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王剑》沈诺

26、卦咒兆（三）

　　苑公主从阶上踱步而下，神色怏怏，三步一蹙眉，五步一叹气。挥手让不知何时鱼贯涌出跟随身后的众侍女们散去，独自一人在大得离谱的龙宫内漫无目的地游走。
　　在经过如迷宫般的礁石林时，忽听得一声嗤笑，却是从头顶上方传来。
　　“哟，这不是我见犹怜的苑公主嘛。怎么在这愁眉苦脸？”
　　还没等苑公主侧头，児玉已经从礁石顶上一跃而下，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打量起她来。边打量还边咋舌，“啧啧，果然是越看越有味道。虽然没有前凸后翘，但也很有看头啊。”
　　“児……児玉姑娘？你这是……？”苑公主有些不明所以地看児玉绕着自己转悠。
　　“苑美人啊，你不好好的回铭渊殿陪着你那宝贝侍卫，一个人在这里干嘛？”児玉笑得像调戏良家妇女的坏少爷，满意地看到苑公主的脸瞬间煮沸后，故意一声怪叫，“哎呀，该不会是……？！”
　　一个刻意的停顿后，児玉又故作玄虚道：“该不会是……小两口吵架了？哈哈哈！那罹枉脾气超臭的有没有！得要人让着他啊哈哈！”
　　她笑着笑着却发现苑公主低垂的头好像不是因为害羞，于是停下来，凑上前去由下往上去窥探她的脸色。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却是让児玉满脸的笑意僵在脸上。
　　苑公主睁大迷蒙的双眼，珍珠似的眼泪如泉涌出，晶莹滑落，如玉碎石般，一滴一滴砸落在児玉粉嫩的脸蛋上。

　　“这一套乃是我在‘卦’中悟出的掌法，你看好了。”狴犴收敛心神，暂且压下心头因赤海一事而翻涌的思绪，在螭吻求知好学的目光下集中精神。
　　只见他稍一提气起势，脚点八方，意动则掌至，身捷步灵，拧裹钻翻，避正打斜，围圆打点。其意如飘旗，气似云行，动静圆撑，刚柔相济，奇正相生。行如游龙，见首不见尾；疾若飘风，见影不见形；瞻之在前，忽焉在后。真是如行云流水，滔滔不绝！（注）
　　一套运行下来，似是已把‘卦’中的天地方圆的亘古，时节气象的变幻融入到包罗万象的掌法之中！将螭吻和蒲牢惊得是目瞪口呆。谁也没想到，这‘卦’术，竟还有这种用法！掌握了这掌法，岂不就等同于会了“卦”？虽然投机取巧，但这不就是螭吻这三百年来练功只求快的精髓所在！
　　震惊过后便是欣喜和跃跃欲试。
　　螭吻一跳而起，默念着早已烂熟于心的八卦图形和其解说，脚下画圆掌上生风，挥舞起来竟是有模有样！一旁的蒲牢也不甘示弱，跟在螭吻身后也学了起架势，却是怎么也打不出那种虚实莫测的感觉来。
　　刚平息了周身行起的气的狴犴，不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虽然招式还欠火候，但是自己还没有告诉小九这掌法的口诀心法，只凭着刚看一遍的记忆，便已抓住了这掌法的重点……这悟性实在是！
　　几乎是无意识地，狴犴拍手称赞，以一种惊疑不定加五体投地的态度想着：“看样子，只需再练上个两三天，小九便能出师了……我琢磨了近一百年，竟然就让他这么容易地学去了。”

　　云幔纱帐中有人在沉睡，呼吸均匀却是极浅极轻。若不是这屋内静得连根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到，此人怕是会被误认为已经没有气儿了。
　　有一魔爪无声无息伸了进来，直取仍在迷蒙中的罹枉的门面。就在那魔爪快要触及到他高挺的鼻梁时，罹枉心中霎时一片清明，猛地伸掌一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反击了回去。
　　児玉显然没有料到他突然醒来，大惊失色，一个躲闪不及，“嘭”地一声额头中招，踉跄着倒退数步，险些跌坐地上。
　　“哎呦！痛死了！我说你这人下手怎么这么狠呐！好歹我也是个女孩子，还是块天上人间绝无仅有的玉，被你这一下拍碎了怎么办啊？”
　　児玉皱着小脸，委屈加愤愤不平地揉着额头道。
　　绸缎摩挲声响起，罹枉掀开云幔，略整衣冠，漫不经心道：“我又不是你，手底下有轻重。”
　　“好啊，我好心来看望你，你竟然给我一掌还这么说我？真是岂有此理！看我不把你……”
　　児玉气急，跺着脚正欲上前掐架，却猛然发觉罹枉脸色煞白，整个人的气色很是不好。于是良心作怪，不由停下脚步放下拳头，收敛起凶神恶煞的眼神，担心了起来。

