普通顺民。”
　　庆云公主叹口气道：“为什么我在京城，就碰不到那种人？京城的那些王孙公子，没一个能及上他们半分。”
　　胤兰忽然收敛了玩笑口吻，道：“庆云，那些江湖之人，都像风一样是拘不住的。杳如黄鹤，那便趁早忘记了罢。你已经十八岁了，像你这么大年纪的公主，都已经嫁人的，恐怕父王和你母亲，已经在替你筹划这件事了。”
　　庆云公主怒道：“整天就是这事，父王母亲就想把我嫁出去。可是那些来求亲的纨绔子弟，没有一个像样的！哥，你不也是二十三了吗？皇帝哥哥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孩子都满宫里跑了，可是你还不是没有成亲。”
　　胤兰叹道：“我之前一直拿从军来搪塞，不过如今已经躲不过去了。已经定下的是张丞相的二女张凤仪。听说那个二小姐从未出过张府的门，端庄秀丽，贤良淑德，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善女红。但纵有千般好万般好，我与她素不相识，并无半分感情。唉，我们当然比不得那些江湖上的人自由自在。”
　　庆云公主黯然瞧着几棵尚未到花期，却已经残败的枯荷，未有说话。
　　胤兰忽然觉得把这样一个之前从未有过半分忧思、爱笑爱闹的妹妹说成这样真的是很残忍。但身为皇家的金枝玉叶，他们又能怎样？如果存了江湖落草之心，恐怕迟早都会受苦。但这时候实在不忍心看见庆云这个样子，忽然想起一件事情，便道：“庆云，下月初八，就是你皇帝哥哥的二十八岁生辰了，宫中有大宴，邀请了我们兄弟姐妹，你也要送礼哦。皇帝哥哥喜欢歌舞，所以那天你又可以大饱眼福了。”

　　惠泽十三年，六月初八，是大晋曜帝金边月的二十八岁生辰。因为并非整寿，所以只请了皇亲国戚入宫参加晚宴。大晋由晋太祖金元贞开国，传国三代，到宁宗时候，齐王金仕钊起头造反，引发了七王之乱。朝廷与藩王经过八年苦战，方才剿灭各地藩王，重新定下江山。自此再不封地，所谓侯王，皆只是爵位之名，而无领地。如今之曜帝，十五岁登基，便展现出杰出的治国安邦之能，一扫自宁宗以来显宗、宣宗的腐败死寂之气。如今朝政清明，人民安居乐业，边疆小国夷族皆俯首称臣，盛世气象渐显。
　　当日晚上，宫中张灯结彩，火树银花，宫女宦官来往穿梭，前来祝寿的王爷王妃、王子公子皆盛装打扮，热闹非凡。
　　礼仪过后，皇亲国戚们便在万寿殿坐下，享用晚宴。万寿殿可容纳千余人，正上方宝座为曜帝金边月，太后、皇后分坐珠帘后方两侧，皇子公主按长幼列坐正殿之下。再往下，为皇帝之叔辈，有靖王金泽川、褀王金泽衢、康王金泽通、玚王金泽赟四人，皇帝之兄弟十三人。凡封王者皆有正座，其余王子公主居于其后。中间空场，有歌舞助兴。
　　靖王府位于右下首座，金胤兰因为已经封了泰王，所以随父亲同居正座。禄兰、昱兰、熙兰、宝兰、喆兰兄弟、庆云、竺云和珑云姐妹居于之后。
　　靖王金泽川共有四名妻子，大夫人为前安相国之女安仪娴，育有金胤兰、金禄兰二子及一女金竺云，二夫人为齐珏将军之女齐琬，育有一子一女，即金昱兰和金珑云，三夫人为蒙国与大晋和亲时嫁过来的公主乌云其其格，育有一子一女，即金庆云和金熙兰，四夫人则是金陵名妓薛韫，当年被买入靖王府中后被靖王看中，纳为侧室。薛韫生有儿子，即金宝兰和金喆兰。
　　庆云有些厌烦地看着殿中起舞的美人，两年啦，宫廷中的头牌舞女还是玉娇娥，就没有一点新意么？正待喝酒，忽然听到禄兰、昱兰和熙兰说话。
　　昱兰道：“再下一个就是我们靖王府的《临江仙》了，不知那新来的司乐教习和江南新招的几名女子如何。”
　　禄兰笑道：“你等着看吧，我和熙兰弟弟偷偷去瞧过了，可是好极了。那司乐教习很有些架子，但是十段舞、管弦丝竹，无一不精，尤为擅琴，而且长得也俊俏，我开始都差点把他认成女人。江南的女子啊，比京城的歌姬舞女不知好多少倍，一个个都像水做的。”
　　熙兰接口道：“难怪当年父王会娶个金陵的风尘女子，这些个女子啊，任谁见了都动心。”
　　昱兰笑道：“你小声点，给父王听见，不罚你面壁一月才怪。”
