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王剑》沈诺

30、苦其身（一）

　　铭渊殿内。
　　罹枉正运行着周身之气。气本是无形无色的，而此时却能隐约看到那一波一波浮动的金光。如同脉搏的鼓动，律动地重复着扩散和收束。
　　飘起发丝渐落，带着光芒的气波也逐渐弱下来。罹枉握起张开的手掌，觉得身体已恢复得差不多了。
　　化成人形的児玉倚在屋外的红柱上，手指绕着耳边碎发，心不在焉地道：“算时候公子也差不多该来了呢。你可想好了要如何指导？”
　　罹枉闭上眼，只轻吐了一句：“皇帝不急太监急。”
　　児玉闻言，撸了袖子正准备发作，忽然耳朵一动，歪过头明媚一笑：“来了。”整个人就蹿了出去，灵活地像只兔子。
　　罹枉背手踏过门槛，望见不远处被児玉缠住不得动弹的螭吻，只觉数日未见，这个小鬼体内原先因修行过急而略显紊乱地缠成团的真气，竟然已经十分地顺畅，显得整个人更加正气凛然了。

　　今日的朝堂会议比起前几次更加热闹。不但人员都到齐，而且众人不再矜持，不等老龙王发话就已经七嘴八舌地开始讨论。只不过，细细去听，所议的无非是些对于人间天界的抱怨和不满。
　　五位龙子各自立于最靠近南海（老龙王）北海（苑公主）两位龙王高堂阶梯前的首席。囚牛收敛笑意，睚眦略显不耐，饕餮愁眉不展，蒲牢眼圈愈黑，而狴犴却是气定神闲。
　　老龙王看在眼里，于是轻咳一声止住了众人的喧哗。
　　“狴犴，你是否已经有了对策？”
　　威严的问话却让堂上众人犯起了嘀咕。
　　狴犴了然一笑，上前一步，“回父王。狴犴不才，苦思数日，仍无法推测出人心动向。”

　　此话一出，殿堂上顿时炸开了锅。
　　有人哄哄：“什么游历人间，到底也派不上用场！”
　　有人嘘嘘：“唉，是祸躲不过啊！”
　　也有人大着胆子嚷嚷：“这样下去怎么行！”
　　狴犴却大声道：“正如各位大人所虑，这样下去当然不行！那么狴犴想请问各位大人，有谁能举出哪怕一个有建设性的方案来？”清朗的声音自是压过了各种喧哗。

　　待众人静默不语，狴犴才又开口道：“各位都该知道，世间多变以人心为首。更何况，如今人间正处于统治阶级内部政局动荡的时期。这代表了什么？代表了阶级矛盾激化，朝内开始勾心斗角，朝外即将战火纷飞，就是明日会如何都无从得知。既是无从得知，那各位大人在这里如此讨论不是等同于说空话？”
　　众人不服，“那依六殿下高见呢？”
　　狴犴一挑嘴角，心想，就等你们这句话呢。
　　“以我之见，何不直接去到人间，趟这一趟浑水？”环视一圈众人或惊或骇的面孔，狴犴朗朗高声道：“怎么？各位大人不敢了？”
　　死要面子的：“这、这岂是敢不敢的问题……去跟人争抢实在是有损颜面……”
　　随声附和的：“对啊对啊。我们怎能做出此等低俗之事？”
　　“那也要看争抢的东西是什么了。”狴犴笑得胸有成竹。
　　老龙王厉眉一挑，“有头绪？”
　　“是。”狴犴垂头一揖。

　　“你既然来见我，也就是说那九道真法已经都习会了？”罹枉占着身高和地势的优势，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螭吻。
　　偌大的院内空无一人，罹枉所居的连环屋门前，此时只站着他们三人——确切地说，是一条（龙）一柄（剑）和一枚（玉）。
　　“当然了。我家公子是谁，学这点东西还能花多久？”児玉扒在螭吻身上挑衅地吐舌头做鬼脸。
　　罹枉对此当然是视而不见，只上下打量一遍螭吻，便把他看了个透彻。
　　“你这个小鬼……可真会投机取巧。这兆术居然是让你这么得来的，本以为你会再多花些时间的……好吧，勉强算你合格。”
　　児玉听了这话显得十分的不满，嘟着嘴想要反驳，而当事人螭吻却只是谦声道：“多谢。”

