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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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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长曾经告诉过她,这个世界有两层,一个是神魔共舞令人眼花缭乱的“守世界”,一个是和谐平稳崇尚科学的“原世界”。
安芮藤压根没有去机场劫机,她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走了一夜,终于找到了“他”嘴里说的小铺。
晨曦将至,但是由于台风,街上根本没有小摊营业,整条街上只有这家店铺的二楼有豆大的灯光,摇摇欲坠的从窗口跌下来。
安芮藤按了按大门的把手,没锁。又看了看二楼的窗户,贴着墙壁上的管子就开始往上爬。
——就是不按套路来怎么地。
爬到窗边才能听清窗子里的声音。
“又给我找麻烦,他嘴里的小事情哪一次不是要废掉我半条命?把他揪回来弄死算了,那家伙不是说要去海里玩吗?”一个懒散低沉的声音闷闷传来,像是谁把头捂在了枕头里。
“那位的行踪不像另一位,一直是很难找的。”另一个声音就清亮好听多了,只是听上去年纪不大,似乎还没过变声期。
安芮藤仿佛能看见一个少年和中年大叔。
“知道他会去海里不就行了,海就那么大,随便找一找就能找到了吧?”懒散的大叔音摆脱了枕头的隔离,听得更加清楚了。
“……主人,我还是只蛟。”清亮音有些无力。
“马上就去把第五根爪子修炼出来吧?”
“别开玩笑了主人。”清亮音夹杂着磨牙音。
(响指音)“我的执事怎么能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快去,把那位抓来给我当下酒菜。”
鄙视语调的清亮音:“你不是最讨厌日货么?【哔——】执事也是日货吧?”
赖皮的中年音:“少啰嗦!艺术不分国界你造啥?赶紧给我去!趁着台风天快去。”
安芮藤在心里给少年点了个蜡,顺便往下伏了伏,换了个姿势。
“请正经一点,那位拜托的事情怎么办?”
“我没收到他的信,我啥都不知道。”屋内传来撕纸的声音。
“……您真卑鄙。”清亮音都不清亮了。
“在外人面前怎么说话呢?再卑鄙能比得上窗外的那位?”
倏地一惊,下一秒安芮藤飞身跳下——
大门前,突然出现的死鱼眼少年抬起头:“是客人吗?”
安芮藤抽出随身带着的风符:“化形!”
“诶?”死鱼眼少年歪了歪头,“不是客人?”
窗口伸出的大叔头大惊失色,扒着窗框要往下跳:“阿笛躲开!”
爆符化形的闪光弹把整条昏暗的街照亮。
“眼睛……”死鱼眼的少年捂着脸。
安芮藤立在他面前,倒是没什么动作,并不是不愿上去补刀,而是有刀正抵在她的下巴上。
“主人别……”少年捂着脸制止了安芮藤的破相,“万一是那位说的客人。”
安芮藤背后拿着刀的大叔破口大骂,再没了之前懒撒的样子:“那位会送这种垃圾过来?这特么绝逼是鬼族派来听墙角的小喽啰!看我弄死她!”
安芮藤果断举起双手:“我带了那位的信件。”
“……”大叔瞄了眼举在手里的信,啪的一记拍上去。
呼啸的台风顷刻就将轻飘飘的纸张吹得没了影。
安芮藤:“……”
“老子没看见!还是先弄死你!”
“别闹了,有事能不能进屋再说?”死鱼眼少年的死鱼眼仿佛更死了一点。
三人回到店铺内,一时气氛十分尴尬。
倒霉的鬼族装逼不成反被揍,顿时觉得之前自己的发愤图强喂了狗(叫你学出了优越感,这些都是经历过高考的人的诅咒)。
“我叫安芮藤,是人类。”战败方无人权,安芮藤老实交代自己,“现在是ATLANTIS学院的学生。”
大叔看向死鱼眼少年。
“嗯,确实不是普通的鬼族。”少年点了点头,伸出一只手点在安芮藤的额头上,“不好意思,因为主人身体不太好,我必须要谨慎一点。如果你确实是人,也能减轻一点负担。”
安芮藤没有动弹。
一股凉凉的气团从额头渗透进去,安芮藤看着少年收手后退了几步,坐在沙发的大叔捂住了耳朵。
下一秒,巨大的疼痛从安芮藤身上爆炸开来。
仿佛所有的毛孔里都装了纳米炸/弹,仿佛所有的内脏放进了搅拌机,安芮藤瞪着眼睛轰然倒下,张大的嘴巴里发出了尖厉的叫声。
她看见莱斯利亚拿着茶杯,将猩红的茶水洒在地面,茶水浸染的地方长出了狰狞的荆棘,那荆棘一路蔓延,穿透安芮藤的脚底,扎破她的五脏六腑,从她的眼眶里挣出,开出滴着沥青的花。
“为什么不听话呢?”
