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你》五乌

6、章六 666

　　万清秋用了将近半个月来画那双眼睛。

　　一点不夸张，一双眼，描摹轮廓，眼珠里的神气，眼眶的深度，眼白眼睑，睫毛，全部都要仔细不过地深度去画。这一画，半个月。知道她发现颜料快要用完还有画笔已经磨尽时，才恍然觉悟时间已过去之久。

　　地上的废纸堆了矮矮的一个山丘，烟缸里的烟头已经满的漫出来了，有力的折痕让烟灰断的干净，即使万清秋隔两天就倒掉一次。还有一个超级大的塑料袋，那个袋子细细算来差不多有画板那么高，容量也大，万清秋当初看到这个袋子时，觉得有些惊奇，这么大的袋子，用来干什么？她把它买下来了。喏，现在就派上大用场。将近半个月没出门，吃饭都叫外卖，外卖盒堆积不知多少，全数装在了袋子里，当然还有别的。废纸，用空的颜料盒，断掉的铅笔，还有被颜料染得脏得要命的衣服。总之，袋子虽大，但几乎要被填满了，正长着大口好像在说要吃更多，呆呆的立在客厅的角落里。阴暗的窒息。

　　万清秋从来没将窗帘拉开过。不管外面太阳还是下雨天，窝在家，或者，窝在画板前面的她，也从来不曾在意，她的小天地，在这段时间里面，就是画板和画板前的座位。等到画累了，就躺在沙发上休憩，睡够了，又继续。整个家里就开一盏小小的灯，照亮整个画面，分得清所有的色调就行。她倒是节省了不少水电费。

　　至于她是不是总在一张纸上画，回答是当然不。万清秋不够甘心有一点瑕疵，只要画笔有一些出线，或者在同一个地方更改三次，那张纸就会被她撕下来揉在一团，毫无形状地被她丢在那个大袋子里。

　　一张画，一个固执的心。

　　这天万清秋醒过来又准备继续时，她忽然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不是颜料空了，亦不是画笔没有用的了。而是，她把沈廷的脸忘记了。

　　即使是那双盯了够久的眼睛，和仿佛探索到某些东西却又觉得是幻觉的那双眼睛，时间过得久，万清秋把它忘记了。她看着画板上的那张脸，较第一次动笔的那次换了一个表情，不是笑容，也不是哭丧脸，就是淡淡的，嘴际平坦，鼻梁还是歪曲的风格的，毫无表情地对着万清秋。那双眼睛，有了颜色，深黑的瞳孔，单眼皮，些许凹陷的眼眶，可现在因为记忆的失误，在万清秋的眼里开始变得毫无光彩与亮点，她双手抓住头用力地扯了扯头发，忽然觉得委屈，又觉得活该。眼睛变质了，无论是味道还是神韵，只要不是原来的它，就是变质的垃圾。

　　万清秋把画板丢了，还有颜料，笔，剩下的纸，全部丢在了那个大的塑料袋里。打上了一个结。就像小时候抓住的蝴蝶，要将它放入瓶子里，盖上盖子，就是永远属于自己的，可时间久了，即使不打开盖子，蝴蝶也死了。这塑料袋里所有的东西，因为一个时间，空间的错误，全部死了。

　　她要见见沈廷。

　　洗了一个澡，把堆积的脏衣服仍在洗衣机里也没有下一步动作，头发吹干后整齐地依偎在后背上。

　　“唰——”

　　窗帘随着万清秋的动作被拉向了墙角，原本它遮住的是一个落地门，门很大，占满了一整面墙壁，窗帘悬在门框上，用一根架子架住。现在，没有了一切遮蔽，门外的所有都映入了万清秋的眼里，夜非常深，一时的外光，万清秋双眼有些不适应，将眼皮间的距离缩了缩，微眯着眼的状态。她看外面，绿色的树叶此时被黑暗罩上了另一层颜色，有些神秘，也很安详，还有楼底的绿水木桥，像一对嬉戏累了的伙伴，相偎在一起，和着静谧的深夜一同熟睡。好像一切都没变，又好像变了些什么。

　　万清秋回头看了看墙上的钟表，时间两点二十。奇怪的数字，又像是多虑的哀叹，她拿出手机，屏幕发出的光，在没有开灯，又面向黑暗的情况下，显得异常刺眼，万清秋有些吃痛，紧紧闭了闭眼睛，睁开后把手机屏幕调到最暗才感觉好了些，一瞬的刺激，让有些霉的人有些懵。

　　她在最近来电里找人，其实也没有多少人，但她偏偏找了很久，最近，给万清秋打电话的人只有几个骚扰电话和一个备注为胡的人。至于这个胡是谁，要说是万清秋的朋友，也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其实在万清秋生命里，没多少称得上是朋友的人，这个胡，大概是最懂她，最了解她的，万清秋很依赖她，但总是倔强的独立。

　　她翻到一个电话号，来自半个月前。“应该还没睡吧。”话说给自己听，电话已经拨号出去了，响了几声，在安静里面，就这么一个声音，像过了好几年。

　　“喂。”

