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你》五乌

8、章八 888

　　沈廷回来的当天晚上就继续去工作了，两天的假是真的非常赶紧，加之长途的硬卧，沈廷的神容显得更加疲惫了。他面色有些泛白，但好在耐力不错。

　　中午休息时间沈廷依旧到快递公司跑一趟，到了快件部，一个身着蓝色羽绒服，头上带一个黑色鸭舌帽的女人正在点货。

　　“琴姐。”沈廷见那女人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到来，开口说。

　　刘琴转过头来看他，一棵憔悴的枯枝。

　　“哦，来啦。”她整了整自己的帽子，面上没带任何表情。“上次那个客户的货还等你送呢，她还特意说让你去。我给你放在那边了。”刘琴还顺手指了指房子的角落，一堆零散的箱子，上面的收件人全写着“万”。

　　“好。我晚上去。”

　　“还拖呀？”刘琴头又转回看货了，手中不忘点着数，眼神却不斜。她语气里有点戏谑又带点认真。“你不怕人家等不及？”

　　“她会等的。”
　　“哦？”
　　“她会等的。”沈廷双眼里都是肯定。

　　肯定什么？

　　她会等的。

　　丝毫不错。

　　……

　　今天沈廷下班很早，老板说看他脸色不好想放他早些休息。大概晚上七点，沈廷敲响万清秋家的门。

　　一阵小跑的清脆脚步声，还有一个满怀期待的女人。

　　一双眼睛，没有多余的花缀，单平的眼皮，还有两个黝黑的熟悉的又很陌生的瞳仁。万清秋想起来了，这张属于他的脸，这张画面的主人的脸，这双，忘记了此刻看到又来自无比熟识的远方的眼睛。她都笑出声了。

　　万清秋家里没开灯，只有窗外的暗淡霓虹和楼道里的橘色暖灯，此刻驰骋在一个轻轻的笑意里。

　　灯灭了。

　　沈廷手里拿着几份包裹，咽气的动作带动了喉结上下翻涌。“久等了。”他声音小，沙哑。万清秋笑更甚，“等什么等。”她把沈廷拉进屋，关上门。

　　“你不开灯。”
　　“浪费电。”
　　“你不缺这钱。”
　　“你管我。”

　　沈挺戛然，自适应着暗光，复开口：“签收一下。”

　　“看不见怎么写。”
　　“……”
　　“哈哈，你开灯啊。”

　　沈廷转头看到一排开关，一时不知开那个好，随便摁下一个，顿时四周大亮。这是客厅的主灯，耀眼的白色，好像要拼命照到每一个角落。沈廷拱鼻皱眉，闭上了眼睛。万清秋倒像不怎么在意，接过了快递，又摸了摸沈廷胸口。

　　“干嘛。”
　　“找笔。”
　　“……”

　　笔放在外套里层，贴紧胸口的地方，沈廷里头穿的单薄，肌肉纹理隐隐渐出，万清秋摸笔时候便感受到了，直到她拿出笔，签完字，帮他撕下那一层复纸，拍在他的胸口上，才说：“身材不错啊？”

　　沈廷没说话，到是打量起她的房子来，第一次来时没怎么看仔细，如今进来了，来看看这屋居，是怎样的一个环境，包容着这样一个女人。房子很大，可是差不多四分之三的客厅都是万清秋画画的地方，只有那可怜的四分之一，摆着一张长的餐桌和孤零的餐椅。除此外还有六个门，一个浴室，一个厨房，三个卧室，可是都被关的好紧，所以整个房里，只有唯一开着的阳台，漏几点光，漏几些风进来。他注意到墙角一个超大号的垃圾袋，里头装着杂乱的计数不清的垃圾，画板颜料衣服外卖盒烟盒……通通有份。还有三个干净的画板，板上无纸，冰冷地立着，等候发枪。此外，等然还有一张沙发，就在三个画板旁边，花纹简单，深棕色的流水纹理，其外是浅棕的平铺，总之单调无华，却心里都猜得透这值得多少数目。

　　“看完了？”万清秋忽然开口，给这诡异平静添了些惊悚。是真的，沈廷眼神细细打量时，万清秋一句话也不说，就等他看完，那利索的眼神和那无比吸引的双眼，好似要抓住房子里的每一个地方每一个细节，而他打量多久，万清秋就盯着他眼睛看了有多久。等他真正收回探索的目光，她才抱着双臂开口。

　　“嗯。我走了。”
　　“等……”
　　不平静的手机铃。
　　“喂。”万清秋看哪个来电名字迟疑几秒，才接了电话。
　　“……”
　　“……在哪。”
　　沈廷看她沉默好久，双眉深深扣紧，勒出几道深刻的纹路。双眼里好像有光，又好像没有。
　　“……”
　　“我马上过去。”