金色的眼睛笑眯眯地望着她。
她随着荆棘的游动而抽搐,嘴角却勾起了弧度。
父亲啊……
“这是遗传。”
————背叛的遗传。
安芮藤再一次爬起来的时候,天色还是暗的。
不过从外面街道上传来人声和饭菜香味来看,想来她是躺了一个白天。
安芮藤捏了捏自己的嗓子,确定完全哑掉了。
而她还躺在清晨的那间房间里,四肢冰凉,腹中空空,孤寡伶仃。
——差评。
幸好剧烈的疼痛过后只是有些四肢发软,她从楼下的厨房找到了一些糕点,姑且是搞定了五脏庙。
“客人。”
早上的少年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她的身后,“主人在地下室等你。”
安芮藤:“……”
为什么是地下室?地下室待客是什么邪道?地下室是凶案指定场所好吧!
怀着忐忑的心情,安芮藤拉开了地下室的门。
“吃——!!!”大叔的爆吼声传来。
安芮藤一脸“卧槽要死”的惊恐表情转身就跑。
少年手疾眼快地拽住炸毛的鬼族,一脸不解的拖着她往里走。
我错了!我下次一定走乖乖走正门!不至于这么对我吧我特么一身鬼气你们下得了口?!
“杠!”
安芮藤停止挣扎,默了。
打个麻将就不要用丹田发声了好不好?吓唬谁啊!
进门后入眼的是一间不大的储藏室,并没有安芮藤内心所想的刑具,也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尸骨或者怨灵。就是简简单单水泥墙面,中间一张麻将桌,以及打得正酣的四人。
其中一个就是无精打采的大叔,当然此刻他可精神了,两只手严严实实得把自己的麻将牌捂得密不透风。
他的上家是一个……毛人,整张脸都藏在浓密的毛发之下,仿佛一只很久没做过护理的牧羊犬。
牧羊犬另一边的人背对着安芮藤,只看得出是个穿着T恤的青年,黑发,看上去体格比大叔略强壮一些。
最后一个应该是一位老年人,留着花白的胡子和眉毛,光秃秃的脑门上还有……两排戒疤。
不就是出家人打麻将么?安芮藤被这个世界强化过了的内心小人只是翻了个白眼。
那厢这一局牌已然战至白热化。
毛人脸部的毛发抖动:“捂着么严实谁看得到啊,墨迹什么快出,别挡着爷爷我胡牌!”
大叔脸上肌肉抽动:“胡个鬼!有本事把你藏在手毛里的牌拿出来啊!”
“我没藏!”
“玛德你自己数数桌上的牌少了三分之一!”
“好了,”没见到正面的青年摆摆手,“打个牌而已,哪这么大的火气。”
毛人和大叔脸上青筋抽动:“有本事你别开天眼啊!”
“阿弥陀佛,自摸。”
“操!”X3
安芮藤麻木的看着眼前的四人,心里盘算着是不是哪里得罪过“那位”,不然为什么跟着“那位”的指引找过来却发现四只蛇精病?
现在回去找学长认错还能不能饶她一命?
把牌扔进桌肚里的排列器,大叔终于发现了死鱼眼少年和安芮藤,他像是终于想起还有这么一件事,“啊”了一声。
“来来来,这就是‘那位’拜托的小鬼。”
其余三人终于转过头来。
下一刻,仿佛冥冥中有洪钟在安芮藤耳边震动。
嗡的一声,巨大的气场笼罩了她。
不是杀气,不是威压,不是任何的强迫。
只是目光的注视,就让安芮藤的大脑在接触的一瞬间就发出了指令。
跪下,俯首。
双膝扑通一声砸在水泥地上。
安芮藤盯着膝前的地面,冷汗层层覆盖。
“鬼啊?”
“人魂?”
“异界?”
只一眼,他们就明白了。
“小鬼起来,回答老子几个问题。”毛人说道。
安芮藤动也不动。
T恤青年嘀咕:“你说我们是不是吓坏这小鬼了?”
毛人摇头啧啧:“现在的小娃娃心理素质真差。”
大叔不满:“叫你们悠着点悠着点!这特么是人!披着鬼皮的普通人!”
老和尚摇了摇头:“可起得来?”
刺骨的压力中,突然有一丝暖流轻轻的托起了她。
安芮藤动了。
她颤抖着伸出手——
一口咬住!
“咔!”仿佛是骨头碎裂的声音。
四人默默地看着。
安芮藤吐掉嘴里的断指,捶捶发抖的腿站起来,喉咙发出沙哑难听的声音。
“各位大神好,我叫安芮藤,人魂鬼身,是来抱大腿的。”
毛人的手伸进腋下厚实的毛层,似乎是挠了挠:“小姑娘我问你,你是怎么来的你自己知道吗?”
安芮藤老实回答:“不记得,只知道一睁眼就看见了我现在的‘父亲’。”
“父亲?”毛人问:“是何身份?作何举动?地上有无法阵?”