　　听到这个带着沙哑的声音的同时，她觉得无比陌生，又觉得来自几百年前的熟识。她鼻子都有点酸了。

　　——

　　沈廷从烟盒拿出根烟用双唇夹住，他看向那个引他来的年轻人，正把玩手里的打火机，眼神看向车门上的玻璃窗的外面，开口说：“能否借个火。”

　　那人听到声音，转过头来回应：“我叫陈乔一，你呢？”随着嘴上动作，手已经一道沈廷的下巴前，摁下了打火机的开关。沈廷深吸一口，把所有烟雾含到嘴里，眉间的距离夹紧了些，看着面前人，又转头把烟吐了，低着声音道：

　　“我叫沈廷。”
　　“沈哥。嘿嘿。”陈乔一满脸挂笑，一副亲和。他说话时，自己又点了根烟。

　　沈廷弯了弯嘴，没说话，默默抽烟。

　　“沈哥，你多大了。我们看起来好像差不多，我26了。”
　　“今年27。”
　　“噢？！只差一岁啊，不过这身高我就说不过去了。”

　　沈廷瞟了眼陈乔一，他个头确实不高，看自己还得抬头，也肩膀矮了沈廷一截。

　　“沈哥，你去哪里？”
　　“贵阳。”
　　“哦，那时间挺长的。”
　　“你呢。”
　　“我在娄底就下啦，回家上坟。”
　　“我也是。”
　　“沈哥，你干嘛来湖北啊，一来一去挺远的。”
　　“不知道。”

　　陈乔一抬头看着沈廷，他背靠在墙壁上，眼神看着窗外，脑袋里过的画面，就像他自己说的话一样，不知道。不知道是什么，在回忆什么。

　　“嗨，年轻人本就该出来打拼打拼嘛。”陈乔一低头抽烟，不知是对沈廷还是对自己说了一句。

　　“是啊，你打拼什么。”

　　对面人对于沈廷的开口有些愣神，又或者是在思考该怎么说清楚，总之他顿了顿，抬头看沈廷，可沈廷目光在烟头细微的亮光上，沉默着，好像在等他的答案。

　　“我在网吧工作呢，足够养活自己拉。”其实，陈乔一对自己的回答并不满意，按理说，这根本不算什么打拼。

　　“你一个人？”
　　“是啊，无牵无挂，多好。嘿嘿。”

　　陈乔一笑的有些没心没肺，又带了一点苦涩的意味。沈廷都读出来了，同病相怜的人心才相通。沈廷头埋得有些低，一根烟都快燃完了，沉默里，他复才苦笑“要我也能无牵无挂就好了。”只是，这话没说出声，他自己听得一清二楚，对面人却是毫不知情的。

　　“沈哥，你交女朋友没。别看我这么大了，还没尝过鲜呢。”陈乔一这句话说的有点坏意，又对自己的经历有些委屈，他满眼里堆积对沈廷的坏笑。

　　“还没。”
　　“哦？！一个都没？！”
　　“嗯”
　　“哈哈，我可算找到同病相怜的人啦！”
　　“你这么俊，真可惜。”
　　“什…什么？！”
　　“我说你真可惜。”
　　“哎…追我的倒是有，但是我喜欢的人却不愿为我回头。”陈乔一说完这句话后就安静了，他灭了第一根烟，又重新点燃了另一根，吐出的烟雾里，满满都是他的苦涩，他蹲了下来，像一只受伤的鸟。

　　“为什么。”
　　“……”

　　这会儿安静的有点让沈廷不适应，一开始还讲得好好地，现在耳边只有刮过去的风声，和火车车轮的滚动声入了沈廷的耳朵，其他所有的嘈杂都不见了，剩下了面前这只小鸟的抱着受伤的翅膀的痛苦声。沈廷叹了一口气，他并没有骗陈乔一，从小到大，他确实没有谈过恋爱，但正值他年轻气壮的时候，还是有人追他的，人家身高的魅力摆在那里，长得也不算丑，这很正常，只不过沈廷从来没有回应，对于别人的热情，他总是满心愧疚，当时的沈廷总在想，如果他能变得更好一些，就能给别人幸福了，但是他什么都没有。

　　后来沈廷选择了入伍，不让自己分心，虽然女兵还是有，但军中帅气小伙多之，也排不上沈廷，他平时也低调几分，让自己更专注于训练里，其实他入伍还是有一个目的的，那就是修满两年后，可以拿到钱，他在入前转了鞋费用来支付生活里的需备，两年的时间，沈廷可以等。可是等他退了伍，当初喜欢他的女孩儿早就跟别人在一起了，家里也让他不要荒废在这个小地方，去更好的城市里去生活，去跟别人的节奏，他在地图上找，选择实在是太多了，他选了一个简单公平的方法，就是拿一个石子丢，丢中哪，就是哪了。不偏不倚，就是湖北的某城。火车的嗡鸣，带走了这个土地上养育了二十多年的沈廷。

　　角落里陈乔一埋头，手间的烟事不关己的燃着，连空气也在等，等他的一句话。

　　“她死了。”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有没有错别字