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王剑》沈诺

27、镜非镜（一）

　　龙宫中央那片宽旷的空地上，一袭宽松长袍的螭吻正翩然起武。
　　掌随身变，身随行走，姿势曼妙，欲打还收。行走如龙，回转若猴，换势似鹰，威猛比虎。神情陶醉，却又看不清喜怒，只觉他人卦如一，意为自如，身是轻羽。眨眼间已武出了天地洪荒！
　　而蒲牢，正在一旁石墩上蹲坐托腮，一脸哀戚。
　　忽觉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回头一看，狴犴正注视着武得入迷的螭吻，笑说：“怎么？不服气啊？这天赋的问题没办法呀，咱家小九他就是个天才，难道不是件好事吗？”
　　“我不是不服气……只是，我这个做哥哥的好没面子啊呜呜呜……”蒲牢一吸鼻子，几乎泫然涕下。
　　“面子？咱几个之间还谈什么面子？有个如此天资聪颖的兄弟欢喜都来不及呢！”狴犴咧嘴一笑，话没说完身形猛地一拔，飞入螭吻武出的卦阵中。

　　只见狴犴左掌画圆击出，右掌直点螭吻胸前几个大穴，而螭吻只是略一讶异，便伸掌迎上。二人动作流畅优美，招招连环，刚柔并济，点到为止，说是切磋但看上去更像是共舞。如此百招下来，竟是越武越开心，越斗越有兴致。是以四掌相击，二人身形同时一个向后翻跃为结束。
　　狴犴喜不自胜，直呼痛快。
　　“过关过关！既然已经能如此学以致用，那卦术也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初晨，宫灯还未灭。整个铭渊殿尚笼罩在睡意中。
　　児玉倏地化为人形起身，只道了一声“公子找我，我去去就回。”便化作一道红光从窗棂间飞出。
　　待正在榻上打坐运气的罹枉微睁开眼时，人已不见。

　　螭吻刚刚踏入自己的府邸，就听见一声娇呼：“公子！”
　　児玉一个前扑，挂在螭吻身上腻乎起来，“真不愧是我家公子，卦术什么的几日之内就已练会。再看看某个大嗓门，还是这么不开窍！”冲着陪着螭吻一起回来的蒲牢狠狠地做了个鬼脸。
　　“咦，你怎么知道小九已经会了？难道你还有千里眼顺风耳？”蒲牢瞪大眼睛。
　　“说你不开窍还真不懂转弯啊？”児玉在螭吻身上扒着，一直坐到了螭吻脖子上才停下，哈哈几声，道，“谁不知道我児玉是咒术专家，公子找我，定是已经突破了第七层，来找第八层的解法了。你说对不对？公子？”
　　蒲牢听了“哦”了一声，表示恍然大悟，又总觉得哪里不大对劲。“咦？你怎么就料定我不会呢？”只是还没问出口已被螭吻抢先。
　　“不错。我的确是来寻求‘咒’术的修炼方法的。只几个咒语便好，”螭吻颔首，将児玉从自己肩上举下来，“还请……”
　　“公子跟我客气什么。児玉早就是公子的人了，公子不论是让児玉做什么，児玉都一百个心甘情愿。”

　　只是，螭吻刚要继续开口，児玉却忽然一笑，手指点住螭吻的唇，道：“其实公子不必如临大敌。児玉知道，因为遮天，‘咒’成了公子一大心结。但实际上这‘咒’却是这九道真法中最简单的，比任何一道都要来的容易。”说着身已飘起，金丝红纱纷飞。
　　螭吻抬起手，想要拉住已然飘过自己头顶，像要羽化升天般的児玉，却捉了个空。
　　“公子莫要忘了，‘咒’首先是‘语’‘言’‘文’‘字’，是天地间最早出现的洪荒众生的定义，也是永不会失传的法术。不止我们，芸芸众生也同样每天都在咒中生存。这法术一说，不过是将其虚的特质实有化，以形式束缚效力罢了……”
　　児玉的身形已消失，只留下声音飘飘然如丝缠绕。
　　“其实，世上最古老也是最强大的咒术，公子早已用过。又何需学些雕虫小技来求速呢。公子接下来可以考虑下如何攻克这最后一道‘兆’了……”
　　螭吻愕然呆住，久久没再动弹。倒是蒲牢不明所以地嚷嚷起来：“诶？你怎么走了？小九不是在这么，还要去哪啊这是？还没说完话呢……”
　　而児玉此时已是一缕红烟飘回到了罹枉手心。

　　这几日，児玉难得都没变回人形来找罹枉的茬儿，除了今早出去时打了声招呼之外，她都只安安分分地挂在他腰际，竭尽全力地去削弱封印的力量。可即使如此，效果也不是十分明显——罹枉整日除了睡觉，就是在发呆或者打坐，与其说他是将身外物都视为了无物，更不如说他根本没有气力去听去看。估计是前阵子受遮天的折磨，以至于元气消耗过大，如今只一心想着快点恢复。
　　包括天天在他眼前晃来晃去，端茶送水，嘘寒问暖，试图引起他的注意的苑公主，罹枉也一并无视。
　　对此，苑公主没有任何不满或者疑虑。在她看来，他能呆在自己身边一天，都是奢侈的，如梦境一般的。若他和自己说了话，那简直……

　　正想着，只隔了一层珍珠帘的连环屋那侧，忽的红光一闪。苑公主眨眨眼，以为是自己眼花了，正要抬起手来擦眼睛，却听见罹枉轻如梦呓的问话声，“赤海之事如何了？”
　　方才为止都在呆呆张望帘子那侧的苑公主惊讶了半天，竟不知道他在和谁说话。直到亲眼看见罹枉那颀长的身影掀了帘子，踏入她所在的主厅，那双美的无法直视的眸子扫过自己时，才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回答。
　　“目前……还，还没有……对策。今天的议事我没有去，但是明日又会有大的朝议，也许……也许到时会有些许进展吧？”她心里虽然不解，为什么罹枉会知道这事，还表示关心，但是，那都不重要了。

　　狴犴一脸闹心地走出朝殿。
　　方才的会议上众人是七嘴八舌各种对策。有建议晓之以理，让大家放弃争夺和平共处的，就会有嗤之以鼻，主张宝物既是出自赤海就应当归属龙王的。还有怀疑那异象根本就是假的，也有说必须把到处散播谣言的人揪出来的。云云。
　　总之是人人各有主张，全然不统一。
　　虽然没有一个听上去是可行的，但自己身为熟知人间第一龙，居然是一点头绪也没有。实在是太……窝囊又心塞了。狴犴心想，好在此次除了自己，其他龙子都没能参加，不然兄弟面前自己可要丢人丢大发了。

　　看他一直默不开口皱眉深思的，老龙王也没有逼迫。
　　但是悠悠众口，散了朝堂后，居然真有那么一帮人，聚到一起暗地里议论他狴犴只有一副空把式，再能说会道也不过是纸上谈兵，一遇到大事正事就不济事了。
　　狴犴听了自然是又气又恼，但碍于面子也不好发怒，只低垂了头暗自咬紧了牙根，又掩去心烦意乱，装出一副没听到的样子走了过去。

　　忽的觉得怀中有什么东西滑落出来，下意识地伸手一接，竟是那祁临阁主临别时赠给他的手镜。狴犴正欲随手放回怀中，余光乜见镜面，手上一顿，不由大惊失色。

作者有话说

　　蒲牢（不解）：你怎么就料定我不会呢？
児玉（娇笑）：因为你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