　　罹枉正闭眼端坐，调整气息，丝毫未察觉児玉的异样，只淡淡开口道：“你不好好地待在那小鬼身边，跑到这里做什么？”仔细听来，那声音竟是毫无气力，气如游丝！
　　等了半晌也不见児玉回话，罹枉抬了眼看去。只见児玉瞬间从揪心变回一脸无赖，哼哼道：“还不是因为你让公子练那三道什么法什么术的。公子现在可忙着呢，我才不会去打扰他。”
　　罹枉嗤笑道：“所以你就来打扰我？”
　　児玉却是呆了一下，还是忍不住放柔了声音问道：“你……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
　　“你知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了？”
　　罹枉眉梢一跳，没有答话。

　　原来，罹枉自从来到苑公主现住的铭渊殿后就一直倒头不起。
　　苑公主开始没太在意，可是过了三天三夜罹枉依旧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房门紧闭却没有上锁。苑公主担心，犹豫着进屋一看才发现，她的心上人似乎是陷入了很深的昏迷状态，任她怎么叫怎么摇都没有反应！苑公主可急坏了，但又不敢随意招人来看，怕是传出什么风声，对他不利。
　　于是她整日愁眉苦脸心不在焉，就连那天貌似是有关赤海的，气氛异常凝重的朝议，她都是一耳朵进一耳朵出，满心惦记的都是罹枉。好在大家都是一脸茫然慌乱，她的状态倒是没有太过显眼。
　　整日闲得无事的児玉见了苑公主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本是想调侃几句的。可听了她断断续续叙述的状况后，却开始莫名烦躁，终于忍不住偷溜进来，这才有了刚才的对话。

　　见罹枉闭口不答，児玉只好继续询问：“……是不是因为遮天？”她难得问得温柔，可罹枉却用一副异常险恶的表情横了她一眼。
　　児玉不以为意。
　　她心里有数，这铭渊殿地势偏阴，任何符文咒语的效力到了此地都会瞬时翻倍。遮天也不例外。按理说，罹枉本是会因抵抗不住封印的力量而变回初出赤海时笨重的剑型，可他却用自己的功力和意志力一直硬撑维持着！他会昏睡，想必是因为辛苦至极导致的心力衰竭，若是自己晚来一步……虽是无关生死，其元神也定受重创！
　　明明心有不忍，児玉偏偏装出一副得意样，故作慷慨道：“好吧，既然你都用眼神这么求我了，那本姑奶奶就勉为其难，姑且先呆在你身边吧。”
　　她幻化为玉，带着一缕红光悠悠然落在罹枉手心。
　　罹枉也知道她心中所虑，便没有拒绝，面上做出不屑的样子，嘴上却安慰道：“区区一个封印还奈何不了我的。放心吧。”话说得极轻极轻，轻到児玉几乎怀疑自己是得了幻听。

　　苑公主心事重重地从外回来。刚踏入殿宇连环间留出的中庭，就惊喜地看到罹枉正在院内参天的海松下伫立。
　　衣袂纷飞，袖袍翻滚。
　　他仰起头似是在观望那树到底有多高，但其表情却更像是在发呆。
　　苑公主无言，默默注视了那侧影许久。无关风月，亦非赏景，只徒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距离感，让她心口一疼。
　　突然，罹枉身形一晃，疾疾退离了那树数步，随即发现了站在院门台阶处的苑公主。
　　苑公主深吸一口气，暗自调整了心态和表情，迎上前去，笑道，“你醒啦。”

作者有话说

　　（注）部分改编自百度百科“八卦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