　　熙兰道：“怕什么，父王从来不忌讳这个。不过那个教习啊，可千万别给玚王府的崇兰、冕兰几位公子哥儿知道，不然我们府呀，可不好过，那个教习也便惨了。”
　　禄兰昱兰听了，都不禁掩口胡卢而笑，因为怕给父亲听见。原来那崇兰冕兰都是有些龙阳之癖的，凡见到俊俏的少年，都会设法收为娈童。去年的一个“红童案”，弄得是满城皆知，而崇兰更是因此被皇帝摘了子爵之位。
　　庆云凑过去好奇道：“府中来了新教习，我怎么不知道？”
　　熙兰揶揄道：“姐，你成天就知道对着那个霁雪公子的画发痴，怎么会知道这些事呢？”
　　庆云伸手便打，骂道：“好小子，姐姐一天不打你，你就不舒坦是不？”熙兰躲着，笑道：“好姐姐，饶了我罢！”昱兰叫一声：“府里的歌舞快开始了！”二人才停止了打闹，庆云口中犹自骂道：“看在今天是皇帝哥哥生辰的面子上，暂且饶你，看我回去收拾你！”

　　殿中的明灯突然灭了，只于四角还闪烁着几盏明灭的小灯。一两声琵琶声响起，偌大的万寿殿，百千人众顿时噤了声。只听得一个清泠泠的女声宛转唱道：
　　“峭碧参差十二峰，冷烟寒树重重。瑶姬宫殿是仙踪。金炉珠帐，香霭昼偏浓。”
　　这时随着一阵快速的琵琶之声，殿中明灯忽然亮起，之见一名女子淡扫蛾眉，唇上一点红印如珠，身着绿纱湖绉苏绣芙蓉衣，臂挽水红长绫，从殿心冉冉而起，如开天辟地女娲初生，又如异花初胎，新荷轻曳，众人的目光一时移不开去，殿内静寂无声。
　　只听得琵琶声减缓忽又急，那女子忽然双臂水袖甩开，唱道：“一自楚王惊梦断，人间无路相逢。至今云雨带愁容。月斜江上，征棹动晨钟。”歌声清婉而悲凄，听者不禁动容。其舞如回风舞雪，其势如凌波而行，其姿如巫山神女。待“钟”字落下，众人一片叫好。
　　庆云问道：“这个女子是我们府中的歌舞伎吗？我怎么从未见过？”
　　禄兰道：“她便是姑苏乐坊的莎萝姑娘。她本只是歌女，原来乐坊送来的舞女叫谭真儿，但是那个教习只看了谭真儿一支舞，说是‘此女入府乃是为攀高枝，并无真心实意’，便让她回去了。而听了莎萝姑娘的歌之后，便说‘你可歌舞皆长’，于是教她舞蹈。只教了她两个月，她的舞技已经是如此高超了。”
　　这时只见十五名身着红、黄、粉、蓝、紫色纱衣的女子从五方款款走入，翩翩起舞，琵琶入了主曲，声声如珠落玉盘，若黄莺啼啭，听得人是心中舒畅无比。那中间女子的舞姿忽又如鸾回凤翥，靥露微笑，如玉生光。唱道：
　　“渭阙宫城秦树凋，玉楼独上无聊。含情不语自吹萧。调清和恨，天路逐风飘。”
　　“何事乘龙人忽降，似知深意相招。三清携手路非遥，世间屏障，彩笔画妖娆。”
　　十五名伴舞歌女绕中心的女子舞蹈，仿佛是彩云相拥，仙女列班，中心女子则有龙凤之姿，矫绕如天人似要离九天而去。琵琶声亦是变得飘渺幽远，似天外之音。
　　庆云道：“这琵琶师也是从江南带来的么？府中之前没有这么好的琵琶师。”
　　禄兰道：“不错，也是姑苏乐坊的，原名金翠羽，入府后为避讳而改为银翠羽。”
　　这时琵琶音一转，变得祥和雍雅，同时金石丝竹之音亦起，伴舞女子已经又换了一批，皆着冰绡霓裳。中间领舞之女轻轻一挥，外罩碧色纱衣与水红长绫轻轻飘落，现出一身银白舞裙，只见她旋身起舞，衣袂纷飞，一展手，玫瑰花瓣纷纷扬扬落得一身，衬得她艳质冰颜，宛如仙人。又唱道：
　　“洞庭波浪飐晴天，君山一点凝烟。此中真境属神仙。玉楼珠殿，相映月轮边。”
　　“万里平湖秋色冷，星辰垂影参然。橘林霜重更红鲜。罗浮山下，有路暗相连。”
　　歌声毕了，金石丝竹之音隐去，之余一两声琵琶清音缭绕不绝，众人已是心折，忽然殿中掌声、叫好之声有如雷动，曜帝赞道：“好一个罗浮山下，有路暗相连！”便命人给那名舞女和琵琶师赐酒。又笑道：“靖皇叔为皇侄的生日真是大费心思，赐玉如意一柄！”
　　金泽川忙上前拜谢，又道：“这名歌舞伎和琵琶师，皆是微臣在江南遇得，觉得她们技艺非凡，便带回京城，有意将她们荐入宫中乐坊，在万岁机务之余娱以支曲片舞，解得万岁疲劳与忧愁，也算是臣的一片心意。”
　　曜帝哈哈大笑：“好！皇叔既有如此心意，朕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