　　“什么事了。”
　　“我出去一趟，你先回去。”万清秋拿起沙发上的外套就开始走到玄关急忙穿鞋，她动作急虑，导致穿鞋时有些笨拙，还好几次套不进。低低的骂着。
　　“什么事了。”
　　“你不管。”
　　“你准备怎么去，看你很急。”
　　“你不管。”
　　“如果很远的话，还是我送你吧。”
　　“你别管！”
　　“你别忘了，今天还是过节。”

　　清明节，放假最后一天，陆续回到城市的人变多，马路上交通是拥堵了，万清秋却没意识到这点。

　　“我送你去吧。”沈廷开好门，摁下电梯。
　　“嗯。”
　　“在哪。”
　　“市二医。”

　　沈廷把帽子让给万清秋戴了，上车后让她将自己抱紧。
　　万清秋双臂环住沈廷的腰，一语不发。那力度有些紧，又有些虚弱，那一种焦急却无奈，在此刻非常地突兀。
　　沈廷开得很稳，车身小所以比那些马路上迁徙的蜗牛快得多。他衣服穿的薄，却丝毫感不到冷，只是，他能感到背后的一块有些湿润了。沈廷不觉加快了点速度。

　　到了医院门口，沈廷忙着停车，而万清秋连帽子都没有摘下就立即冲进了住院部。沈廷想要跟上却又觉得不妥，便在门口等待。他抽烟，火星溅出的温度在这个黑夜里有些凉。沈廷记得，他第一次看见万清秋这个名字，就是在这里。

　　万清秋跑的很快，眼眶里的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干了，只有嘴唇干枯着，泛出些苍白。有那么一瞬，她甚至不明白为什么要跑，脚底都是麻木，每一步又都沉重，为什么要跑，那里有她爸爸，尽管二十几年来，万父对万清秋并没有多少关爱关心，但为什么要跑，他们至少是有血缘的亲人。自从万母与万父的离婚，自从万父承担起抚养万清秋的时候开始，她心里就扎住了一根绳。总之从另一种意义上说，这是人心底的本能。

　　病房0327。

　　甚至没了推门的力气，万清秋在门口站着，有一些隐忍，有一些退缩。

　　门自己开了，准确的说，是里面的人透过玻璃窗看到了低头站住的万清秋而来开门了。

　　“清秋……”这个对于万清秋来说的，最嫌恶的声音，来自给她开门的人。

　　“你出去。”
　　“清秋，爸爸他……”
　　“操你妈的滚！”万清秋双眼充红，手指着余斌的眼睛，她气得有些颤抖，连抬起的手臂都上下抖动。

　　余斌抿了抿嘴唇，低眉看着万清秋的手指，又用手撇下她的臂，喉咙里哽住而变相的沙哑。
　　“好。”

　　余斌背过万清秋带上了病房门，她愣了一会，又机械似走到那个唯一的病床前，躺在床上的那个人已经剩下不多的气了。仪表上所有的数据都显出他的虚弱。他甚至无法睁开眼。

　　“爸。”
　　“嗯…呜…啊…”万父听到万清秋的声音，神情显出了惊喜，又因为苍白和病痛积下的皱纹显得特别悲伤。他现在连一句正常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靠本能，虚弱的发出一些声音，透露他的情绪，他要说的话。

　　“对不起。”
　　“呜…呜…”
　　“我过得很好，你不要担心。”
　　“嗯…呜…”
　　“对不起现在才来看你。”
　　“……”
　　“爸……”
　　“……”

　　仪器响起一长串不停的滴声，心跳的示数从几束山川变为了平地。

　　人的大限已至，水火风土星辰日月总有周行，这种从人出生开始就安排好的事情，终究要来，只是换来悲伤几度的人不同而已。

　　“爸……爸……”

　　万清秋像丢失了一切，身体很重又很轻，像沉在深海又像飘在空中，长夜漫漫，所有心里的支柱也漫漫。慢慢。慢慢。从一小点裂痕开始倾数瓦解。碎片从墙壁剖落，随重力向下，向下，砸在地上，砸在万清秋身上。

　　这是一场梦吗。

　　当然不是，但怎么想呢，人有生死一说，可当身边的最后一个亲人都远去，你真正孤独地活在这个地方，意志力再告诉你真的一无所有了，犹如芒刺在背，犹如夜幕里被遗忘的最后一颗星辰，犹如沙漠里唯一伫立的一颗枯树。

　　医生告诉万清秋节哀顺变，准备故者的丧事。

　　其实这种事根本不需要万清秋来办，当晚就有万父的亲属开始筹办，他们一开始难以置信，后来又强装镇定，又安劝万清秋不要失去希望，要她作为孝子来参加葬礼。

　　万清秋出医院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外头风刮的冷。从另一头出来，恍若隔世的异样感觉。黑夜里人少，但道路上的路灯打的很亮。不远处能看到一个人靠在墙上抽烟。火星稀疏，只有烟草化作的烟尘能显出些感觉，那又是一个等待的人，一个孤独的人生。

作者有话说

　　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