　　“不要跟这家伙客气！”
　　児玉气得直用小手蹂躏着螭吻的脸，好像在捏面团，“那什么真法连老龙王都没全会呢！这家伙居然让你——让公子你在短短数日之内全部掌握，明摆着欺负人嘛！学会了又说人家投机取巧……老老实实修行的话不知道要到猴年马月啊！诶诶！你这人……放开我！”
　　罹枉一把揪起赖在螭吻身上的児玉，提到眼前。
　　児玉咕噜一声咽了口水，瞪着大眼，虚张声势：“做、做什么？！”
　　“你再捏下去，我怕你家公子的脸就要报废了！瞧瞧你捏的……”罹枉拎着児玉看过去，只见台阶下的螭吻虽然低着头，脸上嘟嘟的肿起两坨，红指印清晰可见。
　　“啊……我，我一不小心！”児玉惊呼，哭喊着道歉。
　　螭吻却是全然没在听，他的心思还在咀嚼着昨晚，或者说是今日凌晨，自己在椒图住处，椒图对他说的话。

　　“但是，我有几个条件。”椒图理所当然地道。
　　螭吻好不容易从各种震惊中抽回心神，愣愣地点头，“请讲。”
　　“我接下来说的话，每字每句你都要刻在心上。”椒图伸出手指，在螭吻眼前数了起来。

　　“第一，不要对任何人说起今天的事，但也不要就这么忘了。
　　第二，这钓誉镜就给你了，但是，不要把它给除了你我外第三个人看。被追究起来会很麻烦，而我讨厌麻烦。
　　第三，不要被镜像所惑，稳住心智，不论你看到什么，那不过是未来之事，不能说明任何问题。
　　第四，不要去深修兆术，千万不要。有这镜子就够了，但也要少用，有需要我也会助你。你要知道，窥探天机是要付出代价的。估计睚眦也是知道这点才不深修的，不像我……我三魂六魄如今已经散了七七八八了，破罐子破摔，如今也没什么可怕的了。可是你不同。”
　　说到此，椒图深深地看了螭吻一眼，“这第五……”声音顿了一下，欲言又止，半晌，却只叹了一口气，说了句“你好自为之吧。”
　　螭吻不解，“第五是什么？”
　　椒图摇头，面带苦意，“天机不可泄露，我也不想害你。我只能说愿你能不忘初心……”
　　螭吻皱眉，左思右想也想不太透，但也能觉察出椒图是真心在帮他。没办法只得先囫囵吞枣，等来日方长，应该有的是时间机会找椒图请教。

　　忽然眼前一暗，仰起头看见椒图站了自己面前，手掌张开在自己额头前，面容严肃。
　　“我的条件就这些，做到的吧？”面对椒图的提问，螭吻不由挺起胸脯郑重的点了点头。
　　椒图满意的笑笑，“我现在履行我的承诺，就由我来带你入‘兆’。顺便……再给你个小礼物。”
　　那手明明很瘦弱，覆在螭吻双眼上却是严严实实，坚实有力。

　　思绪还未拉回，螭吻只觉眼前一暗。猛地抬头，额头前的不是椒图有些枯瘦的手，而是罹枉的筋骨分明，正缓缓覆在自己双眼上。
　　“既然你已经准备好了，那……”
　　这情景，和椒图所做是一模一样，不差分毫。
　　只是。
　　椒图带给他的，是如五彩圣光般的无边启示，是全身经络瞬间被打通般的舒畅轻松。而现在……
　　浑身的剧痛让螭吻来不及惨叫，就痉挛着摔倒，狠狠地砸向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