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镜非镜（三） ...
-
侍从带着螭吻来到那间亮着灯的屋外，抬起手叩了两下门，垂了头，毕恭毕敬地轻语道：“公子，九公子到了。”
螭吻侧目怪道：他没有说“来了”而是说“到了”？难道椒图早就料到我今夜会来？
屋内传来几声轻咳。是椒图的声音。
侍从双手推开门，转身对螭吻又是一个“请”的动作。待螭吻进了屋后又是双手将门轻轻带上，低眉敛目，自始至终竟是没抬眼直视一眼螭吻。
屋内布置简单干净，没有过多修饰装潢甚至贵重的物品，一个茶几两把木椅一帐软床，都是简洁到不能再简洁。床脚燃着药材熏香的小红炉，茶几上摆放的茶具，置在屋顶的笼着夜明珠的宫灯，可以说是屋中最为精致奢华的物品了。
螭吻看着这清贫的布置发怔。
“咳咳……怎么，嫌我这里太简陋了？”
此时椒图正卧在床上，看也不看呆站门口的螭吻一眼，兀自地摆弄着手中的什么。当然，依旧是声如天籁。
猛地被搭话，螭吻一时有些局促：“啊？没有，我……”
椒图随手指向木椅，“坐吧，别在那杵着，挡光。”
螭吻找到椅子坐下。正心想，这隔着这么远又看不见脸，要怎么说话啊，就听椒图的咳嗽音在耳旁响起，扭头一看，不知何时椒图竟已经坐在了自己旁边。
“我不大喜欢铺张，又懒得收拾。反正我这个大病号住的地方也没人愿意来，他们都嫌晦气，只要我自己过得舒服就行了。”
明明是对着螭吻说话，椒图却仍是低头专心地摆弄着手里的什么。
“说起来，我这里好像还是头一次有人进来呢。”
螭吻听见那话中有自嘲，便以为椒图有心结。他仔细反省了自己过去对这个五哥的疏远，才意识到这份疏远是多么的伤人。
于是他面露愧色，语气诚恳，“都是螭吻的不是。得知五哥病卧在床，多年来也不曾来看望……”
哪知椒图突然扬声止住他的道歉，“一，叫我椒图，‘五哥’我听着难受。二，你误会了，我本就不喜欢有人叨扰，‘晦气’一词是我放出去的，为的就是让闲杂人等望而却步，我也乐得清闲。”话说着，目光却还是定在手中，不曾移动。
“……这、这样。”
不知怎的，螭吻忽然发觉自己对椒图有点怵头。就是面对威严的老龙王，或是针锋相对的睚眦，甚至是时时都能把自己心思看透的罹枉，都没有过这种感觉。
“那螭吻此次前来，岂不是……”
正犹豫着措词，却见椒图转过视线看向自己。从那眼中，螭吻辨不出任何情绪。
“诶，都说你螭吻天资聪颖，怎的这会儿脑筋就转不过来了……你可不是什么‘闲杂人等’，不然我才不会等你到大半夜。”椒图白皙细瘦的手缓缓抬起，摇了摇，“你是为它来的。”
螭吻侧头看去，椒图手中捏着的是一枚圆镜。
镜面没有任何奇特，背面却是雕花藤蔓，中嵌奇石——不正是狴犴所有的那面手镜！
螭吻大惊，“这、这镜子……！”
——这镜子白天还在狴犴那里，怎么会到了椒图手中？难道……
“这可不是我偷来的。”仿佛猜到了螭吻心中的怀疑，椒图轻笑出声。
那声音美妙摄人心弦，可螭吻却没心思也没功夫细细聆听，因为椒图说的内容，又一次惊吓到了他：“这镜子名为‘钓誉’，可是陪了我四千多年。绝不是麒麟赠给狴犴的那块。”
“你怎么？！”
——他怎么会知道这些？难道我们被偷听了？四千年……椒图的年纪也不过四千过百……
“狴犴那块叫‘沽名’。听名字也猜得出……那是我钓誉镜散落人间的兄弟啊，哈哈哈！”椒图眯起本就不大眼睛，被自己说的话逗笑。一时，脸色惨白变成红光满面。
而螭吻在一旁，已经被惊得说不出话来。
椒图略显尴尬，一边捂嘴干咳两声，一边伸手把镜子递去，“不信自己拿去瞧瞧。证据就是，钓誉镜的纹路走向什么的和沽名镜都是对称的。”
螭吻疑惑地接了镜子细细观察，竟是真如椒图所说。
只是这镜面反射的是自己的面容，白天在狴犴的镜子中看到的却是椒图的身影。
“这两面镜子是古时一位求道者所造。传说那人求得九玄天河水，又猎得奇兽千里目，再以罕见金石炼制而成的。奇兽的左眼嵌于沽名，可见心中疑问的答案；右眼镶于钓誉，能观未来所发生之事。那人本是想献给位高权贵的仙者，用来赚得名声荣耀的，却没想到在镜中看到了自己的结局……于是乎，‘沽名’‘钓誉’流失天地间，而那求道者，也终究没能逃脱他自己的命运。”
听椒图将传说娓娓道来，螭吻却纠结于那奇兽的左右眼，心想，“如果椒图所说为真，那么我白天在沽名镜中看到他的原因是……他能够教给我兆？”
“有道是，沽名解惑，钓誉观兆。”椒图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我生而习得兆术，早已将世事看透，这镜子于我……本就没太大用处。今日可是为了你，翻箱倒柜才找出来。”
螭吻已经不知道要为了椒图说的哪句话惊讶才好了。
“你不是在应付罹枉布置的作业么。为了不辜负沽名镜给出的答案，最后这个‘兆’就由我椒图来帮你。”椒图的语气神态皆是理所当然，他盯着呆住石化的螭吻道，“但是，我有几个条件。”
狴犴枯坐灯前，已经是朦朦胧胧昏昏欲睡。
赤海之事再加上一个手镜之迷，搅得他坐立不安，睡也睡不安稳。索性坐了书桌长案前，备上笔墨纸砚，一手执镜，一手拿笔，想到什么写什么，他就不信，凭借自己的智慧和阅历，还想不出事情的关键和疑点？
可是想了一夜，纸上画的都只是些鬼画符似的乱七八糟，茫茫然看不到解决办法。
随着身体睡去的重量倾斜，拿着笔撑着下巴的手忽然一歪，将他从迷蒙中惊醒。惊醒时目光向下，正好撞到沽名镜映出的……！
狴犴精神一顿！
来不及讶异，也来不及细想，猛地掀了画满废案的纸，挥笔就在裁三的白纸上写了开来！笔墨干涸，却挡不住狴犴笔下的气势。
瞬间写完后，狴犴却是愣住了。瞪着自己写下的字，识又不识，似是已经忘了方才看到的事物。
跃然纸上的，是一个大而苍劲的字——
“剑”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镜非镜（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