安芮藤多少个夜晚都在回忆刚来到这个世界的场景,将‘父亲’的一举一动拆分细抠,然而……她摇了摇头:“他是鬼族殊那律恩麾下,对我并无任何触碰,要说法阵,也就一个高阶鬼族常用的小鬼门。”
“鬼门?”大叔摆弄着麻将块,“传送到哪里?”
“我在鬼门另一头遇到了ATLANTIS的新生代导人,据他说是现世和狱界的过渡地带。”
“代导人?”大叔的视线转到死鱼眼少年身上。
“昂,是冰炎,ATLANTIS学院高中部二年A班的学生。”少年点头。
“冰炎?”安芮藤莫名。
死鱼眼少年好心解释:“就是你的代导人。”
“……”不愧是杀马特挑染,名字也很有杀马特范哦。
“冰炎……”大叔手指抵着下巴,“这个名字怎么好像在哪里听过?”
“那么……你有什么疑惑之处?”T恤青年开口了。
安芮藤沉吟一下,道:“从‘父亲’的言语来看,他似乎知道我不是他原本的女儿,不认识他很正常。我觉得我到这个世界很大可能上是‘父亲’的作为。但是……”
“没有理由啊。”T恤青年说:“殊那律恩是温和派,一般不会主动生事。况且他抓个异界游魂做什么?还是个人族。放在一具鬼族的躯体里面,还不如傀儡听话好用。”
安芮藤不能更认同。
毛人终于挠完了,他说:“到光线好的地方去,爷爷我给你瞅瞅。”
二楼会客厅,几人终于摆出了要办公事的样子。
毛人撩开眼前的长发,一双金瞳流转。
“不行,”他看了一眼就摇头,说,“用的是西方秘法,把她的魂灵跟肉身融到了一块,老子手拙,看得出分不出。”
安芮藤不解:“什么意思?”
“你玩过橡皮泥吗?”T恤青年四仰八叉的倒在沙发上,对安芮藤解释道,“就像黑白两块橡皮泥揉在一起,看出哪里是白哪里是黑很容易,可是要动手分开却难得多。”
安芮藤皱了皱眉头,她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又问到:“混合的程度呢?我到这里也才一个多月的时间,不至于已经不可分割了吧?”
大叔挑了半边的眉毛,点点头:“对,就是繁琐了点,力道不好控制,你也知道猴子的四肢没有人的灵活。”
毛人炸毛:“艹!”
安芮藤默默扭过头去。
毛人——不,应该称其为美猴王。昔日意气奋发上天入地的大圣,如今却由于懒的理发,变成了一只……长毛牧羊犬。
安芮藤内心的一座男神丰碑龟裂倒塌。
她扭头看身边的T恤青年。
青年察觉到她的视线,撇撇嘴:“开天眼很耗心力的,我本来就累得要死。”
——你打麻将的时候不怕死了?!
——玉鼎真人管管你徒弟啊!
T恤青年——阐教圣人杨戬仿佛听到了安芮藤内心的谴责声,三只眼睛一起闭得紧紧的,挺尸装死。
安芮藤再扭头望向窗边蒲团上的出家人。
“……出世之人,不触乱入世之理。”大师宝相庄严的闭上眼,入了定。
——就是说你不想管是吧?!
安芮藤最后看向了趴在桌子上的大叔:“你呢?”
大叔懒散的朝她笑笑:“我是西方神,你不归我管。”
——可是你这踢皮球的技术深得东方真传啊!
安芮藤冷漠脸地点点头,起身告辞。
虽然一间房间里呆着四个大神,还有两个身份未知,但是安芮藤也没有准备再待下去了。
他们不准备介入,安芮藤也没想要死缠烂打。
走到大门口,死鱼眼的少年交给了她一小瓶液体。
少年说:“万能的腐蚀剂,随你要不要用。”
安芮藤沉默地收起了小瓶。
“其实他们不是故意针对你啦,只是时间太漫长,那些奋发的意气逐渐冷却,最后才会变成这样的。不瞒你说,大部分的大神都已经沉入永眠或者进入安息之地,留下的都还对这世界还有一丝留恋。”少年看着握在安芮藤手中的小瓶,低声说了一段长话。
安芮藤点点头:“我知道,你主人留手了。”她顿了顿,又说,“谢谢你。”
感谢你不计较我的失礼行为,感谢你在地下室的时候帮了我。
少年抿嘴笑了笑,凑到她耳边轻轻说了句:“等价交换。”
安芮藤垂下眼帘,后退一步。
她不是没有察觉到。
醒来之后感觉到身体虚弱,气息稀薄,仿佛属于鬼的那部分被人抽掉了三分之一。
——这很好。
她不是鬼。
本来就不需要那些鬼族的东西。
安芮藤颠了颠手里的小瓶,朝少年颔首致意,很快消失在大风天的街道那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